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芳水榭内
李长川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汁，脚步放轻走入内室，生怕惊扰了榻上沉睡之人。屋内弥漫的一缕淡淡的药苦味，与窗外的无边春色生生割裂开来。
他轻声道：“公子，该喝药了。”
静默片刻后，李长川神色微微黯然。孔元祈的身子近些时日愈发虚弱了。虽然别人看不出来，但他总感觉孔元祈似乎并不在乎自己的病是否能好。
就在李长川满心忧虑之际，榻上沉睡多时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眸不复往日锐利摄人，却依旧沉淀着多年的温润与通透。
孔元祈强撑着气力，微微偏头：“给我吧。”
李长川眼中涌上惊喜之色，连忙将温热的药碗递到他手中，叮嘱道：“公子，这药味道苦，您慢一点喝，仔细呛着。”
孔元祈弯了弯唇角：“能感觉到苦，对我来说是好事。”
“妖族最怕五感尽失、麻木无感。若是有朝一日我尝不出苦味，那便是真正步入天人五衰之境了。”
往日孔元祈清醒之时，大多神色寂寥，极少有这般擅谈的模样。
但今日…
李长川忍不住道：“公子今日似乎心情格外好些。”
“不瞒你说，方才我做了一场很长的梦。”他轻声答道，“梦里皆是往年旧事，这些事已经许久未曾想起，今日梦到倒是让人心中宽慰。”
“公子岁月悠长，定然经历过无数精彩纷呈的往事，我等凡人，心中着实向往。”李长川道。
是啊，孔元祈想起当年与明葭、明阑珊二人闯荡江湖，何等快活，何等潇洒，是他漫长生命最快乐的时光。可世事无常，昔日三人竟落得个一死一伤的结局。
他作为明葭的结契妖兽，不仅没有保护好明葭，让她被奸人所害，现如今更是连报仇的能力都没有。那般明媚美好的女子，最后濒死之际仍然用尽最后力气护住自己。而她却只留下一个女儿便香消玉殒，老天何其不公！
是的，明葭还留下了自己的血脉在人世。念及此，孔元祈的脸上闪过坚定：“是了。这世上尚有我的牵挂，我不该一味消沉，理应振作起来。长川，待我稍作调息，你陪我出去走走吧。我总觉得外头那片花林里多了一缕极为熟悉的气息。”
这一缕气息缥缈微弱，似有若无，让他心头猛地一动。
好像…是明葭的气息？但是怎么可能。
更何况流芳水榭禁制重重，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这些年来，除了十年一度的风华大会决赛会对外开放，平日里根本没有生人踏足。
是他久病体虚，神魂昏沉，故而梦中臆想出来的错觉吗？
孔元祈心中生出几分自嘲般的怅惘。
若是放在昔日巅峰之时，整个三栖城内的一草一木、一颦一动，皆逃不过他的感知。可如今他修为大损，连区区一方花林的气息都已然分辨不清虚实真假。
这样孱弱无能的自己，与废人何异？他心中黯然。
一旁的李长川闻言，脑海中瞬间闪过一道念头。
刚刚有个姑娘确曾在这片花林中停留许久，但说出来也只会让公子分神罢了。
于是他很快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笑着说道：“太好了，公子。城主近日又移栽了许多才带回的珍稀名贵花种，如今全部盛放，景致极美，正好陪公子出去散心透气。我扶您起身。”
……
与此同时，三栖城中心，繁华鼎盛的锦筵楼之中，却是全然不同的一番肃然景象。
王家老爷子一身青白古朴道袍缓步踏入包间，锐利的目光落在端坐的明阑珊身上，眼底飞快掠过一抹赞赏之意。
