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虞醒记得餐厅正中央的水晶吊灯是冷调的白,带一点偏光,可能是蓝色,也可能是紫色。
总之不是红色。
过了好一会儿,他意识到,那红色是流进眼里的血。
以前好像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他对血液有莫名的迟钝,对危险倒有超乎寻常的直觉,很矛盾。
少年抬头擦了下,手背滴滴答答一片殷红的潮湿。长了点儿的鬓角也沾上血,结成黏腻的血块。
他又试着摸索了下,是眉骨那儿破了,口子不浅,八成得留疤。
餐厅经理慌慌张张跑过来,看到一地狼藉,心脏病都要犯了。
一边是站得笔直、默不作声的服务生,一边是被几个人从地上架起来的富家公子哥。
事情怎么发生的,不重要,谁对谁错很明显。
经理狠狠剜了虞醒一眼:“还不给白公子赔罪!”
虞醒没转身,偏了偏脸,血丝顺着眉骨淌下来,在眼睛的位置被截断,再往下分成两三道流过颧骨。
尽管沉默着,浑身的戾气压都压不下去,轻飘飘往这边瞥一眼,有如鬼煞修罗。
白公子下意识哆嗦,好在有人撑腰,又有了勇气,顶着肿成猪头的脸嚷嚷:“你看看你,招的什么好员工!我都不知道,这种货色也能进你们餐厅了!”
白公子家里是做食品安全监管的,别说小小经理一职,就是餐厅大老板来了也惹不起。
经理小步上前,赔着笑:“白公子,是他有眼无珠,得罪了得罪了。您看,今天的消费全部给您免了,这人工资全扣,立刻辞退,您觉得如何?”
白公子眉头一拧。
什么免单,他白家少爷缺这点儿钱吗?看不起谁呢?
什么辞退,光辞退就能补偿他今天受的伤和侮辱吗?多少人都看着呢,传出去,以后他还怎么混啊?
经理为难:“那您是想……”
白公子歪着嘴笑——不是为了耍帅,是脸也肿了嘴角也破了只能这样——阴测测盯着对面:“一看就穷得叮当响,什么都赔不起。这样吧,我宽宏大量,赔偿就不要了,过来跪下,把我的鞋子舔干净,我就放过你,怎么样?”
虞醒原本已经收回视线,盯着地上的碎片发呆,这时候听到他的话,目光又动了动,缓缓移过去。
白公子看见他攥起的拳头,想起来它几分钟前,是怎么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到自己脸上来的,也想起,那骨节上的红是哪儿来的——自己的血。
现在被看一眼都心惊胆战,下意识想收回那句话,又觉得自己真的丢不起这种人,纠结得差点咬到舌头。
经理也觉得这方式太侮辱人,新来的小服务生平日里少言寡语,从不惹事,倒是白公子欺男霸女名声在外——
还是那句话,谁对谁错很明显。
但事实和处理结果,是两码事。
很多人都在看着,还有人拿手机拍照。经理头脑风暴,究竟偏袒谁,传出去对餐厅名声好一些,又究竟怎样站队才不会导致殃及池鱼——也就是自己。
他决定还是稍微劝一下:“那个,白少,他还是孩子,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白公子一听,眉毛都竖起来了:“孩子?”
他指了指自己淤青的脸颊:“往这儿挥拳的时候,力度可不像孩子啊?”
但经理说得没错,虞醒还真是孩子。差几个月才到十七岁,在胧市的秩序里,是个勉强擦线的打工年龄。
经理看他可怜、听话又能吃苦,才同意,没想到惹出这么大麻烦。
从开始——指打起来的最开始——到现在,虞醒一个字都没说过。
少年身形高挑,并不健壮,但劲儿不小,招招狠戾。
若不是白公子女伴灵机一动,用高尔夫球杆帮忙,恐怕他只有被这小子按在地上揍得哭爹喊娘的份儿。
少年的眼瞳有种未被驯服的野性,看着他,好似下一秒会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
白公子心中惴惴,又觉得这么多人看着呢,这小子总不敢再对自己动手。
他梗着脖子:“我还是刚刚那个要求,做到了,今天这事儿就翻篇。做不到……”
他不敢跟少年对视,挑个软柿子代替,瞪一眼经理:“那你们这餐厅也别开了!”
经理擦着汗,正要说什么,门童慌慌张张跑过来。
他瞬间变了脸色,也不管什么白公子张公子的,挥开所有人急急地迎上去。
一辆看似低调、但胧市无人不识的车停在餐厅门口,驾驶室走下来个男人,面无表情,像机器人。
经理结结巴巴:“莱、莱茵先生,您要用餐吗?现在里面有点儿乱,我为您留了包厢……”
莱茵礼貌地婉拒:“我来接个人。”
“接、接人?”经理傻眼了,没听说这位有什么关系今日大驾光临啊?
莱茵并不多言,径直走进去。
餐厅里的宾客见经理着急忙慌跑出去,都在伸长脖子往外看。
没想到走进来的是莱茵,纷纷缩起脑袋,动筷子、擦嘴、喝水、补妆,假装很忙。
没有正当理由,却在这位面前留下印象,可不是好事。
莱茵进门最先看见的,就是那架翻倒在地的钢琴。七位数的白贝母拼花施坦威,大概率是报废了。
它平时是虞醒在维护,不过只有外壳的部分,还不能直接拿布擦,要先用毛掸拂掉表面的灰尘,再用专门的软布轻柔擦拭。
其实少年觉得有点可惜。
不过在看清来人后,他又觉得还是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处境比较好。
看莱茵看了钢琴半天,经理还有些纳闷,难不成这位对乐器也有兴趣?
白公子更是狐疑,也只能和经理、或者旁观的任何人一样憋在心里。
他家里是有点儿地位,但远远够不着衡川,更别说接近莱茵——所谓“神座之下的男人”。
倒是他的朋友,正搜肠刮肚想着是否曾与衡川的任一业务有过联系,卯足了劲儿想在莱茵面前刷个脸。
白公子瞥了眼那个敢揍自己的小子,心中嗤笑。
光会打架,有什么用呢?在这个餐厅干十年,能不能攒出一张进衡川大厦的门票?
自己这样的上等人,没必要和可怜虫计较,生活在泥巴地里,甚至可能都不知道抬头仰望一下更大的世界——
然后,他看见莱茵上前一步,看着那个低头不语的少年,素来机器般没有感情起伏的男人,此刻语气和蔼,又有些无奈:
“小少爷,三爷让我问您玩儿够了没,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大厅本就安静,他口齿清晰,又没有刻意放低音量,足以让每个人清清楚楚接收到每一个字。
小……小什么?!
哐当。
有什么砸在了地上。
白公子有点不确定。
可能是自己的下巴。
和所有围观群众的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