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风很飒爽。
七岁的段月笙蹲在丞相府门口,手里捏着一根小树枝,正专心致志地扒拉着脚下搬家的蚂蚁。蚂蚁排成一列,浩浩荡荡地驮着食物残渣往墙缝里钻,他看得入了迷,连鼻涕流下来都忘了吸。
丞相府的门房大爷靠在柱子上打盹,鼾声和着风声,倒也和谐。
就在这时,大地忽然震颤起来。
不是错觉——段月笙抬起头,那震动越来越明显,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远处奔袭而来。紧接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炸开,伴随着铁蹄踏碎青石板的脆响,五匹高大的骏马如疾风般从长街尽头冲了出来。
马速极快,卷起漫天黄尘。
段月笙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地把头一缩,紧紧闭上了眼睛。尘土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呛得他猛烈咳嗽,小脸皱成了一团。等他再睁开眼时,那五匹马已经飞驰而过,只留下一串渐渐远去的蹄声和滚滚烟尘。
“咳咳咳——”
段月笙揉着眼睛,眼泪都呛出来了。他正准备抱怨两句,余光忽然瞥见地上有个东西,在阳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他好奇地凑过去,拨开散落的尘土,一枚玉佩静静地躺在青石板上。
那是一枚双鱼玉佩,玉质温润细腻,两条鱼首尾相衔,线条流畅而优美,一看就不是凡品。段月笙小心翼翼地把玉佩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对着太阳举起来看了看——玉里好像有云雾在流动,好看极了。
“好漂亮。”他小声嘟囔着,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忽然想起什么,赶紧又把玉佩攥紧在掌心,抬起头望向那五匹马消失的方向。
长街尽头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了。
段月笙想了想,没有把玉佩揣进兜里,而是蹲回原来的位置,把玉佩放在膝盖上,双手托腮,认认真真地等了起来。
这是很重要的东西吧?丢东西的人一定很着急。
他等啊等,等啊等,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蚂蚁们早就搬完了家,门房大爷换了个姿势继续打盹。
那匹马上的究竟是什么人呢?
段月笙年纪虽小,却也知道京城的规矩——天子脚下,谁敢在大街上纵马驰骋?寻常世家子弟骑马出行都要放慢速度,更别说这样五匹马并驾齐驱、扬尘而去了。能这样肆无忌惮的,要么是不要命的狂徒,要么是……
是不用在意的、真正的权贵。
那五匹马上的人,每一个都不简单。
领头的巨马上,端坐着一个看上去年迈的老人。他穿着银色战甲,甲片上满是刀剑留下的痕迹,像是无声的战绩簿。他的腰杆挺得笔直,握住缰绳的手粗糙而有力,虎口处是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花白的须发在风中飞扬,却丝毫掩不住那双眼睛里的精光——那是在尸山血海里淬炼过的眼神。
当今威风凛凛的镇北侯。
老人的左边,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马上的人看上去很年轻,不过十七岁的模样,长发没有束冠,只用一根墨色的发带随意系着,随风飞扬。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窄身长刀,刀鞘上镶着几颗暗色的宝石,低调却昂贵。
他生了一张祸国殃民的脸。
桃花眼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仿佛含着一汪春水,灵动得不像话。左眼角的泪痣像是谁不小心滴上去的墨点,恰到好处地添了几分妩媚。最特别的是他的右耳垂上,也有一颗泪痣——两点遥相呼应,衬得整张脸既英气又妖冶。
分明是威风凛凛、少年挂帅的靖安侯唐启年,十岁袭爵,十三岁挂帅,十七岁已是令北境闻风丧胆的存在。可他偏偏长了一张让人忘记他战功的脸。
老人右边的那匹马稍微落后半个马身,马上的人与唐启年年纪相仿,气质却截然不同。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袍,袍角在风中翻飞,露出一双黑色的靴子。他的眉眼锋利如刀削,五官轮廓深邃而冷硬,像是用刻刀一点一点雕出来的。
可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少年人该有的朝气蓬勃。
那张脸像是被冻住了,面无表情,眼神沉沉的,像一潭死水。他安静地骑在马上,不左顾右盼,不与人交谈,仿佛这繁华的京城长街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喻丞相府的小少爷,喻繁。
再后面就是两个活宝了。
左边那匹枣红马上,骑着一个把马尾束得高高的青年,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栗色的光泽。他今年二十一岁,是三年前的武状元,浑身上下写满了“朝气蓬勃”四个大字——不,是五个大字——“我超有精神的”。他的笑容明亮得像五月的太阳,英气逼人,眉宇间带着武将世家子弟特有的张扬和自信。
镇北侯唯一的孙子,列玖。
他旁边那匹白马上的青年,则是另一种画风。那人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衫,文质彬彬的,马背上还挂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他的五官算不上多惊艳,却极为耐看,一双眼睛沉静如深潭,像是能看透一切。