多年未见，昔日那个锋芒初露的少年剑客，如今已然剑道大成。
下一瞬，老爷子神色微沉，周身骤然爆发一股磅礴浩瀚的元婴修士威压，精准无比地锁定在明阑珊一人身上，沉沉压下。
这威压虽只针对一人，却依旧撼动了整间雅室。四周墙壁悬挂的山水画卷，桌上精致的白玉茶杯皆微微颤动，整个空间都仿佛在这恐怖的威压下微微战栗。
寻常修士在此等威压之下，早已屈膝跪地、动弹不得。
可身处威压中心的明阑珊却神色从容淡然，起身道：“老爷子，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王家老爷子见状收敛威压，朗声大笑一声，笑声浑厚，带着几分惋惜与欣赏：“好！明阑珊，老夫当年果然没有看错你，但当年你若是听老夫一言，留在王家剑冢潜心修炼，修为定然远超今日境地！”
明阑珊神色清淡，微微颔首：“老爷子谬赞了。”
说罢，他侧身让开半步，将身后纤细的少女显露出来，郑重介绍：“这是我家小姐明葭之女，沈泠微。此前二位已然有过一面之缘。”
沈泠微立在明阑珊身侧，与明葭相似的眉眼安静从容，不卑不亢。
此刻沈泠微心里明白，今日若不是明阑珊在此，她恐怕没有资格和王家老爷子平起平坐，更遑论与他谈条件，果然在修真界，实力才是一切！
王家老爷子目光落在沈泠微身上，打量片刻，语气颇为不解：“当年你一心追随你家小姐，白白耽误自己的修行时光。如今明葭已逝，你又一心护着她的女儿，为俗世人情耗费心力，再度耽误自身大道修行，何其不值。”
在他的修行认知之中，大道无情，修行当斩断尘缘、舍弃牵绊，方能登顶巅峰。
明阑珊轻轻摇头：“老爷子，修道，修的是本心。吾之道为有情之道，能守住心中想护之人，便能道心稳固，实力稳进。”
“这是什么话！”王老爷子眉头微蹙，语气不以为然，“为情所生执念，如何能勘破大道？”
一旁的沈泠微静静听着二人对话，心想这位王家老爷子六亲缘浅，一生苦修无情大道，故而极度鄙视红尘牵绊。可她亦觉得，老爷子眼底深处也有郁结，并非真正的无情无念。
沈泠微开口道：“老爷子，晚辈斗胆一言。您视情之一字为修行拖累，可世人皆非草木，孰能真正无情？”
“您因王道友祸事，要诛灭三栖城所有雀妖为他复仇。这般执念何尝不是被情所困？”
王家老爷子瞳孔骤然一缩，仿佛戳中心魔。
他独子早逝，如今连唯一的孙儿也陨落。他坐拥无上修为却接连失去至亲血脉，心底早已滋生愧疚悔恨，日夜纠缠。只是他向来刻意压制，从未对外显露半分。
片刻怔忡之后，王老爷子压下心绪波澜，冷哼一声：“伶牙俐齿，巧言令色，与你母亲当年一模一样！”
他不愿再纠结自身道心破绽，道：“你那灵兽说你已有杀害我孙儿真凶的线索，说吧。”
沈泠微回道：“当日我所见夜登百草峰的是玄冥宗的一男一女两位修士。其中女子，乃是玄冥宗弟子秦苁蓉，男子我未曾见过。”
“玄冥宗…”
王老爷子低声重复这三字，眼底翻涌着凛冽杀意，看来那日半路以法阵阻拦他的高人，便是玄冥宗宗主苏翳川。
可他心中疑惑的是，王家与玄冥宗素来井水不犯河水，无冤无仇，苏翳川为何要残害风儿。但无论是何缘由，玄冥宗敢屠戮王家血脉，便是与他中州王氏不死不休。
老者眼底杀意凛然：“老夫要即刻亲赴玄冥宗，找苏翳川讨要说法，血债血偿！”
他转头看向身前的沈泠微：“你为老夫查出真凶，这份恩情，我王家记下了。你但有所求，无论是修行资源还是人脉助力，但提无妨。”
沈泠微闻言，眼底悄然掠过一丝喜色，明阑珊也对她轻轻颔首。
沈泠微并未急着讨要恩惠，想了想还是说道：“老爷子，晚辈修为低微，本不敢妄议前辈之事。但是若我是王道友必定从小最敬重的人便是您，若您因为王道友的事情，偏失道心，那他一定也不愿意看到。城中的其他妖族，还请您放过。”
