瑶章再次服下一粒梦还丹,这回她没有躺下,而是双足跏趺,打坐入定。
回忆再次袭来。
………
刚过及笄之年的蒋茯苓,在一次从外面干活回来后,就被蒋父告知她将要嫁人了,男方连聘礼都下了。
本就不愿嫁人的蒋茯苓在得知了提亲下聘的是哪家后,反应更是激烈。
“你说什么…李华芳?是李家人来咱家提亲了?”蒋茯苓脸色绷紧,平静的语气掩盖了她此时的愤怒。
“是啊,就是那个李家,听说人家跟你还是同窗呢,人家长的一表人才,家境殷实,他爹还在知府大人手下当推官,这是一桩极好的姻缘”蒋父眉飞色舞,手舞足蹈,恨不得女儿今晚就嫁到李家去。
“我不嫁”蒋茯苓一句话惹得蒋父暴跳如雷。
“你不嫁?你读了几年书了不得了,圣人的话就是教你怎么违逆长辈的吗?自古子女姻缘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场姻缘对你和咱们家都有莫大的好处,你脑子发昏了竟然不愿嫁?”
看着蒋父一脸凶恶又迷醉的表情,蒋茯苓心里无比恶心。
她忍着恶心把李华芳曾经如何辱骂他,如何带人堵她的事缓缓道来,奢望以此让蒋父死心,这场姻缘对自家而言并不是好姻缘。
蒋父听罢,一番话让蒋茯苓对他的恶心达到了顶点。
“你说的是真的?莫不是你为了不嫁给他编瞎话来诓我的吧,他看着不像你说的这种人啊”
“女儿说的句句属实,无一字虚言。父亲若不信,女儿可带你去丰夫子那,让他亲口告诉你李华芳是个怎样的人”蒋茯苓回道。
“他…他也许跟你闹着玩呢,他现在应该改好了,没你说的那么坏,你嫁给他是个不错的归宿”蒋父看着蒋茯苓的面色,声音越来越小。
“将女儿推入火坑,对父亲你有什么好处呢?”蒋茯苓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我是不会嫁给他的,把聘礼给李家退回去”
“退不了了”蒋父低下头。
“什么叫退不了了?”蒋茯苓不解。
在一旁的蒋母暗自垂泪,替丈夫说道“二娘,你哥哥早到了该娶媳妇年纪,咱家这几年被官家收税收的没攒下几个钱,为了给你哥哥的媳妇家下聘,只好把李家送来的聘礼给…”
蒋茯苓心如刀绞,她很想大吵大闹一番以发泄心里的怒气,可是她忍住了。
深吸几口气,她不再废话“女儿说不嫁就不嫁,若父亲执意要害女儿后半生不得安乐,那女儿只能将性命还给父亲,以报答你的养育之恩”
说罢就跑出了蒋家。
她的脚步不曾停留,跑到了瑶水边,向着水面大吼大叫了半刻钟。
瑶水两岸鸥鹭被惊起无数,她吼到嗓子发干才停了下来。
他的父亲是人牙子,把他当货物卖给了曾经欺负她的人。
她早该明白的,她从一出生就不符父亲的期待,她唯一的价值似乎就是将来嫁人,换一笔不菲的聘礼。
被曾经欺辱过她的人求亲,她的父亲应该不会给她添嫁妆,毕竟家里连给儿子娶妇还要用她的聘礼。等嫁过去多半会被看不起,也许还会被毒打虐待,她不相信李华芳这样一个以凌虐他人为乐的败类会突然变好,到时候她的娘家人估计也不会为她出头,因为她已经卖给别人家了,她已经是个外人了。
她喜欢识字读书,却发现这个世道似乎不喜欢女子太聪明。
她喜欢在田间地头肆意奔跑,插秧捡柴,却发现这个世道要求女子起居坐卧皆要仪态娴静,依规而行,否则便说这人野性难驯,不符世人的标准。
她不想过早的跟一个陌生男子结为连理,却发现这世道是一个巨大的牢狱。未嫁从父,嫁人从夫,夫死从子,从呱呱坠地到入土为安,祸福难测的一生都要被这副镣铐钳制,随其沉沦。
她喜欢阡陌间的野花,喜欢瑶水里不时跃起的鱼儿,喜欢邻家大娘给她吃的兰花糕,喜欢母亲给她做的新衣裳…
也喜欢一位不看她的出身,愿意与她做好朋友的大小姐。
她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孙家,再次进入了孙白术的闺房。
孙白术给她倒茶,给她端点心,给她念有趣的话本,陪她逛孙家那座充满馥郁芬芳的花圃。
蒋茯苓会夸她倒的茶汤香醇,会由衷赞叹点心的软糯可口,会与她唏嘘话本中人物的结局不该那么悲惨,会在一问一答中手拉着手畅游春光明媚的花海。
直到有一天,她再次登孙家的门时,被门房拦住不让她进。
当她费劲力气再次见到孙白术时,映入眼帘的是一俱失了精气神的人偶。
人偶不愿让她触及自己的心事,跟往常一样的倒茶,可她怎会让人偶如愿。
