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飞雪，落在众人衣袂翻飞的边角，落在每一个人紧绷的眉眼间。
“师哥！”
慕火快步冲上前，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华千。
华千清晰感受到，那支冷箭穿透皮肉的力道极狠，箭尖带着阴毒的灵气，正一点点往经脉里钻。
不远处，莫千秋墨色衣袍被风雪吹得猎猎作响，他猛地转过身，一双锐利的眼眸死死瞪着站在人群前列的王崇安。
“王崇安！你暗中放冷箭，算什么仙门家主？！如此卑劣行径，简直丢尽了仙门的脸面！”
他的怒吼回荡在空旷的比武场上，引得周遭各大家族的弟子纷纷侧目，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崇安与华千身上，有看热闹的，有鄙夷的，也有暗自担忧的。
“有趣有趣，莫氏少主竟然也会为别人说话了？”晏临淮身后的少年开口道。
慕火闻言微微抬起头，看向身旁怒气冲天的莫千秋，轻声开口问道：“千秋师兄，鹿霜晏氏和湘竹莫氏，当真有解不开的世仇吗？”
他自幼长在灵兽山，一心修炼，极少知道仙门各大家族之间的恩怨纠葛，自然心生好奇。
华千轻轻拍了拍慕火扶着他的手：“慕火，不该问的事情，便不要问。”
他缓缓撑着冰冷的雪地坐直了身子，看向身后跟着自己一同前来的灵溪华氏诸位师弟，沉声问道：“你们都互相查看一番，身边的师兄弟，有没有人在刚刚的混乱中受伤？”
“华千！你能不能动动脑子！”华烨忍不住想说叨华千几句，“你自己都这样了，居然还有心思去管别人？你就不能先顾着你自己吗！”
华千也不搭理他，脸上带着点愠怒。
他显然不想在这个时候与他争执，也不愿多做解释，依旧将目光落在师弟们身上，确认众人并无大碍，才稍稍松了口气。
高台之上，端坐许久的帝君缓缓站起身，广袖轻拂：“纤林王氏家主王崇安，孤此前早已明确下令，此次仙门比武，点到为止，以武会友，不伤彼此和气，你为何公然违背孤的命令，暗中放冷箭伤人？”
说罢，帝君将目光转向华千：“华千，你且上前，孤动用仙力可为你疗伤，稳住伤势，免去皮肉之苦。”
帝君亲自开口疗伤，这在仙门之中，是何等殊荣，周遭众人皆是一脸惊羡，但是华千的话才更让他们震惊。
“不必劳烦帝君。既然王崇安已然暗下杀手，违背了比武规矩，那这所谓的点到为止，便就此作废。今日，我便要替我灵溪华氏所有师弟，替整个灵溪华氏，向王氏讨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华千抬手，握住肩膀上露在外面的羽箭，猛地一用力，直接将那支穿透皮肉的冷箭生生拔了出来！
“嘶——”
周遭传来一阵阵倒吸冷气的声音，拔箭之痛，何等钻心，即便是修炼多年的修士，也未必能忍得住这般剧痛，况且，看这支箭上的血迹，已然是没入身体一半了。
旁人不知道，华烨可清楚得很，他能清晰感受到，华千的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身上的衣衫早已被冰冷的冷汗彻底浸湿，紧紧贴在身上。
“华千，是不是很疼？你别硬撑着，若是疼就说出来，别自己扛着。”
华千深呼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依旧平静：“还好。”
高台上的仙帝，目光淡淡扫过漫天纷飞的大雪。
风雪愈急，漫天鹅毛扯着漫天寒雾翻涌，天地浑茫成一片混沌的白，分不清云涯与地界，只余朔风卷雪刃，割得人肌肤生寒。
若是比武继续留在这露天场地，后续必然会生出更多不可控的变数，各大家族之间的矛盾也会愈发激化。
仙帝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传遍整个比武场：“风雪过大，不宜继续比武，所有人移步，前往翠庵殿，后续比武，改在殿内进行。”
一声令下，众人纷纷开始动身，准备前往翠庵殿。
华千站起身，与莫千秋一同往前走去。
“师哥！等等！”
身后，慕火突然快步追了上来，伸手拉住了华千的衣袖。
华千停下脚步：“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
慕火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指向了华千身后的方向。
