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鞅看着他,想说吃了。
可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眼泪却先下来了。
而且收不住。他站在台上,当着满河滩的血,哭得像个孩子。一边哭一边拿袖子擦,越擦越多。
嬴渠梁愣在台下。
认识这个人一年了。见过他笑,见过他算计人,见过他在朝堂上舌战群臣,见过他在白渠边面不改色地说行刑,甚至见过雪夜里他双眼通红。
没见过他哭。
他翻身上了台,走到卫鞅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
帕子上绣着一枝海棠。
他又塞了回去。干脆用自己的袖子,去擦卫鞅的脸。
纁色的袖子,擦了两下,蹭了卫鞅一脸红泥。
“君上,四百二十七个!整整四百二十七个!渭水都红了。”
“卫鞅是十恶不赦之人!”
嬴渠梁按住他的双肩,低头安抚道,
“你不是。你是为了秦国,为了寡人担此恶名。委屈你了。”
“别怕,有寡人在。若有冤魂野鬼也让他们来找寡人。”
卫鞅想把头埋进他的怀里,可是不敢。
半晌,
卫鞅收住哭声,“君上,你把我的脸弄花了。”
夕阳西下,他们站在渭水边的土台上,
看着对方,一个头发散乱,一个脸上有泥,都很狼狈的样子。
不知谁先笑了。
◇
两人在台边坐下。
嬴渠梁从身上解下酒囊,喝了一口,递过去。
“君上的喜酒?”
嬴渠梁摇摇头,
“先生喜欢的赵酒。”
卫鞅喝了一大口。
“感觉好些了?”
卫鞅点点头。
嬴渠梁看着他,嘴角扬了起来。
“等秦国有了钱,寡人让人去邯郸,给先生买十年窖的赵酒。”
◇ 过了一会儿,
嬴渠梁道,“寡人那一夜想明白了,变法总有牺牲。开弓没有回头箭。”
“只是苦了先生。怕是将来史笔会记在先生头上。”
卫鞅抿了抿嘴,“如此,十年的赵酒就补偿不了。”
“先生想怎样补偿?”
“我得好好想想,想着了再给君上说。”
“行!寡人都答应。”
“不反悔?”
“绝不反悔。”
……
月亮升起,照在渭水上。河面一片黑沉沉,慢慢往东流。
夜风吹来。
嬴渠梁问,“冷吗?”
“不冷。有君上的裘。”
月光下,那张脸上的红泥还没擦干净,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
嬴渠梁收回目光,有点不敢看。
今日一整天,他站在宫里,心在渭水。拜堂的时候,想的是这个人。喝合卺酒的时候,想的是这个人。宾客散了,他本该去后宫,脚却自己走到了马厩。
原来是这样。
◇
天快亮的时候,嬴渠梁回了宫。
他推开寝殿的门,
甘棠坐在榻边,还穿着昨天的礼服,头上的珠翠一样都没摘。面前放着一只铜盆,盆里的水冒着热气。
她站起身来,行了一礼。
“君上回来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脚上。
赤舄上,婚服的下摆上,全是干了的红泥。
她走过来,蹲下身,替他解开了鞋带。
“水是热的。臣妾让人一直温着。”
她才十六岁。蹲在那里,沉重的礼服拖在地上。
“夫人……”
甘棠把他的脚放进温水里,一点一点洗去上面的红泥。
“寡人……”
“臣妾不问。君上也不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