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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自接沈墨骁来信,沈泠砚这几日总是心绪总难平,一半甜蜜期待,一半忐忑不安。

沈泠砚生辰在中秋前半月,算着日子,弟弟下月初便会归来。

一晃三年,当年别离才十四的少年,如今快十七。

她午夜梦回时常记起他浑身是血仍拼死挡在她眼前的模样,当时的蚀骨痛心仍时时撞进心口。山匪虽早被剿灭,可她总放不下阿墨——那般重伤,他这一路是怎么熬过来的。

阿禾在旁看着,心里思忖着:“小姐进这北静王府后总爱独自出神,先前常蹙眉垂泪,近日倒常浮起暖意,到底比日日愁闷好。”

想罢,他从外面端来一盅冰糖雪梨银耳羹,放了川贝润肺,是他特意托小厨房炖的。

他捧至她身前:“小姐,入秋了,身体容易虚燥受寒,喝点糖水润润嗓子。”

沈泠砚回过神,轻声道:“难为你有心。”

说罢舀起一勺,雪梨糯甜,银耳滑软,清甜得恰到好处。

她心里感念阿禾这份细心。王妃待她厚道,府里各样滋补,绫罗绸缎,时常赏下。只是那些珍物终归是旁人的厚赠,阿禾这份时时刻刻放在心上的照料,才最是难得。

她慢慢喝着,心思又飘忽起来……

忽然她心里咯噔一下:这阵子满心都是弟弟的踪迹和王妃的病情,自己竟这般粗心,差点把刚进城时留心的毒香粉一事抛到脑后。

她当即抬眼看向阿禾,正色道:“我一直待在王府,外头的事顾不上。城里那种害人的香粉,现在怎么样了?官府那边,有没有查出关于此事的什么动静?”

阿禾往她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阿禾一直留心着,自那些团伙莫名消失后也派了人到处打听。听说三皇子和北静王本来就不和,近期查这件事更是各干各的,互不通气。”

沈泠砚心里暗忖,当初她注意到那群奇怪的外乡人,本来是想追查阿墨的下落,才意外盯上这些行迹可疑的外乡人,早早命线人记下样貌行踪、画了画像。

她顿了顿,又沉声问:“那你查到那些人往哪儿去了吗?”

阿禾轻轻点头,又往她耳边靠了靠,声音小得只剩她能听见:

“阿禾照着画像和旁人说的线索,叫几个可靠的线人一路追下去。那些人弯弯绕绕一大圈,最后竟然逃进了北静王那片在城西北的封地。”

沈泠砚心中似想起什么似的骤然一紧,半天说不出话。当即抬手示意阿禾将门关上。

她平日里和阿禾密谈,向来屏退下人,身边不留无婢女伺候。可这件事太过诡异凶险,又是在北静王府内,她依旧不敢掉以轻心,还是关门再说话才稳妥。

房门合上,屋内剩沉默着的主仆二人。

阿禾见她沉在思绪里,便接着往下说。

“如今官府查得极严,全城严禁毒粉流通。谁要是敢私卖、私运,轻则罚钱挨杖,重则直接坐牢。”

沈泠砚低头,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左手腕那只一直戴着的古朴玉镯,眉心微蹙:“那官府收缴来的毒粉,最后都是怎么处理的?”

“最开始直接倒进江里,”阿禾老老实实回道,“结果河里死了大片鱼虾,毒性根本压不住。后来又发现不能焚烧,一烧就冒毒烟害人。官府最后才定下办法,把所有毒粉混着沙土,拉去荒漠深处深埋了。”

他顿了顿,神色愈发凝重:

“可蹊跷的事也跟着来了。明面上的毒粉刚被肃清,城里忽然多了一大批从西北西域运来的香料。对外说是用来顶替禁掉的毒粉,官府查验过,确实无毒。医官中又有支持派说用好的香料代替毒药粉,可以让已经上瘾的中毒颇深的人逐渐摆脱依赖……”

沈泠砚微微颔首:“这医馆所言不无道理,戒除依赖必须还得找个缓冲的替代物,不然会城中大乱。”

“但奇怪就奇怪在这”,阿禾看着她,低声续道:“这批香料数量大得不正常,全是私下偷运,混在普通西域货里进城。官府每次抽查、闻过验过,都只当是寻常香材,全数放行。随着这些络绎不绝的香料一同进城的,还要许多自称西域来的商人。”

沈泠砚指尖依旧反复抚着玉镯,眉眼沉沉:“怎这的蹊跷,如今北郡城局势危难,商贾从来只有提前溜走的份,怎的这一批人反其道而行之?”

