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渭南酒家比往年热闹。
葭抱着琴坐在角落里,一首曲子弹了一半,就没人听了。满屋子的人都在吵,吵的是同一件事。
“要俺说,新法就是好!”一个频阳口音的汉子把酒角往案上一顿,“俺家去年开了三十亩荒,秋上交了租子,还剩十几石粟。俺爹活了六十岁,没见过家里有这么多粮!”
“你家是好了。”对面一个瘦子冷笑,“俺二叔跟俺爹不分家,赋翻了一倍,交不上,叫县里拉去修城墙,现在还没回来!”
“你二叔不会分家?”
“分了家,俺奶奶跟谁过?”
“跟谁过都行!反正不能跟官府过不去!”
满屋子哄笑。
靠窗那一桌,有个的中年人,衣着普通,举止不凡。他慢慢喝着酒,兴致勃勃地听着。
甘府的家老,姓屠。这个月,他连来了三日。
◇
正月初五,大朝。
六县试行新法,一年期满。
卫鞅把六县的簿册,一卷一卷摆在殿中。户口增三成,垦田增五成,私斗绝迹,盗贼几无。郿县的秋粮,比往年多收了一倍。
念完了,卫鞅站直。
等着朝堂上的人和他掰扯。
每一个人可能说的话,他都想过了。每一句,都备好了答词。
甘龙先出列。
“六县大治。”老人利落地向上一揖,“老臣,服了。”
满殿哗然。
“老臣当初说,法未立而国先乱。如今一年过去,六县未乱,反而大治。老臣看错了。”
他向着上首。
“老臣请君上,行新法于秦国全境。”
“上大夫!”杜挚叫了出来。
甘龙又补一句,
“越快越好。”
卫鞅的背上却起了一层细汗。
他备好的答词。
没有回答这个的。
◇
当夜,书房。
“他想干什么?”嬴渠梁问。
“六县,是我一寸一寸盯出来的。”
“郿县的县令,是我换的。频阳的吏员,是我教的。每一条法,怎么念,念错了谁担责,我都有过问。”
卫鞅的手指,在帛图上划了一圈。
“六县之外,还有三十个县上百个邑、乡聚。那里的吏,是谁的人?”
嬴渠梁的脸色,沉了下来。
“世家大族的人,不少。”
“一条法,交给不同的人,就算念出来的字一样,做出来的事,可能不一样。”
“从前他拦着法,不让它走。现在他推着法,让它跑。”
“跑得越快,越容易摔。”
“先生为何不在殿上说?”
“这一年,我就等这一句‘行于全境’。他双手捧着递过来了。我若不接,满朝的人都会问:左庶长,你到底想不想变法?”
嬴渠梁看着他,“怕了?”
卫鞅不置可否。
“这一回,看见了他的第一步。可还没看见,第二步在哪里。”
◇
甘府。
甘棠坐在窗下,绣一方绘有海棠样式的帕子。
再过一个多月,她就要进宫了。宫里送来的婚服,搭在屏风上。玄衣纁裳,精美华丽,看上去就重。
祖父拄着杖,慢慢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最近,祖父常来。看她绣花。
“棠儿。”
“祖父。”
“进了宫,什么都不要做。不要争宠,不要打听朝政,更不要跟那个卫人作对。”
“就做一件事。”
“什么?”
“生一个儿子。”
甘棠低下头,红了脸。
“祖父今天在殿上,请君上行新法于全境。府里的人都说,祖父老糊涂了。”
甘龙笑了,
“你也这么想?”
“孙女不懂朝政。”甘棠低着头,继续绣她的海棠,“孙女只知道,祖父从来没有糊涂过。”
半晌甘龙道,
“祖父斗不过他。我六十八了,他二十六。就算赢了这一局,还能下几局?”
“祖父……”
“我不跟他下了。让他自己下。”甘龙拄着杖站起来,“一个人下棋,下到最后,总会把自己的子,吃光。”
“棠儿,这一局棋,不在祖父手里,也不在他手里。”
“在你肚子里。”
◇
正月初十,新法到了秦国的每一个角落。
到了雍城,秦国的旧都,宗室聚居的地方。
到了陇西,戎人和秦人杂居的地方。
到了商於,楚国边上,连秦话都说不利索的地方。
雍城县衙里,一个老妇人被黥了面。
罪名是弃灰于道。清早起来倒灶灰,倒在了自家门口的路上。风一吹,迷了过路人的眼。
新法说,弃灰于道者,黥。
陇西一个戎人部落,按新法分户。一个帐篷里的父子兄弟,被县吏一个一个拆开。老族长提刀出来拦,被当场格杀。部落连夜反了,烧了两个亭,杀了十几个秦吏。
县吏说,怕完不成上令,被连坐,所以用刀分户。
◇
二月中旬,栎阳的囹圄满了。
私斗的,抗法的,隐匿人丁的,窝藏逃犯的,一车一车往栎阳送。各县的县令上书:按新法,这些人罪在不赦。第一次行刑,请左庶长亲论。
囹圄装不下,就在渭水北岸圈了一片河滩,拿木栅围起来。
木栅里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卫鞅站在木栅外面,看着里面那一张张蓬头盖面的脸。
有真的恶人。
也有一脸茫然的老实人。
雍城来的一个老汉,罪名是匿奸。他儿子跟人打架,他没去报官。他蹲在栅栏边上,一直在问看守:俺儿子打架,俺为啥也要抓?
“多少人了?”
“六百四十一。”小吏说,“各县还在送。”
短短一个月!卫鞅终于看见了第二步。
六百多人,关在这片河滩上,要的是左庶长一句话。
放了,新法成了笑话。
不放,按新法论罪。那是几百颗人头。
别说秦国,从来没有哪一国敢一次杀这么多人。
这几百颗人头,都会记在卫鞅的名下。
风从渭水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泥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