华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头猛地一沉。
却见临影倚在雪地里，面色白如寒雪。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眉眼间尽是病骨支离的倦意。想来是旧疾本就缠绵未愈，又被方才比武场的纷乱惊扰，寒邪侵体，便病了。
“临影！”华千伸手拉住临影冰凉的胳膊，将他从雪地里搀了起来。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莫千秋：“千秋，我这些师弟，暂时先跟着你一同前往翠庵殿，我先带临影回去，随后便赶去与你们汇合。”
“你放心去吧，安心照顾临影，切莫太过劳累。”
华千不再多言，微微弯腰将临影背在背上，随后脚尖轻轻一点地面，从比武高台上纵身跃下。
千级台阶，如同天堑一般，若是贸然跳下，必然会摔得粉身碎骨，可华千背着临影，衣袂在风雪中翩飞，似一片飘零的白梅。
不过，即便心急，华千也没忘了把华烨从身体里赶出去，让他跟着大部队一同前往翠庵殿。
华烨也没说什么，毕竟从千级台阶上跳下去确实恐怖。
看着华千背着临影消失在风雪中，莫千秋忍不住轻声感叹：“外界一直传言，灵溪华氏轻功独步仙门，无人能及，我此前还不信，如今亲眼一见，竟是真的，这千级台阶，换我啊……哈。”
站在一旁的晴霁闻言，开口答道：“我们可不敢往下跳，整个灵溪华氏也只有师哥敢了，轻功什么的，平时师尊是不会教的，都是大师哥趁着空闲时间，一点点教给我们。”
几人正说着话，一道略显倨傲的身影从他们身边缓缓走过。晏临淮路过时，冷冷瞥了莫千秋等人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随即扬长而去。
晏临淮身后，晏槐安停下脚步，转向莫千秋，眼神里带着挑衅与傲气，扬声说道：“喂，莫千秋，你可有勇气，等会儿在翠庵殿与我好好打一场？敢不敢应下！”
莫千秋积压已久的怒火瞬间被彻底点燃，厉声喝道：“晏槐安！你少在这里狂妄！我应下便是，你给我好好等着，我与你晏家势不两立，今日翠庵殿上，我定要与你一分高下！”
另一边，华千背着临影，顶着漫天风雪，快步赶回了客店。
他将临影放在柔软的床榻上，转身就冲进了厢房内的小药房，迅速翻找出治疗内伤、驱寒固本的药材，动作麻利地煎药、泡药。
不过片刻，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就被他端到了床前，他轻轻吹去汤药上方的热气，反复试了温度，确认不烫口之后，才小心翼翼地扶起临影，一勺一勺地喂他喝下。
“师哥……”临影虚弱地睁开眼，看着眼前的华千，“又要麻烦师哥为我操劳，我这身体，总是这么不争气，动不动就生病，拖累了你。”
华千放下药碗，伸出手，轻轻擦去临影额头渗出的冷汗，狭长的凤眸此刻难得褪去了所有锋芒。
“傻话。”华千轻声开口，语气格外温和，“你是我师弟，照顾你是应该的，何来拖累之说？不过要谢还是谢慕火去吧，他比我更在乎你。”
说着，他转身拿起早上自己落下的素色披风，轻轻盖在他的身上，扶着他躺下：“我刚刚已经给师尊传了音，师尊得知你的情况，已经安排晓翠赶过来，接你回灵兽山休养，你别担心，好好休息。你虽然时常生病，但每次都能平安痊愈，这次也一样，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临影看着师哥温柔的眉眼，轻轻点了点头。
其实，灵兽山所有师弟对华千的外貌都是同一个形容：世界上再找不到这么好看的人了。
临影喝下最后一口汤药，疲惫感席卷而来，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
确认临影睡熟之后，华千才撑着扶手往楼下走去。
眼前一阵阵发黑，脑袋昏沉无比。
他心中了然，自己方才拔箭失血过多，又一路背着临影赶回来，此刻放松下来，只觉得浑身冰冷，头晕目眩。
华千也没时间管这些小事，抬手快速点了几处止血穴位，暂时止住伤口的流血，随手拿起一件外衫披在身上，转身就朝着翠庵殿的方向快步赶去。
此时，莫千秋等人也刚刚抵达殿门口，看到华千赶来，莫千秋立刻迎了上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一脸惊讶：“不愧是我们华少主，这速度够快！”
