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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月宫折桂

魏琬与齐骁的婚期定在了八月二十。

钦天监呈上来的几个吉日里,太后亲自挑了这个日子。中秋刚过,桂子正香,月还未缺,取的是“花好月圆人长久”的好意头。皇帝看了也觉得好,朱笔一圈,便定了下来。

消息传到太师府,魏夫人便开始忙了。嫁妆的单子列了一遍又一遍,光是绣品就装了十几个箱子。

魏琬被母亲拉着看了好几回嫁妆单子,从被面枕套到四季衣裳,从金银首饰到田庄铺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十几页纸。看到最后她眼睛都花了,趴在桌上撒娇说“娘您看着办就好”,被魏夫人弹了一记脑门:“你自己的嫁妆,你倒当起甩手掌柜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魏夫人终究还是心疼女儿,把她赶出了房门让她去歇着,自己继续对着单子一项一项地核。

日子一天天走着,转眼便到了七夕。这是魏琬出阁前最后一个乞巧节。

往年的七夕,她总和沈静嘉她们一起过,在庭院里摆上瓜果,对着月亮穿针引线,比谁的手巧,比谁穿得快。输了的人要请客吃一个月的点心。

魏琬年年输,年年赖账,沈静嘉年年追着她讨,讨到第二年七夕,旧账还没结清,新账又欠下了。

今年她没有去和好友们凑热闹。魏夫人带着她和几个丫鬟,在自家后花园里设了香案,摆上巧果、莲蓬、菱角和几碟精致的点心,又备了七色丝线和七根银针,让她对着月亮穿针乞巧。

银朱和碧痕几个丫鬟也在旁边穿,穿得好的有赏,穿不好的要被罚唱歌。几个小丫头嘻嘻哈哈的,倒是比平时热闹了许多。

魏琬坐在香案前,拈起一根银针,对着月光穿线。她的手很稳,一次就穿过去了,银针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银朱在旁边鼓掌:“小姐今年手气好,一次就穿上了。”

魏琬笑了笑,把穿好的针搁在锦盒里,仰头看向天上的织女星。

七夕过后,天气渐渐转凉。魏琬许久未进宫拜见太后了,今日得了闲便往仁寿殿去。

仁寿殿里却出乎意料地安静。太后歇午觉还没醒,女官引着魏琬在偏殿坐下,奉了茶,轻声道:“太后娘娘这些日子容易乏,午后总要歇一个时辰。魏小姐且稍坐,奴婢去看看醒了没有。”

魏琬点头,端着茶盏慢慢啜着,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回过头,便看见太子李承璟正从廊下走过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玉带,没有戴冠,只用一支白玉簪束了发,比平日里在朝堂上的样子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清隽。

“臣女参见太子殿下。”魏琬上前行礼,膝盖还没弯下去,太子已经摆了摆手:“行了,没外人,别来这套。”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殿下今日怎么也这个时辰过来?”

“来给太后请安。”李承璟在对面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盏茶,“知道你进宫了,也顺便来看看你”

“太后睡了?”

“嗯。说是这些日子容易乏,午后总要歇一个时辰。”

李承璟点点头,“太后这些日子为了你的事,操了不少心,总算尘埃落定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八月二十,没多少日子了。”

魏琬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腕上那只白玉镯。

李承璟放下茶盏,靠进椅背里,忽然问了一句:“朝朝,孤认识你多少年了?”

魏琬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殿下怎么忽然问这个?臣女生下来就认识殿下了,这要怎么算?”

“也是。”李承璟也笑了,笑过之后,目光又落回她脸上,“小时候你追在孤身后叫‘表哥、表哥’,叫得孤头疼。后来长大了,你倒是改口叫‘殿下’了,叫得比谁都规矩。”

“殿下是一国储君,臣女自然要守规矩。”魏琬理所当然地说。

李承璟摇了摇头,那笑里有几分无奈,却也没再说什么。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魏琬面前。

匣子不大,巴掌见方,木质温润,盒盖上雕着一朵牡丹,层层叠叠的花瓣,刀工精细,看得出是请了名家雕的。

魏琬看了他一眼,伸手打开匣子。

里面是一支金簪。簪首是一轮圆月,月中有桂树的暗纹,月下是一朵祥云,云间藏着一只小小的玉兔。玉兔是羊脂白玉雕的,只有米粒大,却眉眼俱全,栩栩如生。月亮和祥云都是赤金錾花,镂空的工艺极尽精巧,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却丝毫不显单薄。

“这是……”魏琬拿起簪子,对着光看。

“月宫折桂,”太子说,“孤请内府的金匠打了整整三个月。本来想在乞巧节前给你的,结果那匠人说镂空的祥云太难做,拖到了八月。”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礼物,可他停顿的间隙里,喉结微微滚了一下,“月宫折桂,是祝愿前程似锦的意思。你虽然不是去考状元,但嫁人也是人生大事。孤希望你到了齐家以后,日子过得圆圆满满的,像这月亮一样。”

魏琬看着那支簪子,眼眶微微发热。她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

魏琬把簪子小心翼翼地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双手捧着,郑重得像捧着一份沉甸甸的心意。“表哥,”她轻轻地开口,“谢谢你。”

李承璟微微怔了一下。

上一次她叫他表哥,大概是十三岁那年,那年她在承露园里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坐在地上哭鼻子,他把她背回了仁寿殿。从那以后她就改口叫“殿下”了,规规矩矩的,再也没叫过“表哥”。

