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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摸鱼儿

接下来的半年,瑶章继续跟在瑶英的后面看她回应信徒祈愿,短短半年之内,她觉得瑶城及其周边的百姓日子过的更苦了。

来水神庙祈愿的人比往年多了几倍。

瑶城属于水乡之地,今年居然很反常的发了大旱,百姓种下的禾苗枯死大半,那一小半禾苗好不容易有了收成,结果七成都被官府巧立名目搜刮走了。

而且,今年好像不止瑶城受了灾,天下各省几乎都有州县遭了天灾,不是旱就是涝,再有西南土司蛮兵造反,今年瑶城知府朝百姓加税借的就是朝廷要征军费平乱的由头。

“瑶城靠近瑶水,按理说不会天旱才对,可为什么这一年里一滴雨都没下”感觉到天气的反常,瑶章说出心中困惑。

“这是雨神该管的事,不用你操心”瑶英开解她道。

“前辈神通广大,不能给百姓降雨么?”瑶章试探问道。

“世间之水不是凭空得来的,降雨多寡上天自有定数,非是吾能左右的;吾受百姓敬仰,被他们立庙供奉香火,平时回应信徒吾能做到的祈愿已是尽了心力,吾不会行在权责以外的多余之举”瑶英说道。

“晚辈明白了”瑶章垂下了脑袋。

“其实,你此时脱离了人间未尝不是件好事”瑶英话头一转,说的话让瑶章摸不着头脑。

“前辈此言何意?”瑶章问道。

“从你出生到身故的这十六年,你觉得人间的日子好过么?”瑶英一句话问的瑶章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觉得,应该…还算好过吧。

虽然她家的粮食和钱经常被官府以各种理由征走,虽然她这十几年里经常吃不饱饭,虽然他哥哥每年无偿给官府干活的日子越来越长,虽然她爹娘经常在深夜里不睡觉,倚靠在一起叹气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瑶章沉默了。

“姜家人坐天下也有二百多年了,你是读过书的,你觉得接下来的几十年里百姓的日子是会变好还是变坏?”瑶英接着问她。

“百姓水深火热,各地天灾频发,难道天上的神仙都不管吗?”瑶章反问道。

“人间的帝王将相都无所作为,你还指望天上的神仙吗?”瑶英回道。

“自古朝代兴替遭殃的都是百姓,难道就不能跳出这一轮回吗?”瑶章眼里含了泪。

“大势所趋,不可违逆。想的再多也只是徒耗心神”瑶英拍了拍瑶章的肩膀“这一切已与你无关,放过自己吧”

瑶章微一欠身,然后返回了自己的寝室。

………

瑶章从瓶中倒出一粒梦还丹,在羲玉床上躺好后将丹药吞了下去。

稳定心神,瑶章再次梦回生前。

………

蒋茯苓和孙白术的第一次说话始于一场游湖。

那年蒋茯苓十二岁,孙白术十岁。

阳春三月,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在丰长乐一位出身豪商的弟子邀请下,师生几十人全都受邀踏上了他家的画舫,泛舟游览瑶城郊外的广安湖。

画舫之中,丰长乐面前摆着几碟小食,他提着酒壶自斟自饮,显得十分惬意;有的学生嘴里嚼着画舫提供的吃食,彼此闲聊;有的学生不停的在画舫各处游荡,眼里满是好奇;而蒋茯苓则被人堵住了去路。

“蒋二娘,听说你家是打渔的,既然如此,你又怎会晕船呢?在我面前装什么装?”一个平时和蒋茯苓关系不和的同学嘲讽她。

蒋茯苓捂着嘴巴,将已涌到嘴边的呕吐感强行咽了回去,回答这人的诘问“我爹娘疼我,平时没让我上船打渔,所以我晕船;怎么,在你眼里,家里以打渔为业的人都不能晕船了是吗?你未免太霸道了!”

“你一个渔佬,身上满是腥味,平日里从你身边走过都让人直欲作呕,今日看见你捂着嘴的样子…”这个同学脑中不知想到了什么,出言羞辱“你莫不是跟哪个野汉子有染,这才…”

蒋茯苓几步冲到这位人面前,“啪”地一声,一巴掌将人扇倒在地。

“你平白无故口出秽语毁人清誉,这一巴掌是赏你的,让你长个记性”蒋茯苓说罢便离开这里,徒留这位同学在愣在地上,似是被打懵了。

蒋茯苓走到了一处开阔的地方透气,腹中那股翻腾的感觉渐渐压了下来。

湖面清风吹过,她感到舒服了些。

“那个李华芳心眼极小,睚眦必报,今天你打了他,来日必会报复你”从蒋茯苓身后传来这样一番告诫。

“原来是孙小姐”见是孙白术,蒋茯苓眼神缓和,她虽与孙白术不熟,但到底是同学,平时总有几分交集“此人言语恶毒,态度嚣张,实在忍无可忍;就算以后遭他报复,我也全部接下就是”

