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槐宵的童年和虞醒相比，说不上哪个更凄惨些，靳鹤尘在同样的十四岁捡到他，瘦小而孱弱，总以为才**岁。
不仅底子差，还患有天生的信息素匮乏和紊乱，纪槐宵身体一直不怎么好，哪怕调养了这么些年，皮肤还是苍白得像纸，唇色更是淡薄。
然而今天，此刻，虞醒盯着他开合的双唇，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已经因高烧和缺氧，生出了幻觉。
为什么看起来是……艳丽的。
小小房间里的所有人，都在看着纪槐宵，无一例外不是带着敬畏的仰视。
那自己呢？也是同样吗？
跪在神坛之下，仰望着遥不可及的神明——就只是这样而已吗？
如果这样就足够，那么此刻浑身激荡的血液，又是在渴求什么？
标记。
他晕乎乎地想。
标记，是不是意味着独家所有？
能不能，只做我一个人的神明……
谭晋若是知道自己勒着的小孩在胡思乱想什么，恐怕要气昏过去。
不过他没空了解青少年的烦恼，现在的情形对自己极为不利。
他必须利用好虞醒这最后一张底牌，否则，可能真的走不出这间病房。
“三爷，您高明，我斗不过您。千山大桥我不要了，衡川和胧市我也不会留——我要三张不同银行的本票，加起来一千万。再给我准备一辆加满油的越野车，不能有定位器。等我安全出了胧市，离开您的地界，自然会把这孩子还给您。”
他试图让自己听上去游刃有余，只不过颤抖的声线这份胁迫，听起来更像恳求。
舒涟讥讽一笑：“一千万？谭老八，你学过数学没有啊，知道是几个零么。”
孟鸣泽也彻底对他失望了：“谭晋，你不会真以为你值这个价吧？”
“我值不值，不重要。”谭晋盯着纪槐宵，“重要的是，三爷觉得这小子值不值。”
这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虞醒身上。
少年还沉浸在自己的遐想中，发现大家都在看自己，有些茫然。
一千万……是多少？应该很多吧？
三爷很有钱的，会把自己买回去吗？
可是，他本来就是三爷的啊？
这人老拽着自己，不让他回到三爷身边，他有点烦了。
想回家。
不想看到这么多人。
想守在三爷的门口打瞌睡。
静谧的夜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不要有其他人。
贺凝玉同样是第一次见到虞醒，结合之前听到的种种传言，也十分好奇，为何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三爷，会愿意养着一个回报率不高的小孩呢？
她是纪三爷的“会计”，最清楚衡川内部的账。谭晋要的这个数，放在集团的资金里不算多大钱，但也要看用来做什么。
“小虞是收养的，没有经过买卖。”贺凝玉道，“现在要我们用一千万来赎，不划算。”
“的确。”三爷同意她的判断，“没必要多花什么钱。”
谭晋也知道自己是有点儿狮子大开口，原本是想慢慢杀价的，可看三爷这意思……是压根一分不打算出了？
他愣住了。
是自己判断失误吗？这小子，对三爷而言并不重要？
可秦医生不是说了，三爷最近信息素都平稳了很多，他还以为是找到了解药——
病房里的空气愈发黏稠，带着未卜先知的血腥气。
纪槐宵坐在那张椅子上，姿态依旧优雅，平静得近乎冷漠。
他手肘撑在扶手上，一手托着腮，侧过头，另一手的食指对虞醒勾了勾。
“不是说，想回家吗？”
动作和语气同样轻慢，甚至带着某种驯化意味。
下一秒，原本迟缓而无措的少年，眼神变了。
他猛地向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对他毫无防备的谭晋鼻子上，后者一声痛呼，手也条件反射卸了劲儿。
虞醒趁机脱离他的束缚，但没有趁势逃走，反而直接扑了过去，动作快得像闪电，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双手如利爪，深深扣住谭晋的脖颈，喉咙里溢出低吼。
那嗓音嘶哑，压抑，简直不像人类。
更似刚出牢笼的幼狼。
谭晋也不完全是吃素的，攥着枪，却发现已经拿反了，只好用枪托狠狠砸向虞醒。
然而少年没痛觉似的，哪怕后脑勺已经裂了伤口，仍然没有半点放手的意思。
那种不计后果、只要猎物丧命的架势，让在场见过血的打手们都心底生寒。
眼看谭晋因剧痛的惨叫，在窒息中越来越弱，纪槐宵终于出声：“好了，过来吧。”
少年满身的杀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有些狼狈地爬起来，脸上不知是汗还是血，胡乱抹了一把，跌跌撞撞走向纪槐宵。
明明是深渊中刚刚爬出的恶犬，却在靠近成年人的那一刻，收起了所有爪牙。
他蹲下来，蹭了蹭纪槐宵的手心，姿态极为温驯，仿佛刚才的疯狂都是假象。
纪槐宵这般洁癖的人，竟不在意那些血污，半是安抚，半是奖赏，摸了摸少年的头顶。
孟鸣泽一声令下，几个手下上前制服谭晋。
谭晋满眼灰败，甚至没有尝试反抗。他知道，自己是真的完了。
三爷起身，不再施舍丧家之犬哪怕一个眼神，自有人会善后；现在要紧的是把小孩送医院去。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闹剧已然收尾，某个已然“皈依”、无人在意的打手突然暴起，掏出枪对着纪槐宵。
一条胳膊角度扭曲地无力垂下，正是那个曾经与虞醒有过冲突、已被三爷收拾过的打手。
连训练有素的舒涟等人都没反应过来，打手没有丝毫犹豫，扣下扳机！
虞醒瞳孔骤缩，极度的惊惧霎时冲破了失声的心理障碍，蛮横地撕裂了喉咙里长久以来的枷锁。
他的声带痉挛，嗓子里仿佛含着沙粒与刀片，每个音节都支离破碎，也血肉模糊。
但仍要孤注一掷。
“纪……槐宵……！”
他猛地撞向纪槐宵，两人重重摔到在地上，子弹砰的一声在头顶炸开，擦着耳边钉进墙里。
少年紧紧搂住成年人，高烧余温绵延成一场火，在他们怀中燃烧。
纪槐宵淡漠的眼底终于掀起一丝涟漪，伸出手，拍了拍少年发抖的后背。
又或者颤栗的，并不是虞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