说着，就拉着华千，一同走进了大殿之内。
华千跟着莫千秋走进大殿，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打了个响指，华烨的灵魂瞬间归位。
翠庵殿气宇恢宏，气象万千，入目便觉一派庄严肃穆。殿内极宽敞，地面青玉铺就，光润莹洁，却又清寒，不染纤尘。
四壁悬满神兵，林林总总，无一不是淬炼千年的仙家利器。
此地本是仙门各派论武较技的所在，天地灵气氤氲充沛。
殿内各大家族的人早已就位，分列两侧，目光纷纷聚焦在殿中央的青玉比武高台上，气氛凝重无比。
华千站在人群中，缓缓抬起手，轻唤一声：“梧湘，来。”
他的手中瞬间多了一柄通体雪白、寒光凛冽的长剑，剑身寒气逼人，剑柄之上，雕刻着与他腰间那条雪白长鞭一模一样的鹿角。
“华千，你拔剑做什么？”华烨恨铁不成钢，“你后背的伤口还在没好，怎么能上台与人动手？这根本就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嘛！”
华千握着手中的梧湘剑，一字一句道：“我此前已经说过，我要替灵溪华氏讨个公道。我灵溪华氏，屹立仙门多年，从来都不是任人随意欺凌、可以被暗下杀手的软柿子，他王崇安公然放冷箭，如此无耻至极的行径，我若是忍了，日后整个仙门，都会将灵溪华氏踩在脚下！”
就在此时，一道蓝色身影骤然从人群中飞出，身姿矫健，径直落在了青玉比武高台上。
少年的目光看向台下的莫千秋，朗声说道：“莫千秋，方才在殿外，你我已然约定好一战，莫非，你这就忘了？”
晏槐安生得一副好相貌，眉眼温和，面容俏丽，若是抛开此刻眼底的怒气与挑衅，算得上是仙门少年里少有的俊秀人物，温润可人。
“我何时忘过！断霜，来！”
一声令下，断霜剑应声入手，他提着长剑，纵身一跃落在青玉高台上，与晏槐安遥遥相对。
台下，王崇安的目光落在华千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缓缓走上前，语气轻佻：“华千，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要替你的家族讨公道吗？如今怎的不动手？光说不做，算什么英雄好汉？”
华千闭了闭眼，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努力让自己不去理会他的挑衅。
他知道，只有等到上台之后把王崇安打败才算是真的胜了，才能真正让整个仙门信服，才能真正为华氏讨回公道。若是此刻在台下冲动出手，无论输赢，都会落人口实，说灵溪华氏不知廉耻，违背规矩，恃强凌弱。
可王崇安却得寸进尺，看着华千沉默不语，以为他是怕了，更是嚣张。
他缓缓上前，伸手搭在华千的肩膀上，手指用力，死死按在华千背后的伤口处，语气愈发戏谑：“怎么不说话？是怕了？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有本事，只会说几句大话罢了？”
指尖用力的瞬间，极致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原本就被撕裂的伤口再次被挤压，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衫。
这次，即便华千没把痛觉传给华烨，华烨都隐约感受到了疼痛，可见华千的疼有多撕心裂肺。
一旁的慕火看不下去了，他狠狠甩开王崇安按在华千肩膀上的手，眼神冰冷地瞪着王崇安：“你立刻滚回纤林王氏的队伍里去！别在这里欺辱人！若是你再敢对我华千师哥动手动脚，我不介意再出手，好好教训你一次！”
而就在众人争执之际，青玉高台上的比武，已然分出了胜负。
这次的结果，令华千万般震惊
——莫千秋，输了！
“千秋！怎么会输的？”
莫千秋失魂落魄地从高台上走下来，眼神黯淡，满脸都是不解与沮丧：“我也不知啊，我明明没有露出破绽，可打到一半，突然就浑身酸软，根本无法运转灵气，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华千往翠庵殿四周快速扫了一眼，正巧看见大殿西侧的角落里，鹿霜晏氏的几名弟子凑在一起，低着头窃窃私语，嘴角带着得意的笑容。
