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眼泪升温 > 第8章 第 8 章

第8章 第 8 章

第八章

腊月二十九的碎雪绵密如雾,整片城北老居民区浸在灰蒙蒙的寒雾里。连片老式单元楼早被岁月侵蚀得满目疮痍,外墙经年雨淋泛黄霉变,大块墙皮皲裂翘起,成片剥落裸露出青灰水泥,空中电线蛛网般缠绕交错,生锈窗框歪歪斜斜。

整栋楼房挤满廉价出租屋,到处漫着老旧潮湿、被烟火磋磨过后的荒芜颓败气息,和温知淮自幼长大的城南别墅区隔着一整座城的温差。

她是来城北买云糕的,全城只有一家老店,在这老巷中。

温知淮慢步绕开巷中积了薄雪的坑洼,目光无意间落向一楼门洞边,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墙根落了浅浅一层融雪,湿冷的地面泛着暗灰水光,岑野孤零零蹲踞在这片阴寒里。

后来,女孩才惊觉少年是和自己不顺路的。

可住在城北,却日复一日、风雨无阻地隔着车流与自己并行到城南。这算什么呢?

岑野天生骨架优越,个子拔得极高,宽肩窄腰,皮肉是常年劳碌磕碰养出来的劲瘦。原本笔直遒劲、线条利落的长腿此刻弯折收拢,因为身量过于修长,寻常蹲坐的姿势被他撑出一种蜷缩压抑的落差。整个人像是被迫收拢一身锋芒,硬生生窝在破败楼宇的阴影之下。

两条手臂闲散搭在弯曲的双膝上,一双手生得格外白,是常年躲在阴暗出租屋,少晒日光的冷瓷白。指型纤细修长,骨节凸起分明,皮肉薄薄覆在骨骼之上。指缝、指根、关节处横七竖八布着深浅不一的新旧伤痕,有的是陈年结痂落后留下淡淡褐印,有的是新近磕碰蹭破的细小红痕。粗糙伤痕衬着过分白皙的皮肉,反差刺目。掌心松弛朝下,指尖虚虚搭在裤料上,姿态看着散漫慵懒,可整条手臂绷着一层藏不住的无力,漫着被生活耗尽精气神的颓丧。

少年宽肩微微塌落,脊背没有绷直,带着提不起劲的沉坠感。清瘦的身形陷在斑驳墙面与漫天落雪之间。

周遭是破败楼宇,枯枝残雪,人间年关的热闹半点沾不到他身上,自生自灭般笼在一方荒芜里。

身上一件洗得发灰泛白的黑色薄棉外套,领口敞着大半,冷风裹着雪沫钻进衣襟,他却浑然不觉。

再细看面容,少年锋利深邃的骨相被刻意磨去几分锐气,长密眼睫沉沉垂落,平实地掩住眼底情绪。眼下覆着一层青灰,是连日奔波劳累加上方才争执动怒熬出来的倦色。右侧唇角破开一处创口,新鲜破皮凝着暗红薄血痂,伤口周遭晕开大片青紫淤肿,从唇角蔓延到下颌边角,磕碰痕迹新鲜突兀,是不久前和继父冲突推搡、挨过拳脚实打实留下的伤。

他就这么一动不动蹲着,被困在泥泞破败的老巷之中。

优越出挑的身形、过分白净带疤的手、挂着新鲜磕碰伤的脸,混着周遭荒芜的旧楼寒雪,揉出一种被命运碾碎,却仍剩一身清峭骨血的破碎美感。

温知淮站在落雪的巷道中段,静静望着。

*方才继父驱车跨城而来,不过短短几分钟的争执与推搡,这是强权者居高临下的一场年末泄愤,勒令他除夕必须回到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任人差遣。换来了唇角破口的淤红与一身无处宣泄的戾气。

这事肮脏、可笑,又极尽荒诞屈辱,不值一提,也不配被人窥见。

岑野仍旧维持着蹲在楼前的姿势。

巷尾的风声轻轻一动。

他垂着的眼睫骤然抬了起来。

身后巷口的老式路灯骤然亮起,昏暖柔和的光晕穿透漫天飞雪,在灰白的天地间破开一方温柔的暖域。细碎的雪沫无数穿梭在暖黄灯光里,像漫天浮动的碎金,飘飘扬扬,缓缓坠落。

温知淮就站在这片光影里,全世界的灰暗破败都被她隔绝在外。

少女穿一身干净柔软的米白羊绒大衣,衣料垂坠高级,纤微合度的身形立在风雪里,挺拔又温柔。漫天寒雪落不到她分毫,仿佛连冷风都舍不得染她半分。颈间那条奶杏色阿尔巴斯羊绒围巾蓬松柔软,泛着细腻温润的柔光,衬得她下颌线条柔和干净,眉眼温婉澄澈。

