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是林知夏建的
跨年那天的凌晨两点，我刚到家
手机就震了一下。林知夏拉了个四人小群，群名起得毫无审美——"跨年搭子（临时）"
成员：林知夏、我、沈珩、陆星野
我盯着那个群名看了很久，又点开成员列表，看了一眼沈洐的头像
黑色的背景，中间一盏路灯，暖黄色的光，拍得有点糊。昵称就是本名，没加任何符号
他进群之后没说话，只发了一个默认表情包，大概是系统自动弹的
林知夏在群里说："大家以后多约啊，别跨完年就散了。"
陆星野回了个"好嘞"
紧接着发了一段语音，声音还是跨年那天的亢奋劲儿："下次吃火锅！我说了一百遍了！"
我打了个"好"，又删掉，改成"嗯"
沈珩没回
我盯着对话框看了大概五分钟，他没再说话。我也没再说话，林知夏发了几张跨年拍的照片，群里才又热闹起来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群，是因为那个画面，烟花亮起来的时候他转过头来，眼睛里碎了满天的光
我拿起手机，点开和林知夏的私聊
"他平时都忙什么？"
林知夏秒回："上班啊。怎么，想了解了？"
"随便问问。"
"哦～随便问问。沈昭月你骗谁呢，我告诉你啊，他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做建筑的，经常加班单身，母胎单身，我确认过的。"
最后那句后面跟了个挤眼睛的表情
我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跨年之前她跟我说过些关于沈珩的事，零零散散的话不多，但人靠谱，喜欢喝美式，不加糖，周末偶尔去爬宝石山，说能看全杭州的日落
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一字一句地读。
"他多大了？"
"九四的，比你大两岁。怎么，嫌老？"
"……没有。"
"那你问这么多干嘛？"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个"睡了"。
林知夏回了个"切"。
2019年一月三号
周五杭州入冬以来第一次出太阳
下午三点群里有消息，陆星野说城西新开了家日料，问周末去不去
林知夏第一个响应，我握着手机犹豫了很久，打了"好"又删掉，反复了三次，最后发了一个"可以"
沈珩回了一个字："行。"
就一个一个字我盯着那个"行"字看了至少三十秒。
林知夏私聊我："他居然答应了，我以为他周末只会宅着。"
"他周末不宅吗？"
"一般宅的，看来是给面子。"
给谁的面子？给林知夏的，还是给……
我不敢往下想
周六下午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日料店在三楼，门口摆着一只招财猫，机械臂一晃一晃的
我站在门口等，手指绞着围巾的流苏
三点十二分，林知夏来了，拽着陆星野，两个人边走边吵，不知道在争什么
"昭月！"林知夏冲我挥手，"沈珩说他在B1停车场，马上上来。"
B1 他开车来的
三点十八分，电梯门开了他走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跨年那天穿的是黑色羽绒服，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摇粒绒外套，里面是白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看起来比那天柔和了一些
头发剪短了一点，应该是跨年之后去理的，后颈那一块修得很干净
他看见我们，点了下头，"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林知夏说。
他目光扫过来，在我脸上停了一下。"你也是刚到？"
"嗯。"我说。
他"嗯"了一声，低头看手机，像是在确认店的位置。
陆星野凑过去，"三楼，走这边。"
四个人进了电梯。空间不大，我站在角落里，沈洐站在我斜对面
电梯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盖过了所有别的声响
我偷偷抬眼，看见他也在看手机，屏幕上是高德地图的导航页面。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拇指侧边有一小块茧，应该是握笔或者握鼠标磨出来的
电梯到了。
日料店不大，里面是下沉式的座位，要脱鞋。
林知夏和陆星野抢了对面的位置，我和沈珩坐在同一侧。中间隔了一个放空盘子的位置。
我脱鞋的时候手有点抖，鞋带系了个死结，拽了半天没解开。
沈珩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弯腰帮我拽了一下鞋带，三秒钟解开了
"谢谢。"我声音很小。
他直起身，"没事。"
然后就没了。
他低头看菜单，我低头看菜单。我其实不饿，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林知夏在旁边点菜，叽叽喳喳的。陆星野附和着，偶尔插一句"这个贵了啊"
沈珩偶尔说一句"可以"，大部分时间安静。
我点了一份鳗鱼饭，他点了一份刺身拼盘和一碗味噌汤
菜上得慢等菜的时候林知夏翻出手机给大家看跨年那天拍的视频
视频里烟花炸开，她在尖叫，镜头晃得厉害，但能看见沈珩站在旁边，仰头看着天，侧脸被光照得很清楚
"你拍的？"沈珩问。