阿禾抬眼望着她的眼睛,神色端正,认真点头:“没错。北郡城的西北一带,正是北静王的封地,也是连通西域的唯一通路。”

他稍稍压低声音,简单补了几句:

“先帝当年册封北静王,把这片西北之地尽数赐给他做封地。这里荒芜贫瘠,水土、人口、良田都远不如南方富庶。可胜在疆域广阔、位置关键,国境西北方大大小小的城邦、藩属,全都归他管辖节制。”

阿禾又接着说:“明面上的毒粉虽少了,可西域来的货里还是常常偷偷夹带,关卡只能越查越严。三皇子和北静王两边查案,互不通气,白白耗了不少人手。”

他声音压得更低:“听说守关的兵已经不够用,还有不少官兵吸入毒粉伤了身子,没法上阵,加上国境西北方向隐隐有战事冲突。外面悄悄传,三皇子正在上奏朝廷,请求往北郡城增派驻军。”

沈泠砚听闻后惊愕不已,沉吟良久才缓缓道:“我进北静王宫不消一个月,如今城内局势竟恶化到如此境地了……”

“哎……罢了罢了”她略微摆手,阿墨信中说让她千万别掺和此次北郡城中风波,他也提醒着此次事件颇为诡谲。一想到阿墨信中对她的劝慰,倒像识透了她平日里爱仗着自己的小聪明出风头的模样罢。

她心中泛起阵阵暖意……

她抬眼望向天边淡淡的秋云,心中暗自一算:如今已近月尾。离她十九岁的生辰,差距不到半月。

一想到不消多久便能再见到阿墨,一股浅浅却真切的欢喜漫了上来。那欢喜不是汹涌热烈的狂喜,是缓缓漫开、安安稳稳的期待,一点点熨平了她心头连日的焦灼与愁闷。

秋风掠过庭院,她鬓间墨色青丝拂动,掠过她浅淡笑颜。

她身旁的阿禾早已明晰,她又是想起来沈墨骁,唯有她想起沈墨骁才会这样甜甜的笑……阿禾心中竟泛起一股难言的酸楚。

静王妃第二疗程的汤药已经服了几日。

先前小产淤积的淤血与残留慢慢排出,气血耗损,她身子比前些天更虚了些。

沈泠砚深知这一疗程更为凶险。因此除了固定诊视,她每日总要多过来王妃宫殿一两趟,仔细察看气色脉象,还吩咐侍女备好参片,让王妃平日含服补养。

这天房内只有她们二人,她正默默搭着王妃的手听脉象时。

静王妃忽然轻声唤她:“沈妹妹。”

似在犹疑,隔了半响方才出声,声音中有他压抑不住的哽咽:

“我盼了许多年才等来这一胎。可偏偏造化弄人,孩子还是没了。”

她眼眶泛红,低头绞了绞丝帕,声音发颤,“经了这一场凶险,我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有孩子……”

沈泠砚沉吟着收回搭在王妃腕上的手。她每日听着王妃脉象,心里清楚王妃很难再孕。却还是柔声宽慰道:“娘娘,您此番小产凶险,您确实伤了些根基,不过万事都有补救的余地,您若安稳渡过这一关,再好好调理个一年半载,还是有希望的。”

王妃苏令娴听了,心里已然明白大半。

她轻轻一叹,神色越发哀婉:“我已经过了三十。府里老嬷嬷都说,女子一过三十五,就很难再怀胎……都怪我,是我太大意了。”

话落,她终于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

沈泠砚看着她悲痛欲绝的模样,心中又是同情,又是怅然。

这一个多月朝夕相伴,二人虽隔着身份悬殊,早已亲近了许多。她近身坐到床沿,轻轻握住王妃露在被外冰凉的小手,只静静握着。

王妃肩头微微发抖,泪水止不住地淌,话语里满是自责:

“我心里又痛又愧。王爷是先帝亲封的北静亲王,一直盼着能有个世子承继香火。我知道他有多想要孩子,我也好期盼孩子到来,可偏偏这一胎,是我没能护住。”

沈泠砚闻言又温声安抚,像是哄小孩子一般:

“娘娘别太过忧心,子嗣最讲究缘分。说不定是孩子在送子观音跟前太调皮,还不肯下凡呢。放宽心,好好调养,缘分到了的时候,孩子自然就会顺利怀上的。”

王妃静静听着沈泠砚柔声的宽慰,没有再接话,只是低低地啜泣。

哭声慢慢缓了下来,一声轻过一声,到最后,她竟阖上双眼,沉沉睡了过去。两行清泪还挂在眼角,湿了枕边的发丝。

沈泠砚在一旁暗自轻叹一声。她从药箱里拿出一方干净的丝帕,动作放得极轻,小心翼翼地拭去王妃眼角与脸颊上未干的泪痕,生怕稍重一点,便扰了她这片刻的安睡。

待一切妥当,她轻步走出寝室。

见王妃的贴身的两个婢女侍书和入画正恭恭敬敬在外头候着,便轻声吩咐:“王妃在里面睡着了,你们且进去守着。若是她身子有什么不舒服、或是有半点异样,立刻差小厮来唤我。”

侍书和入画向她浅福了福身子,恭谨应下。

沈泠砚不再多言,转身缓步离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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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