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婉桢的父亲从暹罗回来了。
他坐火船到汕头,再转到潮安,到家那天是傍晚。残阳斜斜切进天井,青石板还留着白日晒过的暖意。李婉桢在院子里听到动静,跑出去一看,父亲正从大门进来。他比两年前瘦了些,长衫下摆沾了泥,手里提着一个藤箱。藤箱边角沾着海上盐雾潮气,还隐约带着南洋纸张、香料的味道。
“阿桢,长高了。”他笑了笑,把藤箱放在地上。
李婉桢喊了一声“阿爹”,就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两年没见,父亲的样子苍老许多。
“陈家的事,我在暹罗听陈景瀚说了。”李父开门见山,“陈家是厚道人家。三公子身子确实弱,这是实话。但人品没问题,读书多,脾气好。陈老先生和陈老夫人都是明理的人。”
他停了一下,又说:“陈老先生这个人,我一直很敬佩他。他回乡之后,不只是起大厝。修路、筑堤、通渠,前后修了几十处。村里办学校,也是他出的钱。灾年开仓赈济,帮过不少人。”
李婉桢听着,没说话。
李父看着她:“你阿妈说你已经想好了。阿爹再问你一次,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李父叹了口气。“你从小就跟别的姑娘不太一样。阿爹不拦你,但你要明白,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往后酸甜苦乐,都得自己担着。这件事,你自己拿主意就好。”
二
过了些日子,陈家送聘礼来了,来的是大房的苏清筠。
苏清筠说话温温和和的,穿一件素色旗袍,头发挽得齐整。她带着两个婆子,抬了几口箱子来,箱子里是婚书、金银礼数、布匹首饰。另有一只木匣,里头装着一张照片。
“这是三房宅地的实景小照。”苏清筠把照片递给李婉桢,“阿公让带来的,说让阿桢看看那块地。”
李婉桢叫了一声“陈大嫂”,把照片接过来看。她指尖触到相纸,纸面薄而凉滑。照片上是一块空地,平平整整,长着草,没有屋,没有墙,干干净净的一张白纸。
“这块地位置好,坐北朝南,方方正正。”苏清筠说,“阿公说了,日后怎么建,你们小夫妻自己商量。”
李婉桢把照片收好。那些在樟木箱里叠了十几年的图纸,忽然有了一处可以落地的去处。
苏清筠又坐了一会儿,跟婉桢母亲说了些礼数上的事,临走时看了李婉桢一眼。“阿桢,往后有什么需要商量的,可以来找我。”她笑了笑。
李婉桢点了点头。“多谢陈大嫂。”
三
又隔了三两日,陈老夫人托人带话,说想见见姑娘,李母便带着婉桢过去了。
这一次她们来到祖屋里面,陈老夫人在正厅见的她们。她五十多岁,面容清瘦,眼神很亮,说话慢慢悠悠的,没有豪门婆母的架子。她拉着李婉桢的手,问她在暹罗住了几年,读过什么书,会不会写字。李婉桢一一答了。
“会不会画图纸?”陈老夫人问。
李婉桢愣了一下。“回伯母,会一点,画得不好。”
陈老夫人笑了笑。“我听你阿妈说的,说你从小就爱画东西。”
“伯母过奖了。我就是自己瞎画,画得不成样子。”李婉桢低下头,脸红了。
“画的是什么?”
