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李怀祯用过早膳后,便让阿夏把补品收拾了一匣子,拎着往偏殿去了。
阿夏跟在后头,手里提了一食盒温着的红枣桂圆羹。
到了殿门口,值守的宫人见他来了,慌忙要通传,被李怀祯抬手制止了:“不用声张,我自己进去看看就走。”
他推门进去时,楼满月正靠在榻上歇息。榻边放着一张摇篮,是昨夜内务府送来的。
里头的小家伙没睡,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小拳头攥着,时不时往嘴里塞一塞,好奇的打量着四周。
楼满月伸手轻轻推了推摇篮,摇篮晃了两下,孩子眼睛跟着转了转,他忍不住浅浅笑了一下。
听见脚步声,楼满月抬头见是李怀祯,赶紧撑着要起来。李怀祯快走两步,抬手按住他的肩:“别动,好好躺着,我就是过来看看你,又不是来让你行礼的。”
楼满月被他按回去,靠着软枕点了点头,视线又飘回摇篮里。
“哥哥,你看。”他伸手指了指,声音还有些虚弱,“他好小啊……”
李怀祯走到摇篮边,低头看了看。小家伙确实小,裹在浅色的襁褓里,小脸白净的像块新豆腐。
他伸手碰了碰孩子的小手,那小手立刻攥住了他的指尖。楼满月看着这一幕,轻声道:“真羡慕他,无忧无虑的,什么也没经历过。”
李怀祯慢慢收回手,看了他一眼。楼满月说完这句话,脸上的笑淡了些,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拨弄着摇篮边沿的绒布。
“他命好。”楼满月又说,“生下来就有人护着,什么都不用想,不像我们,记太多,什么都忘不掉。”
李怀祯没接话,在榻边坐下,把食盒里的红枣桂圆羹端出来搁在案上:“先吃点东西,你昨夜耗了那么多力气。”
楼满月接过碗,拿勺子搅了搅,却没往嘴里送,只是看着碗里冒出的热气,半晌才轻轻说了一句:“哥哥,你肚子里的孩子怎么样了。等他生下来,俞儿就是他的哥哥了。”
李怀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已经三个多月了,衣裳稍薄些就能看出一点弧度。他平时总拿宽松的衣袍遮着,不想叫人瞧见。
这个孩子,他其实不想让他来。从知道的那天起,他就在想办法,只是晟褚看得太紧,阿夏也劝,苏铃也劝,连满月都拿自己的例子来宽他的心。
一天拖一天,拖到肚子慢慢显了怀,再想别的法子就更难了。他抬起头,对着楼满月假意点了点头:“嗯,还好。御医说脉象稳当,比前阵子好些了。”
楼满月没听出什么破绽,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红枣桂圆羹,终于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咽下去之后,才轻声说:“那就好,往后两个孩子一块长大,也要像咱们两个关系一样好。”
楼满月把碗里的羹用完,搁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忽然转头对旁边侍立的宫人招了招手:“把我那把琵琶拿来。”
宫人愣了一下,看了看李怀祯,见皇后没说什么,才快步去了。
不多时便捧回来一把旧琵琶,琴身的漆磨得有些发乌,弦却换得新,一看就是有人定期打理着的。
楼满月接过来,放在膝上,伸手摸了摸琴弦,指尖从弦上轻轻划过去,带出一声极轻的响。
他低头看着这把跟了自己许多年的旧物,眼神里浮起一点活劲儿,像是终于摸着了什么熟悉的东西。
“好久没弹过了。”他轻声说,“从怀上俞儿就没怎么碰过。”
他把琵琶抱正了,左手按弦,右手拨了两下试音,声音清亮。然后他稍微坐直了些,手腕一抬,拨出一串慢悠悠的调子。
那曲子起头很缓,像春水刚化开,一点一点往外淌。弹了几下,他嘴唇动了动,跟着琴声低低哼唱起来,声音不大,气还有些虚:“白日何洋洋,浮云游四方。黄鸟上高桑,振翼自翱翔……”
摇篮里的小家伙本来正攥着拳头玩手指头,听见声响,脑袋慢慢转过来,朝琵琶的方向望。
楼满月瞧见了,忍不住弯了弯眼,手上没停,调子又轻了几分,像是特意给摇篮里的那个小家伙听的。
李怀祯坐在旁边没说话,安安静静的听了一会。
——
午后日头偏西,车驾停在清塘寺门外。李怀祯从帘缝里看见那块匾额,怔了一瞬。
晟褚先下了车,风里带着檀香和旧木的味道。守门的僧人早已跪了一地,头埋得很低,连气都不敢出。
李怀祯由内侍搀着下来,问道:“你怎么会来这儿?”
晟褚没答,只是抬了抬眼,示意他往里走。两人进了前殿,殿里光线暗,香炉里燃着细长的香,烟气笔直地往上走。
供案上的塑像垂着眼,眼神那点悲悯是刻上去的,千年不变。李怀祯看着那尊塑像,侧头看向晟褚:“你这是杀戮太多,夜里开始难安了吗?”
话说的很轻,像一颗石子落进深井,没有回声,只有冷。晟褚没接话,他走到香案前,从宫人手里接过三炷香,就着长明灯点了,放进香炉,动作很稳,没有一丝犹疑。
殿里静了很久,久到李怀祯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晟褚才忽然说:“朕其实不信这些。”
他转过身,背对着塑像,目光落在殿外斜照进来的光里。
“朕只是想知道。那日那些孩童唱的歌,不就是想咒朕死吗?”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朕现在就站在这里,若是有灵,便来告诉朕,朕到底该不该亡。”
李怀祯看着他,发现晟褚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半分恐惧,也没有半分挑衅,是一种近乎疲倦的坦然。
“你不怕?”李怀祯问。
“怕什么?”
“怕真的应验。”
晟褚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落在嘴角,转瞬就没了:“应验了又如何?朕这一生,杀的人多了,若真有天谴,那也是迟早的事。朕来,不是求饶,是来问一问。问完了,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
李怀祯沉默了片刻,也拿起一炷香,就着晟褚方才点过的那根引火,点燃后放进炉里。
几缕烟并在一起,往上走:“若真有灵,就该知道,有些问题不该问。”
“为什么?”
“因为答案你承受不起。”
李怀祯转过身,面对着他,殿外阳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的很长。
“你问你该不该亡,可他们不会替你答,该答的人,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