“好了好了,收起来。别让太后看见了,回头又说孤偏心。”

魏琬被他的语气逗笑了,把匣子仔细地收进袖中,又轻轻拍了拍袖口,确认放妥帖了,才重新抬起头来。

————

五日前,坤宁宫。

皇后坐在妆台前,宫女正替她卸下晚妆。她听说太子往内府金银司跑了不下十趟,只为监工一支金簪。

内府的金银司是专门为皇家打制首饰的衙门,寻常的钗环首饰由匠人按例制作便是,从不需要主子亲自盯着。能让太子如此上心的,自然不是寻常的物件。

皇后没有问,她知道那簪子是给谁的,也知道太子不会说。

那天下午,她路过东宫。太子不在,书房的门半掩着。她本是想来看看太子这些日子在忙些什么,他近来瘦了些,脸色也不太好,她让御膳房炖了汤,想亲自给他送来。宫人说殿下去金银司了,她便在书房里略站了站。

书案上摊着一幅字,墨迹已经干了,写到“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那一句时,笔锋明显滞了一下,最后一个“娟”字的末笔拖得很长,像是写的人写到那里,忽然舍不得收笔。字旁边搁着一只旧香囊,布料已经洗得发白了,上面绣着一对看不出是什么的水鸟,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初学者的手艺。

香囊下面压着一只紫檀木的小匣子,正是今日太子交给魏琬的那只。

皇后没有动那些东西,只是站在书案前,沉默了很久。

晚妆卸完了,宫女轻声问:“娘娘,可要歇下了?”皇后回过神来,正要点头,便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太子来了。他每日早晚都要来坤宁宫给母后请安,雷打不动。

皇后让他坐下,亲自给他斟了一盏茶。

太子接过来道了声谢,母子俩隔着炕几坐着,一时无言。

“你给朝朝备了什么礼物?”皇后忽然开口,手里正拿小银剪子剪着灯芯。

烛光在她脸上跳跃了一下,又稳住了。

太子的手微微一顿。只一瞬,便恢复了正常。他看着母亲,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些试探的痕迹,可皇后只是低着头剪灯芯,神色平静如水。

“……一支金簪。”他说。

“月宫折桂?”

太子微微皱眉,旋即又松开了。也是,那金银司是内府的衙门,他一个月跑了七八趟,怎么可能瞒得过掌管后宫的皇后。

皇后放下银剪子,看着儿子,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承璟,”

“你对朝朝的心思,以为母后看不出来吗?”

太子沉默了片刻。“有那么明显吗?”

“不明显。”皇后说,“可你是我的儿子。”

“母后不是要怪你。母后是心疼你。”这句话像一把极钝的刀,慢慢地割在太子心上。

“母后知道,你为什么从来不说。”皇后继续说,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温柔,“你也知道,不可能。”

太子没有抬头,只是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在朝堂上能握笔批奏折、在祭祀大典上能捧玉圭的手,此刻无力地搁在膝上。

“太后姓魏,太师也姓魏。”皇后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都像是斟酌过的,却又说得自然而然。

“魏家的女儿,不可能再出第二个皇后。这后宫已经有了一位魏太后,不能再有一位魏皇后。”

“外戚之患,历朝历代都是大忌。你父皇心里明白,太后心里明白,魏太师也明白。若是让她做侧妃,别说是魏家不答应,太后头一个就不会点头。朝朝是魏家嫡出的女儿,从小被太后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她能做妾吗?”

皇后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极淡的哽咽,但她很快压下去了,“承璟,母后知道你不容易。”她站起来,走到太子面前,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

“身为储君,婚事不是自己的事,是国事。你的太子妃,将来要做皇后,母仪天下。你父皇为你定下的人选,必定是朝中重臣之女,能帮你稳定朝局,能替你分忧。你喜欢什么人,不重要。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这都是命。”

她顿了一下,又说:“可母后还是心疼你。不是因为你不能娶朝朝,而是因为你连说出来都不能。你难过了没人说,舍不得了也没人说。母后心疼的,是你这份说不出口。”

良久的沉默。

晚风停了,烛火稳了下来,殿中一片寂静。墙上母子俩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太子缓缓抬起头来,看着母后,他忽然发现她的鬓边已经有了白发,只有几根,藏在乌黑的发髻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母后放心。”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却努力让自己的嘴角弯起来,“儿子有分寸。”他顿了顿,“其实儿子从来没想过要怎么样。只要她嫁得好,嫁得高兴,儿子就放心了。”

“你明白就好。”

太子站起来,端端正正地向皇后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出坤宁宫。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背对着烛光站了片刻。

“母后,”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那支簪子的事,别跟父皇说。不是什么大事。”

“嗯……“

————

仁寿殿偏殿,日光从窗棂里洒进来。

太后午睡醒了后,太子和魏琬请过安闲聊片刻后便告退了。

“方才哀家睡着的时候,太子和朝朝在偏殿说了什么?”

身边的女官微微躬身,低声道:“回太后,太子殿下送了魏小姐一支金簪,说是贺她新婚的礼物。魏小姐收下了。其余的话,奴婢们站得远,没听清。”

太后捻佛珠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好一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

“朝朝的嫁妆,让宫里再添几样。不用太张扬,实用些的就好。齐家那孩子不会疼人,哀家得替朝朝多备些,不能让她嫁过去受委屈。”

女官应了一声是。

“去吧,”太后闭着眼说,“去把哀家库里那对羊脂白玉的如意找出来。成婚那日,哀家亲自给她添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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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月宫折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