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此夸赞,宁无相双眸微亮,反而握住挑她下颌的手。巫辞境医术高明,身份尊贵,却未医好体内的伤,这是为何呢?
巫辞境视线掠过相握的手,饶有兴致道:“无相,这是何意?”
“仅是璞玉,不足以为殿下效力。”说话间,一滴滴鲜血自相握的手落下。
宁无相松手,摊开手掌,掌心裂出一道深痕,血缓缓涌出:“此血如补物,可温养可疗伤。”
“哦?”
“如今虽不能疗重伤,但它的效用可随我境界提升而提升,届时就是脑仁脏器尽碎,亦可令之恢复如初。”宁无相半真半假道,“殿□□内似有难愈之伤,我愿每月一献,供殿下服用。”
“不过这血只能由我生长而出,才可医人。”
“人与妖向来争斗不止,”巫辞境道,“你却要向我投诚?”
“人族之中,互相残杀屡见不鲜。况且我已堕魔,哪分人族不人族。如今我是殿下的人,当为殿下考虑。”
“甚好。”
闻得此言,宁无相这才松了口气,背后已是湿漉漉一片。
巫辞境绽开笑颜,手往下滑去,落在宁无相脖颈,“你有心了。”
言罢,骤然发力。
宁无相被掐得脸色涨红,伸手去扒,浑身竟软绵无力,提不起劲。只片刻,面色由红转青。
“下回可不准这样不分尊卑了。”声音居高临下,落入宁无相耳中。
即将窒息的宁无相勉强点头。
巫辞境松开手,往药柜走去,碧绿微光拂过掌间,沾染的血迹逐一消失。魔铃随她走动,发出叮叮清音。
宁无相大口喘息,胸口起伏不定。
巫辞境背对着宁无相,摆弄药柜里的药材,语气温温柔柔:“再养个几日,我们就试药。这回可别出岔子,不然我会很生气。”
……
不多时,宁无相被带回牢狱。
她在心中轻叹,没能逃过试药。
跛足狱卒送来的疗伤药和肉,面色一板高声道:“快吃。”
“别装你听不懂,送药来的随从告诉我了,你听得懂我们说话。”
“散修日子难过,我平日无依无靠,到了新地方总想着留一手,以免遇祸横死。”宁无相讪笑,捻起丹药,以妖族语言回应,“习惯使然,还请姐姐莫怪。”
“你还会妖族语言?”狱卒惊奇,想到宁无相方才的话,面色稍霁,“散修难处我晓得,小心驶得万年船,不小心的都死了。”
女妖又叹,“只要是低境界,无论是妖是魔还是人,若无家族师长照拂,都不好混。”
“那些家族子弟,生来便有许多资源供他们修炼。而无身份的,莫说修炼资材,身上伤病都不一定治得好。”
“兽亦惨,未开神智,在哪界都是耗材。”
“姐姐说的是。”宁无相目光落至对方跛足,“姐姐此腿是否曾受过伤,一到阴天便疼痛难忍,寒意阵阵?”
“没错,这腿受伤拖久了,如今毒邪入体,想治得花大笔灵石。我正冲击瓶颈,灵石都花在修行资材上,暂且没钱治。”
宁无相将手中伤药递出:“此药虽无法祛毒邪,但可减轻疼痛……”
“不不,此药我不能服。”女妖面色微变,摆手拒绝。
“可是怕殿下怪罪?我不会说出去的,此事你知我知。”
女妖听宁无相提及殿下二字,既无阴阳也无恨意,颇为意外。见药递来,眼底闪过恐惧,往后一退,“此药是殿下给你的,你服即可,休得再提这事。”
随即她话锋一转,“你怎么看出我是如何痛的?”
“我在外常会受伤,钱财皆花在修行资材上,没灵石寻药师医治,便翻医书为自己看,如今也算略懂岐黄之术。姐姐若不嫌弃,便伸过手来,我可为姐姐瞧一瞧。”
女妖意动,但一扫锁着宁无相的锁灵链,欣喜之意去了大半:“可你……”
“我虽无法施展医道术法,但可用药。”
女妖伸出手,伸到一半又抽了回去:“不成,我信不过你。”
“我们相识不久,姐姐谨慎是应该的。”宁无相对此不以为意,浅笑,“若其他狱卒有小伤小病,都可来寻我。”
那是因为相识不久吗?那是因为你是阶下囚,还被折磨了一顿,岂能没有怨气。女妖在心中翻白眼。
不过小病小伤倒是可以来找宁无相看看,反正药材又不经宁无相之手,她总不能用普通药材惑众心。要是有这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也不至于被扔牢里做药人了。
女妖打定主意,决定去问问其他狱卒,看看谁有小毛病。遂拿着火把,离开此处。
宁无相瞧火光渐远,收回目光,取过一片肉,放入口中咀嚼。
翌日。
女妖同另一名狱卒过来,放下食物后,提起治病一事。
宁无相搭脉看过,口念药材灵植之名,以及该如何入药。
“此方皆为低品药材,效用较慢,期间伤处略疼,且需忌口,不得饮酒。五日一服,两月后即可恢复。”
女妖看向同伴:“怎么说?”
狱卒道:“我之前去药师那儿看过,中品药液半月便能治好,也不会疼痛,但贵许多。”
他看向宁无相,“小小疼痛不算什么,忌口我亦能做到。只不过,你是真心医治,还是借机下毒?”
“二位有修为在身,低品药材配不出能立即毒死一二转境界的剧毒。若给你下慢毒,以殿下资质,一眼便可瞧出。况且,杀了你们,我亦会被处死。此举于我而言,百害无一利。”
宁无相视线扫过二妖犹疑神情,温声道,“二位信不过,便当今日之事未发生。”
“倒不是信不过。”女妖堆起笑容,“我有一事不解。你被擒来沦为阶下囚,还要为殿下试药,不恨我们便罢,为何要帮我们?”
