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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卷一·南荒初遇(现世·欢喜冤家) 第一章 仙尊下山

卷一·南荒初遇

第一章仙尊下山

卷一·南荒初遇(现世·欢喜冤家)

第一章仙尊下山

钟离其实不想下山。

作为三清天外唯一一位"挂像"仙尊,她的工作简单得令人发指:每天坐在云端,看着四海八荒,谁要是打架打得太凶,她就皱皱眉头掏耳朵坐边上点评官架;谁要是敢动三清天的瓦片,她就嗬口气把谁吹跑。除了司命星君总嗡嗡嗡喂她点日常烟火气,旁人早被她反手丢去银时涧卡溪河区那种神仙炼狱里,布秧个好几纪世纪年,挂官方美其名曰度假避劫架空实权。

这种日子,虽然枯燥,但胜在清净。尤其是案几上那碟桂花糖,还没吃完。

可惜,天君的面子不能不给。

"仙尊,南荒魔气倾泻,比预想的凶险百倍。"司命星君跟在她身后,苦口婆心,那模样活像是个担心孩子出门磕着碰着的慈母,"那东皇钟残响,乃是上古凶物,您虽是东皇钟出身,但如今已是仙体,千万要小心,别把自个儿给搭进去了……"

钟离挥了挥衣袖,打断了他的唠叨,动作潇洒得像是赶苍蝇:"知道了,不就是去把那个破钟敲回去么。啰嗦什么,我又不是没敲过。"

她其实心里也没底。

自从她化形以来,那股来自血脉深处的冰冷感就从未消失。每当夜深静,她总能听到耳边有一声沉闷的钟响,像是来自地狱的丧钟,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呼唤,提醒着她——你本不该是成尊。

这种感觉,真特么糟心。

南荒,位于四海八荒最南端,终年瘴气弥漫,妖兽横行。这里没有规矩,没有礼法,只有弱肉强食,和那股子挥之不去的腥臭味。

钟离落在一座荒芜的山头上,裙裾被瘴气侵染,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她皱了皱眉,指尖凝出一缕仙气,将裙摆护住。远远就看见前方山谷中,黑气如墨,翻滚不休,隐隐传来凄厉的鬼哭狼嚎,听得人头皮发麻。

"啧,真脏。"她嫌弃地撇了撇嘴,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桂花糖塞进嘴里,甜味压住了喉咙里的不适感。

正欲上前,忽闻一阵喧闹。她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一个山坳里,竟有一群狐狸围着火堆跳舞。火光映着毛茸茸的尾巴,画面温馨得让她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片场。

她刚迈步,身后就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嗓音,语调拖得老长,像没睡醒,又像在阴阳怪气:

"哟,这位姑娘——不对,这位仙长,迷路了?"

钟离回头。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一股极其诡异的气息。那不是纯粹的妖气,也不是仙气,而是一种混杂着书卷味、铜臭气和一点点……死气的味道。

那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领口绣着半圈快要掉光的金线云纹,脚上一双麻鞋,左脚鞋尖破了洞,露出一截干净得过分的脚踝。这打扮,穷酸得理直气壮。

他正坐在那张用千年铁木根雕改成的破椅上——椅子少了一条腿,用半块魔兽骨头垫着,骨头上还刻着"南荒夏氏·祖传"。

这就是夏云春。

他整个人陷在昏黄的光里,像一幅被岁月泡得发皱的古画。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腕骨上缠着一串旧铃,□□磨得发亮,像是被某人摸了几万年。

他抬眼看人时,眉眼像水墨晕开的锋利线条,三分病气、七分妖气,嘴角一勾,就像李莲花在算计你,又像在可怜你。

动作很慢——

先是屈指弹了弹袖口的灰,再把桌上那本缺页的《三清天礼仪考》合起来,轻轻搁到一旁,然后才开口。

"坐。"

"我们这儿没有云,也没有玉座,只有板凳三条腿,你凑合用。"

钟离被领进寨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南荒的黄昏有一种奇怪的质感,像有人把金粉泼在墨里,又随手抹了两把。风从山口灌进来,带着松脂和烤红薯的味道,竟奇迹般地冲淡了那股子血腥气。