她是城南走来的人。

她是云端走来的人。

他蹲在尘埃烂泥里,仰头望着逆光走来的少女。

她像误入荒芜寒夜的天使,周身裹着暖光与落雪,干净得近乎不真实,美好得让他刺眼、自卑,又本能抗拒。

距离渐近的瞬间,岑野才意识到。他最不堪、最屈辱、最狼狈的一面,被这个天使一般的女孩撞了个正着。

自尊心破裂的酸涩、暴怒、抗拒瞬间席卷全身。

岑野仰头,漆黑的眸子冷得刺骨,语气里从未有过的粗粝冰冷,带着风雪磨出来的戾气,字字生硬:“滚,别他妈来这碍眼。”

他习惯用凶狠、粗鲁、冷漠,把所有人隔绝在自己的泥泞之外。

温知淮的脚步没有停,一直静静看着少年。她沉默两秒,目光落在自己颈间昂贵柔软的围巾上。抬手,指尖轻缓解开围巾两端的暗扣。

蓬松的羊绒缓缓脱离颈间,带着她残留的体温与淡淡的清浅气息。

温知淮的动作自然又松弛,语气平淡坦然,避开所有施舍式的难堪,给足他所有体面:“这围巾面料太软,贴脖子有点扎,戴着不舒服。”她垂眸,将那条奶杏色围巾轻轻递到岑野紧绷僵硬的手旁:“扔了可惜。你如果不嫌弃,拿着戴。”

岑野的视线死死锁在那条递来的围巾上。

奶杏色的羊绒蓬松柔软,沾着少女余温的暖意,精致、干净、贵气,是和他这身破败阴寒格格不入的东西。

他指尖微僵,整个人还停留在刚刚暴戾、难堪、浑身是刺的状态里。眼底的戾气没有完全褪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堵得无从发作。

岑野沉默了很久,薄唇紧绷,下颌线条冷硬锋利。

最终,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骨节修长、带着薄茧与寒凉的手指微微抬起,极其克制、近乎僵硬地接过那条围巾。

他没有围。只是随手攥在掌心里,羊绒柔软的质感硌着岑野的掌心,烫得他莫名心慌。

滚烫着的,是少年还是少女的真心。

温知淮见他收下,也没有多言,更没有多余的安慰与问询。她只是安静站在老旧的屋檐下,在他的身边。画面就此定格成一种极致安静的对比。

岑野依旧蹲在原地,长腿屈起,身形瘦冷,满身风霜戾气,像扎根在泥泞里的荒草。而温知淮立在他身侧,大衣干净纯白,身姿挺拔温柔,像落在荒芜人间的一束永不熄灭的光。

两人咫尺距离,全程无言。

温知淮本是专程横穿半座城,来城北老巷买云糕。只是因为看见少年,而停了脚步。短短的十几分钟的驻足,巷尾那家做年前生意的老铺早已落闸关门。

她这一趟奔赴,本意是落空了的。

但和少年有关的事,她都心甘情愿。

后来,漫天细碎的落雪渐收势,风也缓下来,整座老巷安静得只剩落雪轻响。

温知淮轻轻呼出一口白雾,开口道:“雪停得差不多,我走了。”

她说得很轻,没有别刻意的温柔,只是寻常陈述。话音落,她转身。

就在她脚步刚要迈出檐下的一瞬。

身旁一直沉寂蹲着的少年,骤然动了。

岑野猛地站起身。

他本就身形极高,方才蹲伏时收敛的所有拔拔线条瞬间尽数舒展。宽肩窄腰的劲瘦身形直立在风雪里,双腿笔直修长,瞬间拉满迫人的少年气场。黑发落满碎雪,唇角淤痕未消,手里还攥着那团羊绒围巾。

温知淮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光线柔和得晕开眉眼。

暖黄路灯正正打在她侧脸,发自心底的浅浅笑意。

往日待人得体、习惯性的伪装尽数褪去。这一刻她眼底干净又松弛,是极少外露的、发自心底的浅浅笑意。

她望着不远处身形挺拔、满身风雪的少年,轻声唤他名字,音色清软,穿透腊月的寒凉:

“岑野。”

停顿半秒,眉眼微弯。

“新年快乐。”

温知淮的身影慢慢融进巷道深处的风雪里,纯白大衣在灰扑扑的老旧街巷间,像一缕转瞬就要消融的光,一步步远离暖黄路灯晕开的光圈。岑野一动不动立在一楼斑驳的墙根下,修长的身形钉在满地薄雪之中,漆黑的眼眸牢牢追着那道背影,直至拐角处残破的砖墙彻底将她的身形吞没,再寻不到半分她的踪迹。

她对他说,新年快乐。

周遭重归死寂,满腔戾气莫名消散大半,只剩下胸腔里乱糟糟的空落。

岑野缓缓垂下视线,目光落向掌心被攥得微微起皱的奶杏色围巾。他迟疑片刻,下意识抬手,将围巾凑近鼻尖。

是杏桃蜂蜜的甜润气息。

满天寒雪满目荒芜,少年却偏偏从这条围巾上,攥住了整座城市唯一飘来的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