“不怕你们笑话,我受够了东躲西藏的日子,无比羡慕有强大靠山的修士。殿下是我此生所遇身份最尊贵的雄主,我若能谋得一职,往后日子能好过许多。”
二妖半信半疑,未再多问。
待女妖送吃食来时,宁无相同她闲聊,才得知自己在巫辞境那里待了数日。也就是说,她昏迷了数日。
女妖与同伴离开牢狱,拿着药方去寻了一位药师。
“此方无毒,但水平不高,勉强医人。”药师轻蔑一笑。
狱卒同女妖对视一眼,对药师拱手行礼,放下几颗灵石作为看方酬劳。
·
几日后。
一碗碧绿汤汁送来。
宁无相当着狱卒的面,一饮而下。
“你早这么听话,都不会被殿下带走遭那份罪。”狱卒捡起宁无相的锁链往里走,嘴里絮絮叨叨,“来,去墙上锁着。”
宁无相看了眼自己戴着的锁灵链,依言过去:“如此可有什么说法?”
狱卒麻利地将她四肢铐住:“这样的话,你疼起来便没法自戕。”
言罢,将火把留在牢内,走出牢门锁上门,又搬来桌椅纸笔。
一名身着长袍的男妖自走廊过来。
狱卒行礼,遂道:“她已服下药。”
男妖摆手,坐在椅上磨墨等待。
不多时,汤药药性发作,宁无相逐渐痛苦。痛到极处,挣扎得镣铐磨烂了皮肤筋肉,露出森森白骨。
男妖则一边观察,一边提笔写下所见症状等情况。
……
昏昏沉沉间,偶感光亮与脚步。
宁无相听到了磨墨书写之声,听到了托盘放在地上的声音。
可惜一直不曾感知功德入体,看来狱卒并未服用她开的药。
很快,便陷入黑暗。
不知过去多久,女妖声音传入耳畔:“今日是药人放风之日,可要去?”
昏沉时,似乎听女妖问过一回。
药人放风,想必有其他修士。宁无相勉强撑开眼皮,声音沙哑:“要。”
“走得动吗?若不行便下回。”
“走得动。”宁无相挣扎着爬起,双腿发软,她便扒着墙往外走,摁出数个血手印。
“你的体质真不错,短短三日竟能走路了。”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一块非常大的空地。
药人散于各处,或坐或躺。
空地四面有些树,树后砌着高墙,那墙比树高上许多。这里每面墙都有一扇门,门外守卫身着统一制式戎服,腰悬长刀。
“放风规矩有三,不得喧哗,不得乱跑,更不得打架或互相残杀。”女妖指着空地,“去吧,一个时辰后我来带你回去。”
宁无相点头,巡视片刻,朝一名靠着树蜷缩的女子走去。
临至女子身边,远处守卫目光射来,手亦摸向刀柄。
“可是难受?”宁无相弯下腰,“我略懂医术,说不定能……”
“宁无相?!”女子抬头,清丽面容有些苍白,她眸中浮现惊色,“你不是,你不是投魔族了吗,怎的会在此处?”
瞧见此女,宁无相登时收起柔和神情。
面前女子乃沧溟宗楼听雪。自己在逍遥宗时,便与其不对付。
“怎的,上回输了我,便羞愤难当,剑道天资也抛了,改行学医了?”楼听雪忍痛端坐,冷嘲热讽,“我从未听过行医要戴锁链,怎么,学的是耍把戏?”
“赢我一回,竟叫听雪师妹激动至此。”宁无相怜悯道,“如此模样,真真可怜。你若早年同我说说,求我一求,我也不至于让你一直煎熬。”
楼听雪柳眉一竖:“你要不要脸……”
宁无相懒得再听,转身便走。换了个新目标,与其交谈。
数句过后,同人把起脉来。
囚犯弄不来药材,宁无相便教对方做些动作或按穴位,以此缓解疼痛、小毛病。
未等多久,功德入体,资质与再生之力略微增强。
宁无相又寻了两个瞧着好说话的,一一把脉,告知缓解之法。
之后不再主动寻人把脉,而是择一处打坐。
一连大半月,每回放风,宁无相皆这般。
渐渐地,一些药人主动找上来,但狱卒始终没找过她。
楼听雪瞧着宁无相背影,神情复杂。往昔宁无相都是被众星拱月,如今却灰头土脸,四处给人把脉。
“十殿下,那边是关押犯人的地方,您还是别去了。”东门外,一道声音传了过来,“北境狼王托人来问,婚事何时订下?”
“隔三差五就要拿指婚烦我,说了我不愿。”清脆的声音响起,“你去回话,就说我已有心爱之人。我的心爱之人便是……把脉的那个。阿父那里我来说。”
宁无相顿觉背后一凉,瞧大家目光皆落在自己身上,倏地循声望去。
一名女子正指着她,此女生得花容月貌,与巫辞境长得有些相似。
“什,什么?”女子身边着轻甲的女妖结巴道,“这,这恐怕不妥。”
“哪里不妥?她瞧着顺眼,心地善良,我就要她了。若北境狼王有疑问,他亲自来也好,他儿子来也罢,去找我夫婿便是。”
“夫夫夫婿?”女妖口吃愈发严重,眼珠子险些瞪出来。
“妻子也可,我不挑这些。”
“可她既是女子又是囚……”
“女子怎么了?我们妖族还讲究这些?”女子转身便走,“阿姐是否出关?我去向阿姐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