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春末，湖畔的桃花还未谢，风一过，满树花瓣便簌簌往下落，铺了半条石径。
楼满月一手扶着内侍的手臂，另一只手托着沉甸甸的肚子，走得极慢。月份大了，腿脚浮肿，走几步便得歇一歇。
可他实在闷得慌，偏殿里待了一整个春天，再不出门看看人都要发霉了。
“才人当心，前面有台阶。”内侍小心搀着。
楼满月应了一声，抬眼便瞧见湖畔那一片桃树，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正要走过去，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湖水边上站着一个人，霜白的长发散着，只别了一根素簪，穿着单薄的常服，连件披风也没搭。
是李怀祯，身边空荡荡的，不见阿夏，也不见苏铃，连个寻常内侍都没有带。
他起初以为李怀祯是出来散心，可越看越不对。李怀祯站的位置太靠湖了，脚尖已经挨着岸边的湿泥，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寂。
他看见李怀祯往前迈了一步，楼满月甩开内侍的手，提着衣摆就往前走。他肚子沉，步子迈不快，急的声音都变了调：“哥哥！”
李怀祯没有回头，又往前迈了一步，鞋尖已经陷进去半寸。
楼满月什么都顾不上了，一手托着肚子，脚下踩着湿滑的落花，险些自己先摔了。
他赶到李怀祯身侧，一把攥住对方的手腕，用力往回扯：“哥哥！你这是做什么！”
李怀祯被他扯得踉跄了一步，回过头来。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是红的，像烧过了的纸，只剩一片灰烬。
“满月？”李怀祯的声音哑的厉害，“你怎么来了。”
“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就打算往水里走了？”楼满月攥着他的手腕不敢松，自己倒先红了眼眶，“哥哥，你跟我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怀祯没说话，目光越过他，又往湖面飘。水面上浮着几瓣桃花，慢悠悠打着转。
楼满月急得肚子都发紧了，他一手捂着腹部，一手拽着李怀祯不放：“哥哥，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李怀祯终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楼满月脸上，那张与他相似的脸，此刻又急又怕眼圈通红，嘴唇都在抖。
“满月，你不该来的。你怀着身子，别在这里吹风。”李怀祯轻声说。
“那你呢？”楼满月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你怀着身子，就能往湖里走？”
李怀祯顿住了，他的手被楼满月攥着，那双手暖暖的，带着活人的温度。李怀祯打了个寒噤，像是忽然从一场很深的梦里醒过来。
楼满月见他神色松动，赶紧补了一句：“哥哥，你总得为自己想想。我们都得好好活着不是吗，只要还活着，总会有希望的……”
楼满月说不下去，眼泪先掉了下来。李怀祯看着他哭，沉默了很久。
“我方才……”李怀祯的声音很轻，“我站在这里，看着水，觉得只要走进去就什么都结束了。什么恨，什么怨，什么李氏宗族，都不用想了。”
楼满月哭得更凶了：“那我呢，你走了，我怎么办？这宫里谁还把我当人看？你还有我啊哥哥。”
李怀祯缓缓抬起手，轻轻落在楼满月的后背，将人往自己跟前拢了拢。
“满月……”李怀祯的声音很轻，落在楼满月耳边，风一吹就散了，“我在这宫里活不下去了，早就想走了。”
楼满月浑身一僵，把脸埋在李怀祯肩头，含含糊糊地喊：“哥哥……”
李怀祯一只手搭着他后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像是在哄他，又像是在哄自己：“从被关进地牢那天起，我就想着什么时候能死。后来旧部没了，老师没了，什么都没了。晟褚一靠近我，我就想起他杀我家人那天的样子。”
楼满月抽噎着抬起头，眼泪模糊的看着他：“那…那孩子呢？哥哥肚子里的孩子……”
李怀祯沉默了一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平坦着，什么也看不出来：“孩子没来的时候，我就想死，孩子来了，我更不知道该怎么活了。满月，你让我怎么生下一个仇人的孩子？我夜里一闭眼，就觉得那些死在我面前的人都在看着我。”
楼满月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自己肚子里也揣着一个，虽然不是晟褚的，可那种被强迫的滋味，那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活着的滋味，他太清楚了。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夏领着苏铃和几个内侍从宫道上奔过来，远远就喊：“皇后殿下！”
阿夏跑到跟前，扑通跪在湿泥里，脸色煞白：“奴婢该死！没能及时找到皇后殿下。”
李怀祯摆了摆手，嗓音疲惫：“起来吧，不怪你。”
楼满月攥着李怀祯的袖子不放，转头对阿夏说：“先把哥哥扶回去，湖边风大，他身子受不住。”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今日的事，你们都当没看见，谁也不许说出去。”
阿夏连连点头，和苏铃一左一右搀住李怀祯。李怀祯没有挣扎，由着她们扶着往回走，楼满月跟在旁边，一手托着肚子，一手时不时去够李怀祯的袖子，像是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楼满月一路跟着回了椒房殿，挺着肚子在殿里绕前绕后，一会叫人去熬药汤，一会叫人把香炉里的香换成安神的。
阿夏扶着李怀祯在软榻上坐下，苏铃忙着去备热茶。李怀祯靠在软枕上，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满月，你过来坐。”他抬了抬手。
楼满月挪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李怀祯看着他：“我没事了，你回去歇着吧。你月份大了，跟我折腾这一趟，腿脚该肿了。”
“我不累。”楼满月摇头，“哥哥你先喝口热的。”
苏铃端了茶上来，李怀祯接过去抿了一口，搁下后看向楼满月：“听话，回去。你要是不放心，一会我让阿夏去你殿里说一声。”
楼满月似乎还是不想走，被阿夏劝了两句：“才人放心，奴婢在这守着皇后殿下，您若累着了，殿下反倒要惦记您。”
这话才算把楼满月说动了，他慢慢起身，手扶着腰，对李怀祯道：“那我走了。哥哥，往后别一个人往湖边去了，想出门就让人来叫我，我陪着你。”
李怀祯点点头：“嗯，知道了。”
楼满月又看了他一眼，这才由内侍扶着，一步一步挪出了殿门。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1章 我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