“他这人视人命如草芥,听说他家里的奴婢稍有不顺他意,动辄鞭笞打骂,已有两人伤重不治而死,你就不怕吗?”孙白术问道。

“我不是他家的奴婢,我也不是个挨打受气的性情,若有人欺我,就算拼的遍体鳞伤我也要那人付出代价,不管那人是谁!”蒋茯苓右拳紧握,眼神凛冽。

“你这样的性子以后会吃大亏的”孙白术出言提醒。

“孙小姐放心吧,我是最惜命的,不会轻易让自己险于险境之中”说完便走开了。

事实证明,孙白术说的不错,李华芳的心胸的确比针鼻还小,在之后的一次学塾下课后,李华芳带了几个打手堵住了蒋茯苓,扬言要教训他。

“我爹娘都没打过我,你竟敢扇我的脸,给我打!”李华芳把手一扬,他的狗腿子一拥而上,把蒋茯苓团团围住。

蒋茯苓撒腿就跑,如泥鳅般滑溜地钻出了几人的包围圈。李华芳带的人在后面追,追了半天迫近瑶水,蒋茯苓将书袋往岸上用力一抛,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后面追的人都不识水性,李华芳将带来的人散开在沿岸她有可能上岸的地方,可半天不见有人上来。

李华芳开始有点慌了,生怕真的弄出人命,于是让人在岸边呼喊,想把水里的蒋茯苓喊上来。

瑶水水面依旧半点动静也无。

李华芳害怕了,看看左右,见没人关注这里,于是带人火速回了家,心里默默祈祷没人知道这件事。

李华芳和他的狗腿子走后不久,蒋茯苓从瑶水里探出了头,谨慎观察岸上的动静,慢慢的游上了岸。

将湿了的鞋袜拧干提在手里,赤着脚走到刚才扔书袋的地方。

这书袋里的书纸笔砚都是她好不容易攒钱买的,没被那败类带的人糟蹋真是万幸。

她左右看看,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捡了些枯枝干草,用打火石生了堆火,将身上的湿衣服脱下,一件件烤干。

看来,以后去丰夫子那上课要带个趁手的家伙防身了。

等她将烤干的衣服重新穿上时,天已擦黑。

就在她要起身离开时,蒋茯苓忽然被一处光亮给吸引了目光。

她走近那处光亮,定睛一看,竟是一条长了翅膀的青色鲤鱼。

她从没见过这种鱼,这鱼通体散发青光,背上双翅不停扇动。

蒋茯苓以为这鱼是涨潮时随潮水搁浅于此,小心抱起它,将它放回瑶水中。

就在蒋茯苓转身要走时,那鱼又重新蹿上了岸。

蒋茯苓不解,她再次把那鱼放入水里。

那鱼再次蹿上岸。

蒋茯苓傻眼了,这鱼莫不是得了什么鱼瘟,怎么一个劲往岸上跑。

蒋茯苓怕这鱼被人捡走拿回家煮了吃,她脱下自己的外衣,用水沾湿,抱着鱼回了家。

她回家时戌时已过。被爹娘骂了几句不该这么晚回家也不理会,回了自己的房间,将那怪鱼养在了一个盆里。

因在水里泡了太久,她当晚就发了高热,连着几天没去丰夫子那上课,昏昏沉沉的,直到三天后才清醒。

她清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盆里的鱼,想给鱼换水,可鱼却不见了!

看着空荡荡的木盆,她立刻找上了蒋父,质问他是不是把她的鱼给煮了吃了。

蒋父把眉一皱“什么鱼?”

“快说,那鱼是不是被你吃了!”蒋茯苓声音嘶哑,她的嗓音因高热刚退,还未恢复。

蒋父见她指责自己,面色一厉“我和你娘为了你的病,延医问药,这几日一刻不歇的照料你。你才刚醒,不问你爹辛不辛苦,居然只关心什么鱼?”

“二娘,我和你爹确实没看到什么鱼,真的,不骗你”蒋母闻声赶来劝解。

“真的?”

“真的,不骗你”

“你发誓”蒋茯苓朝蒋父道。

“岂有此理!哪有女儿让亲爹发誓的!”蒋父面色狰狞,要不是碍于女儿还病着,他真想上前教训她。

“我的鱼,我的鱼,你把我的鱼还我…呜呜呜…”蒋茯苓泪流不止,蒋父蒋母手足无措,他们确实没见到什么鱼啊!

“爹,爹向你发誓,爹真的没吃你的鱼,二娘,你别哭了,别哭了”蒋父不忍看见女儿哭,无奈发了誓。

蒋茯苓哭声渐歇,盯着蒋父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把他盯地全身发毛,蒋茯苓才安静返回自己的房间。

蒋父蒋母在原地一脸疑惑。

………

回到房间的蒋茯苓坐在床边思索。

蒋父的表情不像是装的,难道真是她发烧产生了幻觉,其实根本就没有鱼?

算了,别去想了,她要抓紧时间好起来,早点去丰夫子那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