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孩子互相看了看,那个瘦瘦小小的男孩被同伴推了一把,怯怯地开口:“没……没人教我们,外头街上听来的,大家都在唱,我们听了几遍就会了。”
陈四上前拱手,低声道:“陛下,许是城中市井流传出来的,被这些孩子听了去。”
晟褚没应声,目光仍落在那些孩子身上。脸上那点笑已经没了,眉头拧着,看不出是怒还是别的什么。
过了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院子都静了下来:“陈四,你说,朕缺他们吃,缺他们住了吗?”
陈四低头回道:“不曾。陛下能留这些孩子性命,已是仁厚。虽充入官奴,沦为贱籍,但到底有口饭吃,有片瓦遮头。”
晟褚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短促又凉:“当年李国派兵攻打我晟国的时候,他们放过那些孩童了吗?”
陈四又答:“不曾。属下亲历,李氏兵卒破城之日,见人就杀,襁褓里的都没放过。”
“朕现在看到这些孩子,就觉得,杀的那几千战俘,一个个的都在朕耳边骂。我怕他们跟那些人一样,怕他们长大之后,来报复朕。”
他看向李怀祯,语气冷漠的毫无波澜:“把皇后带出去。”
李怀祯身边的内侍不敢耽搁,躬身应下,带着李怀祯离开此地。
晟褚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那些缩成一团的孩子,没再开口。
就在这时,方才还唯唯诺诺,被同伴推出来回话的小孩,此刻不知憋了多久的怨怒,眼底只剩下滔天的恨意。
他猛地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碎石,狠狠朝晟褚的方向砸了过去。细碎的石子落在帝王华贵的衣袍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微不足道,却带着最无畏的反抗。
紧接着方才送给那孩子的糖葫芦也被掷了出去,撞在晟褚胸口,又滚落在脚下的尘土里。
男孩扯着嗓子喊,声音又尖又哑,眼泪跟着掉下来:“你杀了我爹娘,害我们没了家!坏人!你是坏人!”
其他几个原本畏畏缩缩的孩子,被这股恨意点燃,也纷纷红了眼。捡起地上的碎石,朝着前方掷去。
咒骂声此起彼伏,响彻了整个院子:“是你毁了我们的家!我们宁可饿死在街头,也不要你的施舍!你还我们家人!你就是个魔鬼!”
近卫们唰地拔刀,上前几步把他们围住。刀光一晃,孩子们被吓得尖叫着抱成一团,那个瘦小的男孩却仍梗着脖子,眼泪哗哗的流,嘴上却不肯停:“你等着!总有一天有人……”
晟褚皱了皱眉,抬手喝道:“都给朕放下。”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冷铁砸在地上。近卫们皆是一愣,刀锋悬在半空。
晟褚忽然弯了弯嘴角,笑意浅的几乎看不见。他目光淡淡扫过那群缩成一团的孩童,眼底无半分怜悯,只有一片漠然:“吓着孩子怎么办。”
近卫们面面相觑,齐刷刷收刀入鞘,垂首退至两侧。方才肃杀的戾气瞬间散去,可院内的压抑却丝毫未减。
他转过身,朝院门走了两步,随口道:“陈四。”
“属下在。”
晟褚语气轻的仿佛只是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就这样吧,明天一早,把他们全部送走。”
陈四一顿:“陛下,送去……何处?”
“北境,越远越好。”
陈四喉结动了动,低声道:“陛下,北境是苦寒之地,路途又远,这些孩子身子骨弱,怕是…路上就……”
晟褚脚步没停,声音轻飘飘的传过来:“朕有说让他们活了吗?”
陈四脊背一凉,垂首应道:“……属下明白。”
他走出院门,灰蒙蒙的天上已经开始浮起大片乌云。晟褚一边走,一边吩咐,声音冷的像淬了寒霜:“还有,彻查城中城外所有传唱此谣之人,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到那个写词的人。"
“自今日起,天下臣民,但凡敢唱、敢传、敢诵一字一句者,斩。”
——
几天后的黄昏,日头将落未落,殿里掌了灯,云苏端着一只瓷碗进来,碗口还冒着热气,药味不重,混着殿里燃的香,倒也不算刺鼻。
他把碗搁在楼满月面前的矮案上,压低了声音:“这是太医院那边配的,已经换成了催产药。跟安胎药一个路子熬的,陛下查不出来。”
楼满月低头看着那碗药,褐色的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气。他伸手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肚子,掌心底下忽然动了一下,孩子踢了他一脚。
他没有说话,似乎在犹豫。云苏蹲下来,凑近了劝:“药性已经是最温和的了,御医说了,你这月份催下来也不算早产,养得住的。”
楼满月的手指在碗沿轻轻刮了一下,还是没动。
“我知道你怕。”云苏的声音更低了,“可你想想,这药不喝,等孩子足月生下来。那边的人万一哪天来查药渣,一翻就露馅了。你我都清楚,这孩子不是陛下的。”
云苏叹了口气,把碗又往前推了推:“趁热喝吧,凉了更苦。”
楼满月闭了闭眼,端起碗仰头灌了下去,苦味蔓延到喉咙。他呛了一下,硬生生噎住了,把空碗搁在案上,手还在微微发抖。
云苏松了口气:“这就对了,你先躺着歇会,我去外头守着,有什么动静就叫人。”
楼满月点了点头,由他扶着靠进软枕里。起初没什么感觉,只是肚子隐隐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往下坠。
后来那股坠胀忽然变了,像是有人拿铁棍在他肚子里搅了一下。他猛地攥紧了身下的褥子,闷哼了一声。
痛意一浪接一浪的涌上来,比方才狠得多。楼满月弓起身子,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顺着鬓角往下淌。
“云苏……”他声音发颤,从牙缝里挤出来,“云苏!”
云苏听见喊声走上前,看他脸色煞白,满头是汗的样子,心沉了半截:“怎么了?”
“疼……”楼满月蜷缩着,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攥着云苏的袖子,“疼得厉害,怕是……怕是要生了。”
云苏低头一看,褥子上已经晕开了一小片湿痕,脸色一变,赶紧朝门外喊:“来人!快传御医!才人要生了!”
殿外一阵忙乱,脚步声,通传声混成一片。楼满月疼得厉害,一阵一阵的抽动,让他连喘气都断了节奏,只能死死抓着云苏的手,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