自己不停的轻声追问,人偶终于忍受不住,抱着她大哭了一场,抽噎着告诉她自己将要被许配给一个阉人。
蒋茯苓大受震撼,脑中不知有什么东西忽然炸开。原来,女子间的悲喜好像有时是共通的,不会因身份地位的差别而有所改变。
与之相比,他的父亲还算厚道,挑的好歹是个真正的男人。
她不断开解孙白术,她说自己一定不会让她嫁给那人,她会让孙白术过的安乐。
孙白术大哭一顿后心中的郁气散了大半,对蒋茯苓的安慰只当是一句玩笑话,她并不认为蒋茯苓有能力阻止这场畸形的姻缘。
后来,蒋茯苓留下一封亲笔信就离开了蒋家。她以过人的智谋混进了那个太监的府里,成了一名侍女,后来在那个太监乘船游广安湖时,自己跟着上了船,她想伺机下药除掉他。
她很天真,完全没考虑过后果,没有想过若事情败露会不会连累家人,她或许是想过的,可当家人把她当成货品卖给别人时,她就不会再有这种顾虑了。
事成,则远遁他乡隐姓埋名,从此亡命天涯,能苟活多久全看天意;事不成,无非一死而已,可不到最后那一步,她也不愿轻易去死。
她这计谋差点真让她成功了,结果那个太监见色起意,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竟失了神智,面色通红的要拉着在一旁服侍的几位侍女白日宣淫。
蒋茯苓忙将毒药包扔进水里,她无法理解,一个没了下身的阉人竟然能有这么强的欲念。
包括蒋茯苓在内的五位侍女纷纷抵死反抗,可这太监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五个侍女一起使力都制不住他。
在一番撕打后,蒋茯苓不慎被这太监掐住了脖子,蒋茯苓也不留手,解下腰带套在他的脖子上使足了力气拉。
蒋茯苓的手被勒出了红痕,面色涨紫,其余四个侍女被这场面吓傻了,呆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即将窒息。
蒋茯苓面色一狠,用尽全身力气把那太监推入水中,自己也跟着落水。
身体不断下沉,耳鼻不断进水,嘴巴不停的吞吐湖水,就在她拼了命不断向湖面游时,她的右腿忽然被那个太监抱住。
那个太监犹如水鬼,死死缠着她不肯撒手。无论她的腿如何挣动都挣不开他,求生的本能让她的双手挥动的越来越快,可她离湖面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不久,湖面终于平静,那太监的尸体在他手下的不懈努力下终于打捞了上来,他的右手还紧紧捏着一只鞋。
而蒋茯苓的尸体他们只捞上来一件她的外裳。
…………
瑶章从入定中醒来,至此,前尘往事她已全部记起。
“也许,正是因这不甘身死的执念让我得以驻留人世至今吧”瑶章叹道。
…………
那个太监因欲□□良家女才落得身死的下场,这种死法极其丢人,所以他的死因被解释为失足落水,至于推他落水的蒋茯苓也没人去追究她的身份。
直到孙白术暗中打探到自己不用嫁给那太监是因为有一女子与此人同归于尽,她打探到了此女的形貌长相,震惊之余,蒋家人因交不出女儿跟李家交代,蒋父为了找女儿找来了孙府,询问孙白术有没有见过自己的女儿。
她得知蒋茯苓留下一封书信后已离家出走多日,又联想到蒋茯苓跟她说过不会让她嫁给那个阉人…
孙白术大致能确认那位溺毙的女子就是蒋茯苓了。
看着一脸期待的蒋父,孙白术没有立刻告诉他自己的猜测。
她先是替蒋家还了李家的聘礼钱,然后再将自己的推断告诉了蒋父。
得知自己的女儿也许已经身死,蒋父悲痛欲绝,嚷嚷着要去跟害死他女儿的人拼命。
孙白术冷不丁打断他“你想把茯苓找回来究竟是为了得知她的安危还是要把她绑去跟人成亲呢?”
蒋父痛哭立止,转而变得有些讪讪。
“害死茯苓的不止那些恶棍,你这个做父亲的也有份。那些恶人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你若不想全家遭难就回家安心和妻儿过日子,只要我在瑶城,每月会定期给你家一些钱米。好了,你请回吧”孙白术下了逐客令。
蒋父窝囊的离开了孙府。
孙白术立于花圃之前,她心里的恨意几乎凝成了实质。
她一定要让害她的人付出代价,不论那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