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服马褂身上披,红顶花翎头上戴,讨逆一来全溃散。”
复辟军拿着火炬,如坟墓中跳出的幽灵,在北京城晃荡一圈,短短十二天的功夫就变回原形。
得知此事的泓王府一片死寂,泓亲王一天未进食,只呆呆地坐在堂前椅子上喃喃自语,没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一夕之间,为复辟闹剧丢进去的银钱全打了水漂,连个响都没听见。除此之外,向日本森下的借款也暂无力偿还。
“阿玛,我刚出去打听了,那些辫子军基本……基本都已缴械投降,余下的也不过是困兽之斗而已,连张督军也已暂避荷兰使馆。”
毓齐三哥不敢抬头看自己阿玛的脸色,大家心知肚明,大势已去,无力回天。
稍晚时分,毓齐从外回府,一天的奔波让他的眉眼尽显倦怠,捏了捏眉骨,才去向阿玛复命。
出来时正碰见远处鬼鬼祟祟的毓瑾,淡淡开口道:“恭喜你,得偿所愿,这婚事暂且搁置了!”
“你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对不对?”
“知道又如何,不知又如何,并没有什么改变,不是吗?”毓齐双手背在身后,双拳紧握,语气又是那种无可奈何的淡然。
想了想,再次开口:“这两天赶紧收拾东西吧,北京是待不下去了,我们去东北,你和清禾也说一声。”
“哎,那你……”
毓瑾话还没说完,眼前人就已远去,只得吞进肚子,照着吩咐去做。
说是要收拾,其实这王府也没剩什么,没有了俸禄,也没有稳定的生计来源,又变卖了许多家产,早就是空壳一个。
两日之后,看着这历经沧桑巨变的王府匾额,上面的朱漆大字在岁月中已褪了些颜色,早已不复当年的光彩,众人不禁惆怅满怀。
行至正阳门东站,火车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为了保持最后的体面,订的座位还是头等车厢。毓齐、毓瑾、清禾坐一起,大福晋看着儿子对清禾那体贴样儿,一会递糕点,一会帮拿包袱,眼睛就没从她身上下来,心里盘算着到了奉天得把娶妻的事放在头一件,再拖下去只怕夜长梦多。
“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竟不知何时还会回来。”少女轻柔的嗓音响起,看着窗外闪过的风景微微出神。
毓齐端着茶盏细品,指尖不时敲打着茶沿,静静看着清禾侧脸,“会回来的,总有一天!”
世事无常,对于从未离开故土的他们,这一刻也有些怅然,不知前路,不知归途,老天爷好像给每个人都定了命数,就看飘向何方。
毓瑾虽也因为变故,心生恍惚,但她从小到大都是乐呵呵的性子,转眼就把那些愁云扔到九霄云外了。
看着毓齐那黏糊劲,她捂嘴偷笑,不忘打趣道:“七哥,这次去奉天,你就赶紧向阿玛请命,把清禾姐姐娶了吧,省得天天惦记,茶饭不思。”
二人听到这话,脸不约而同地红了,连一向自恃冷静的毓齐也连连咳嗽,被噎得无言以对,偷偷瞟一眼对面的清禾,又瞪了一眼自家妹妹。
在二人看不见的角落,清禾泛起苦笑,大福晋和刘嬷嬷的旁敲侧击仍言犹在耳,“侍妾”,这样的日子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吗?倘若有天他真的娶了正妻,自己又该如何自处?心越来越乱,得到的越多,人的贪念也就越大,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用了车厢提供的晚膳,都是些西洋人的玩意,众人应付几口就闭着眼小憩。
突然车厢一阵骚动,军靴嗒嗒声在夜间格外清晰,好似催人性命的鼓点,惹人心慌。
三人目光相对,意味不明,“别怕,我出去看看,你们俩不要到处乱跑。”说罢,毓齐戴上帽子推开了车厢门。
人群乌压压围了一个圈,列车长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整个车厢的空气凝成一团,一把精致的勃朗宁手枪明晃晃地抵在毓齐三哥毓成的太阳穴处,他整个人跪伏在地上,汗一滴一滴往下冒,腿也抖成筛糠。
“大人,大人,我求您了,我是真不知道这玩意儿是假的啊,要是假的我能倒腾给您吗?”毓成一边说着,一边瞅着那人的眼色。
拿枪的那人呸了一声,“小王八羔子,骗人骗到你爷爷我头上来了,也不出去打听打听我是谁,说,真货在哪?不拿出来,老子一枪崩了你!”说罢,用枪重重往前面一抵,军靴踩到袍子角,碾出一个大大的黑鞋印。
看到此情景,毓齐额角跳了跳,对情况也了解了个大概,他不是不知道自己三哥在做什么,也提醒过多次,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买卖讲的就是个诚信,以假乱真,以次充好,等别人发现,这麻烦不就找上门来了,更为棘手的是,还惹到了不该惹的人,如果没记错,拿枪这人应该是徐中祥的大舅子贺继元,掌管军队开支,手上银钱不少,是银行的常客。
毓齐捏了捏玉扳指,稳稳心神,立刻堆起满脸笑,迎上前去,“我说什么风把贺先生您吹过来了,这动枪动武的,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不如我们坐下,喝杯茶,把误会说开了,大家还是朋友,您说是不是?”
“来,给贺先生看茶!”
看清来人,贺继元收起枪,吹了吹胡须,“原来七爷也在,还以为您家收拾细软,各奔前程去了,既然您在,那这事就好办了,这小子拿假的玉蝴蝶骗老子,还收了1000银元,更缺德的是,这是老子要送给大帅夫人的礼物,差点被这小子搞砸了锅,你说这笔账找谁算?”
“我今天来这一趟,也是盯这小子很久了,在正阳门老子就想下手,人多眼杂不便,跟了这一路,也不为别的,把真货交出来,把钱吐出来,这事就这么着了。”
说完这些,贺继元往车厢皮座上一靠,跷起腿,拿着枪在桌面敲来敲去,没什么耐心地等着对面回话。
这东西也要,钱也要,胃口不小,想到车上还有一家老小,不便过多纠缠周旋,毓齐走过去扶起毓成,语气严肃而低沉,“真东西在哪?什么钱都赚,不要命了!这是你该贪的吗?我只怕你有命贪,没命花,疯子!”
“东西在你老丈人那,这什么姓贺的也是他引荐我认识的,不然我去哪认识这些弄枪杆子的,谁不想多活几年?”毓成嗫嚅着嘴,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汗,看到七弟过来,他这心啊,也就从喉咙管重归了位。
老丈人……
听到这三个字,毓齐脸色微有些不自然,瞪了三哥一眼,朝角落里发抖的来喜使了个眼色,让他去另一节车厢把沈如海请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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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变故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