王家老爷子浑身一震，面部肌肉微微僵住，心头翻涌的杀意与戾气平息大半。
自接到孙儿惨死的噩耗，他日夜悲愤难平。独子早逝、孙儿陨落，至亲尽数离他而去。他苦修一生、登顶大道，到头来却落得孤身一人。悲痛之下，他将怨愤迁怒于三栖城妖族，一心想要屠尽雀妖为孙儿陪葬，慰藉自己的悲痛。
可此刻听着眼前少女的话语，他骤然想起风儿以前最是善良温柔，怜悯弱小。若是承风尚在，定然不会赞同自己迁怒无辜、滥杀生灵。
良久，王家老爷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满腔戾气尽数消散，只剩满心沧桑怅惘。
“你说得对。冤有头，债有主，既然真凶已然查明，老夫自不会再迁怒无辜，伤及城中妖族。风儿泉下有知，也定然不愿看到这般杀戮。”
心结一瞬松动大半，道心的阴霾也悄然散去几分，老者看向沈泠微的目光也多了几分赞赏。
他随口问道：“说起来，你那只灵兽何处去了？那日你失踪，他还威胁老夫帮忙寻找，可老夫忙着救中了迷术的弟子顾不上寻找，未曾想你如今安然归来。”
沈泠微闻言一怔，心底骤然涌上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
她含糊道：“他…他虽是我的契约灵兽，却也有自己的自由，哪能时时刻刻伴我身侧。”
王家老爷子见她眉眼微动、神色别扭，当即心中了然，不由朗声一笑。
如今看来儿女情长、牵绊缠绵，亦别有一番纯粹可爱。
只可惜，他的风儿年华正好、前途无量，却再也体会不到了。
正如沈泠微所想，三栖城暗中潜伏着不少王家子弟，老爷子答应尽数可为她所用。
诸事落定，王家老爷子将目光转向一旁静默的明阑珊。
“当年老夫邀你入王家剑冢修行，你为明葭而拒绝。”他看着眼前青衫剑客，再度发出邀约：“如今我再问你一次，你可愿随我回王家剑冢？即便如此你无需为王家效力。”
这是无数剑道修士梦寐以求的无上机缘。
明阑珊垂眸看了一眼身侧安然伫立的沈泠微，微微摇头：“多谢老爷子厚爱。只是明某身负故人嘱托，无法随您归去。”
王家老爷子看起来并无意外，只是淡淡点头：“人各有志，强求不得。他日你若改变主意，尽可来中州王家寻我。”
事情虽然圆满办成，可当夜晚降临，沈泠微心头的思绪却十分纷乱。
她反复回想那日争执的画面，一句句话语在脑海里来回盘旋，不禁有点后悔，
难道真是自己把涂桑珩气走了吗？
自己还是太过意气用事，明知道涂桑珩的社交经验为零，看不出温怜意的套路也是正常，为何要如此生气呢。
要知道当时系统说任务失败的惩罚是比死亡更加可怕，自己现在连男主的行踪都找不到了，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也罢，等再看到涂桑珩，好好认个错就是了。认错不管用，那就一哭二闹也行，无论如何也得把他拐回来。
万一他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偷偷黑化了，自己小命不也堪忧吗。
怀着无尽的后悔，沈泠微终于沉沉进入梦乡。
她不知道的是，檐角飞檐之上，正静静卧着一只雪白异兽。它的鎏金瞳仁映着清冷月色，静静凝望着窗内。
月华倾泻而下，落满它光洁的皮毛，美得惊心动魄。
直到屋内灯火熄灭，它才缓缓蜷起身躯，将口鼻埋入蓬松长尾之间，缓缓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