“花砖,窗花,院子。”
陈老夫人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摩挲茶盏沿,目光慢慢飘向天井。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
“我一辈子陪着老爷起一座又一座厝。每一座我都去看过,一砖一瓦都看过。”她停了一下,把茶盏放下,“却没有一间房是为我自己起的。”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李婉桢记住了老夫人说这话时的眼神。那眼神,像在看一件很远的东西。
四
陈老夫人留她们吃饭。饭前,她对苏清筠说:“阿筠,你带阿桢去后院走走,认认地方。”
苏清筠应了一声,走过来拉起李婉桢的手:“阿桢,走,我带你看看。”
苏清筠带着李婉桢穿过一条回廊,经过一个天井,走到后院。她一路走一路说:“这边是正厅,那边是二房住的院子。二房的还在建,等建好了,二房的人回来就住那边。”
李婉桢听着,点了点头。
走到后院,苏清筠忽然放慢了脚步。后院有一棵老榕树,树下摆着几张石凳。榕叶沙沙作响,碎光斑在青石板、他长衫上游移。李婉桢看到一个年轻男人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
苏清筠轻声说:“那是景珩。”
她没有再往前走,只是站在回廊的拐角处,远远看着。李婉桢站在苏清筠身边,也远远地看着那个人。
他穿着一件素色长衫,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脸色有些苍白,但眉眼清秀,眼神很安静。
苏清筠带着李婉桢走近了几步,她轻声说:“小叔,这是李家的姑娘。”
陈景珩站起来。他起得很稳,微微躬身见礼,仪态端正周全。
“大嫂。”他先应了苏清筠一声,然后转向李婉桢,点了点头,“李姑娘。”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和。然后他礼貌地笑了笑,说了一句:“有劳姑娘走这一趟。”
客气,太客气了。
李婉桢也点了点头。“三公子。”
她注意到一件事:他站起来的时候,脚往后挪了半步。很轻的一步,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确实往后挪了,跟她之间,隔着一张石凳的距离。他的手指搭在书页边缘,摩挲着纸张的角,一下,又一下。他看了她一下,目光是温润有礼的,但很快就收回去,落在手里的书上。
“三公子平时在书斋看书?”李婉桢找了个话头。
“嗯。身子不好,出不了远门,看书打发时间。”
“看什么书?”
“杂书居多。史部、集部,偶尔也翻翻闲笔。”他答完,又补了一句,“没什么正经的。”
这话接得客气,但也没有往下延展的意思。李婉桢没有再追问。
苏清筠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说:“小叔,你歇着吧。我带阿桢看看院子。”
陈景珩点了点头。“大嫂慢走。”他又转向李婉桢,微微颔首,“李姑娘慢走。”
苏清筠带着李婉桢走了。走了几步,李婉桢回头看了一眼。陈景珩已经坐下了,手里拿着书,没有翻开。他坐在石凳上,安安静静的。
她想起在母亲茶会上听来的那些话。她不知道他年少的心事,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看着那个坐在石凳上的身影,清寂孤淡,客客气气,像隔着一层雾。她有她的筑宅心愿,他有他的尘封过往。
苏清筠带着她走过回廊,指给她看书斋、后院的方向。李婉桢跟着,偶尔应一声。走到回廊拐角,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老榕树的枝叶遮着,什么也看不见了。树叶漏下来的光斑,在青石板上慢慢晃。
五
临走前,陈老先生在正厅见了李婉桢。
陈老先生头发花白,腰板挺直。他坐在太师椅上,让李婉桢坐在对面。
“你就是李家的姑娘?”
“是,伯父。晚辈李婉桢。”
陈老先生看了她一眼,转头对身边的老夫人说了一句:“这姑娘眼里有东西,不是寻常闺秀。”老夫人笑着点了点头。
陈老先生又转过头来,看着李婉桢。“你阿妈说你会画图纸?”
“回伯父,画过一些。自己瞎琢磨的,不成样子。”
陈老先生说:“我年轻的时候也画过。曼谷的火砻,是我自己画的图。后来没空画了。”
他顿了顿,朝窗外看了一眼。窗外不远处,二房的新厝还在施工。断断续续飘来匠人凿木、敲砖的轻响。
“二房的新厝快建好了。匾额还没挂上去,但我已经想好了,就三个字:报本第。”
李婉桢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陈老先生说:“报本,报的是根。我的根在故土,所以六十岁回来起厝。”
“三房的宅地留好了。将来怎么建,你和景珩自己商量。”
陈老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女子懂营造是难得。”他语气依旧平稳,分量却沉下来,“只是往后族中耳目繁杂、口舌众多,未必人人看得惯。”
李婉桢站起来,端端正正行了个礼。“伯父的教诲,婉桢记下了。”
六
那天回去的路上,母亲问她:“见着了?”
“见着了。”
“怎么样?”
李婉桢沉默了一会儿。“他很客气。”
母亲看了她一眼。“客气还不好?”
“客气是好。”李婉桢说,“但太客气了,就像隔了一层东西。”
母亲没有再说。车轮碾过碎石路,轱辘声闷闷的。李婉桢靠在马车壁上,闭着眼。她想起陈景珩。想起他站起来时脚往后挪的那半步;想起他看她的眼神,不是不喜欢,也不是不耐烦,就是客客气气的。他看她,像看一个来家里做客的人。该招呼的招呼了,该说的话说了,然后该走的时候,就走了。
她没有觉得委屈,只是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人,跟她之间隔着东西。不是一道墙,比墙薄,更像一层薄纱。你看得见他,他也看得见你。但中间那层薄纱,他不想拨开,你拨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