“如今的仙门，当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华千秀气的眉头微蹙起来，“从前仙门比武，即便各大家族有恩怨，也绝不会暗中使诈，可如今，晏家、王家，全都用这些下三滥的卑劣手段，实在令人不齿！”
华千转头，目光冰冷地看向一旁的王崇安。
抬手，他一把揪住王崇安的衣领，手腕用力，直接将身形比他高大许多的王崇安硬生生拎了起来，转身就朝着青玉比武高台走去，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让人不敢靠近。
“起来！”
华千将王崇安狠狠甩在高台上，随即纵身跃上台，手中梧湘剑直指王崇安，剑身寒光凛冽，抵在他身前，那双凤眸没有一丝温度。
王崇安被摔得头晕目眩，起身之后，看着华千，顿时恼羞成怒：“你一个小辈，竟敢对我这般无理！我乃是纤林王氏家主，论辈分，你该尊我一声长辈！”
“长辈？”华千冷笑一声，“你也配提辈分？收起你那种令人作呕的眼神，脏了我的眼睛！当年，你儿子王熙霖，不也是这般，手持长剑，指着我师尊肆意挑衅？那时，你怎么不说他对长辈无理？怎么不出来管教？
“今日，我代表灵溪华氏前来比武，与你是公平对决，何来尊卑长幼之分？仙门比武，向来以实力论高低，兵器面前，不分辈分！你若是有本事，就拔剑与我一战，在这里信口开河，拿辈分压人，算什么本事！”
王崇安被噎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又无从反驳，只得狠狠咬咬牙，拿起自己的佩剑，准备与华千一战。
他心中笃定，华千身受重伤，经脉受损，根本不可能是自己的对手，这一战，他必胜无疑。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在他拿起宝剑的瞬间华千已然动了。
众人只看到一道白色残影闪过，华千就已然转到了王崇安的身后。
而这一番极速的转身、移动，彻底撕裂了他后背原本就未曾愈合的伤口，原本止住的鲜血，再次疯狂渗出，瞬间浸透了外衫。
可就是在这极致的剧痛袭来的瞬间，华千心中的怒火，却攀升到了顶点。
这份怒火，为慕火差点被暗伤的担忧，为灵溪华氏被肆意轻视的不公，也为仙门之中这些卑劣无耻的行径！
不等王崇安反应，他猛地伸出手，死死拽住王崇安的肩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将他摔砸在青玉高台之上！
“砰”的一声巨响，王崇安重重摔在地上，痛苦不堪，根本来不及反抗。
华千脚步微动，上前一步，手中梧湘剑猛地抬起，冰冷的剑尖直直抵在了王崇安的脖颈之上。
“王崇安，我赢了。”华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你，服还是不服？”
“服，我服了……”
华千冷冷瞥了他一眼，不再多言，缓缓收回梧湘剑，转身就准备走下高台。
他清楚，经此一战，整个仙门，再也没有人敢轻视灵溪华氏，再也没有人敢随意欺辱华氏之人。慕火此前三招就打败了王崇安，算是教训，如今他一招打败王崇安，算是碾碎了纤林王氏的骄傲。
可就在他刚刚迈出第一步，准备转身下台的时候，手腕突然被人死死拽住！
本就撕裂的伤口，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狠狠牵扯，后背的剧痛瞬间翻倍，像是有无数把烧红的刀，在反复切割他的皮肉，钻心的疼痛让他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竟疼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恬不知耻……王崇安，你……”
忍吗？
华千几乎都没有思考便做出了选择。
他猛地抽出腰间那条雪白的鹿角长鞭，全身灵气灌注其中，转身就朝着身后拽着自己的王崇安狠狠抽去！
“啪——”
一声巨响回荡在空旷的翠庵殿内，久久不散。
在被王崇安松开的瞬间，华千调转剑身，梧湘剑朝着身后狠狠刺去。
台上，是一朵朵刺目的血梅，染红了洁白的剑身，染红了青色的地砖，也染红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眸。
还有一个完全脱力的纤瘦少年，混着漫天血色从高台上坠下，一片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