院门是两根歪歪扭扭的木柱搭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字迹斑驳,勉强能认出四个字:

【南荒夏氏】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像后来补上去的,字迹歪歪扭扭:

"如有冒充,概不负责。"

领路的小狐狸偷偷瞄她,小声说:"族长脾气不太好,仙长您……多担持。"

钟离还没来得及问"多不好",夏云春已经先笑了。

笑得很慢,很浅,像刀尖在皮肤上划了一下,不出血,但疼。

"三清天的仙尊大人。"

他拖长声调,每一个字都像在掂量重量,"我们这儿庙小,容不下真佛,您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钟离淡淡道:"南荒魔气外泄,我来查看。"

夏云春"哦"了一声,侧头对旁边的小狐狸说:"听见没?她说她来'查看'。"

他转回来,眼神清清冷冷,"仙尊大人,我们这儿最怕两样东西——一是神仙,二是麻烦。你一来,两样齐了。"

钟离:"……"

她袖子里的桂花糖,突然就不香了。

夏云春站起身。

动作很慢,像身上哪儿都疼,却又挑不出毛病。

他走过来,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微微低头看她,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你们三清天的人,是不是都觉得——"

"只要说一句'为你好',就可以随便闯别人家?"

钟离面无表情:"也可以理解为,例行公事。"

"例行公事。"夏云春点点头,像在回味这四个字,"真好听。我小时候,我们族里抢亲,也说这是'例行联姻'。"

他忽然倾身,靠得很近,近到钟离能看清他眼底那一层淡淡的灰翳——像久病之人,又像久视之人。

"仙尊,"他压低声音,呼出的气息带着一点凉意,"你挂在墙上那么多年,有没有人告诉你——你这张脸,特别适合用来吓唬小孩?"

钟离:"……"

她终于确定了一件事:司命星君每次提到南荒,为什么会叹气。

气氛僵持的时候,一个小狐狸跌跌撞撞跑进来,手里捧着一碗汤,热腾腾的,香气扑鼻。

夏云春收回视线,接过碗,随手递给她。

"喝吧。我们这儿没什么好东西,只有野菜汤。"

钟离低头看了一眼。

汤里飘着几片菜叶子,还有一颗小小的、圆滚滚的东西,看起来像……

"那是红薯。"夏云春仿佛看穿她在想什么,"我们这儿的主食。你们三清天吃的是琼浆玉液,我们吃的是红薯配汤,阶级差距很明显,不用自卑。"

钟离:"我不是在自卑。"

"那就好。"夏云春坐回去,翘起那条没破鞋的腿,"毕竟你一旦自卑,就会显得我特别富有。"

钟离低头喝了一口汤。

味道出乎意料地好。暖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南荒的阴冷。

她忽然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其实三清天也没人天天喝琼浆玉液。"

夏云春挑眉,耳朵动了动:"哦?"

"大多数时候,"钟离认真道,"也是喝汤。"

"什么汤?"

"……白菜豆腐汤。"

空气安静了一瞬。

夏云春盯着她看了三秒,那双水墨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然后缓缓笑起来。

这次的笑不是刀,是光。

从眼底漏出来的那种。

"仙尊大人,"他慢悠悠地说,"你私下里,是不是特别喜欢白菜豆腐?"

钟离:"……"

她袖子里的桂花糖,此刻非常想钻出来替她挡一下。

夜深的时候,钟离被安排在一间偏房休息。

房间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摆着一盏旧灯,灯芯噼啪作响,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她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条空荡荡的椅子。

夏云春已经走了,临走前丢下一句:"明天带你去看我们这儿最穷的地方。让你看看,什么叫——金玉其中,穷酸其外。"

钟离望着窗外的山影,忽然有点想笑。

她想起很多年前,墨渊上神还没变成那块破钟的时候,也曾这样逗过她。

明明浑身是伤,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蹭她的手。

她低头,从袖子里摸出那包桂花糖。

剥开一颗,放进嘴里。

甜得有点过分。

就像今晚这碗汤。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