"不是，我支架拍的，固定机位。"林知夏说，"你那天看了好久的烟花。"
"好看嘛。"
"好看还是昭月好看？"陆星野突然插了一句
我筷子差点掉了
沈珩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烟花好看。"
林知夏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低头扒饭，耳朵烫得要命
菜陆续上来了，沈珩的刺身拼盘摆得很精致，三文鱼切得厚薄均匀
他吃的时候不说话，动作很慢，像是每口都要嚼很久，味噌汤端起来的时候他吹了一下才喝，怕烫
这些细节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记住，就像跨年那天记住了他袖口的奶茶渍、他的黑色手机壳、他手腕上的编织绳
"你不吃芥末？"他突然问我。
我愣了一下他指了指我碟子里没动过的芥末。
"不太能吃。"我说。
他把自己碟子里的芥末推过来一点，"那这个给你，我不吃。"
他自己的碟子里干干净净只有酱油
我"哦"了一声，把芥末碟拉过来其实我也不是完全不能吃，就是怕辣眼睛出丑
他大概看出来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林知夏去洗手间，陆星野接了个电话也出去了。桌上剩我和沈洐两个人
沉默……
不是尴尬的那种沉默，就是……安静，店里放着轻音乐，日语歌听不懂词但旋律很慢
旁边桌有人在低声聊天，碗碟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也是做设计的？"他突然开口。
"啊？"我没想到他会主动问我话。
"上次知夏说你是做平面设计的。"
"对。不是建筑设计，是平面的。"
"嗯。"他点了下头，"我看过一些平面作品，挺有意思的。"
他看过？什么时候看的？林知夏给他看过我的作品集吗？
我想问，但没敢。
"你平时工作忙吗？"他又问。
"还好。偶尔加班。"
"我那边最近项目多，经常到九十点。"
"那你挺辛苦的。"
他笑了一下，"还行，习惯了。"
就这些普普通通的对话，像任何一个刚认识的人会聊的内容
但我心跳快得不像话，筷子夹了一块鳗鱼差点没夹住
林知夏和陆星野回来了话题被他们接走，聊起了别的
我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沈珩，又赶紧低下去
吃完饭出了商场，天已经暗了
杭州的冬天黑得早，五点多就像晚上**点路灯亮起来，橙黄色的，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星野说要去看电影，林知夏附议，我问沈珩去不去，他说不了，晚上还有点事
"那下次。"林知夏说。
"嗯，下次。"他点头。
他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走了几步突然回头
"沈昭月。"
他叫了我的全名
我站住了
"你鞋带又松了。"
我低头一看右边的鞋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拖在地上
我蹲下去系，手指还是抖的
等我系完抬头，他已经走进电梯了
林知夏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他叫你全名哎，沈昭月！沈——昭——月！你听听多好听。"
"闭嘴。"
"他是不是也记住你名字了？跨年那天他可没叫过你全名，就说了个'你好'。"
我没说话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亮了一下
回家之后群里又热闹了一阵，林知夏发了合照，四个人站在商场门口，路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很柔和
我站在最边上，沈洐站在我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
照片里我没笑不是不想笑，是当时太紧张了，表情管理直接罢工
沈珩在群里回了个"点赞的手势"。
陆星野发了一串哈哈哈哈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放大再放大
沈洐的侧脸在路灯下轮廓很清楚，他看着镜头，眼睛里有光
我把照片存了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群消息
是体检中心的之前那条短信我还没去领报告，我点开又关掉
不是现在
至少现在不是
我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床头，窗外杭州的夜安静下来，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
我想起他帮我解鞋带的样子，想起他说"你也是刚到"时语气里那一点不太明显的关切，想起他叫我的全名——沈昭月
三个字他念得很清楚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2019年的一月，冬天还没过去但我好像已经感觉到一点什么了
不是春天，是冬天里偶尔吹过来的一阵暖风，很短，但你分明知道它来过
我不敢叫它希望
希望这种东西，太贵了，我怕我付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