出身书香门第的盛桉。此人文武双全,可观天象,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人称现实版小诸葛——当然,这个称呼主要是他自己给自己封的,别人怎么叫就是另一回事了。
五匹马的目标非常明确——皇宫。
长街之上,无一人敢拦。
此刻,皇宫深处,天随帝寝宫门前。
镇北侯已经进去了。
那个穿着银色战甲的老人推开门的时候,背影顿了顿,像是在做什么心理建设,然后一脚迈了进去,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剩下四个年轻人等在门外。
唐启年双手抱胸,在门口来回踱步。他走得很急,靴底碾过青砖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丈量什么看不见的距离。他的桃花眼此刻没了平日的灵动,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唇抿得发白,连那颗泪痣都像是跟着紧张了起来。
盛桉靠在廊柱上,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了。
他像做贼一样躬着腰,蹿到列玖身边,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嗞,嗞,喂,列玖。”
列玖不耐烦地偏头躲开,揉着被热气喷得发痒的耳朵,没好气地反问:“堂堂盛大将军,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盛桉也不恼,朝唐启年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说:“你给喻繁讲讲,让他劝劝启年。他俩关系最好了,肯定能让他别在这晃来晃去了——晃得我眼晕。去去去,让大帅进去看几眼,总比在这干着急强。”
列玖斜睨他一眼:“你怎么不去?”
盛桉理直气壮地摊手:“我那不是跟他不熟吗?”
列玖翻了一个白眼:“意思是我跟他就很熟了?我跟启年还说得上话,跟那位……”他瞥了一眼不远处面无表情的喻繁,“我跟他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怎么开口?”
“哎呀,好列将军,好列大哥——”盛桉双手合十,推着列玖的肩膀往喻繁的方向拱,“快去快去,这种艰巨的任务,只有你能胜任了。”
列玖被他推得踉跄了两步,回头瞪了他一眼,盛桉立刻露出一个讨好式的笑容,双手比了个心。
列玖深吸一口气,颇有几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悲壮,迈步走向喻繁。
喻繁独自站在廊下的阴影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鞘中的剑。他双手负在身后,目光落在远处虚空的某一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列玖在他面前站定,犹豫了一瞬,然后用余光朝唐启年踱步的方向瞟了一眼,冲喻繁挑了挑眉,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你不去劝劝?”
喻繁缓缓转过头来,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看了列玖一眼。
就一眼。
列玖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冰凉的刀锋刮了一下,后背一凉,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然后喻繁动了。
他无声地从列玖身边走过,步子不疾不徐,走向还在门口踱步的唐启年。列玖站在原地没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喻繁走到唐启年身边,微微侧过头,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唐启年的脚步顿住了。
喻繁说完就退了回来,重新站回廊下的阴影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列玖好奇得抓心挠肝,恨不得冲上去问喻繁到底说了什么,但他看了看喻繁那张生人勿近的脸,果断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唐启年站在门前,好一会儿没动。他的桃花眼垂下去,盯着地面上某一块青砖,像是在跟自己做一场激烈的斗争。他的手攥了攥,又松开,攥了攥,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天大的决定一样,迈步走到门前。
他抬起手,指尖悬在门板上方一寸的位置,微微发颤。
就在这时,门从里面打开了。
镇北侯站在门口,逆光而立的轮廓高大而苍老。他看着门口这个尚且年轻的小侯爷,那双见过太多生死的眼睛忽然有些发红。
老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在唐启年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他的掌心厚重而温暖,隔着衣料传递过来,像是无声的安慰,又像是一种托付。
“去吧。”镇北侯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忍了很久,“他……一直在等你。”
风从长廊尽头吹过来,吹动了唐启年垂在肩侧的发丝。
他站在门口,垂着眼,睫毛轻轻颤了颤。
那颗泪痣在日光下微微发亮。
然后他抬起脚,跨过了那道门槛。
身后,门轻轻地合上了。
列玖、盛桉、喻繁三个人站在廊下,谁都没有说话。
日头渐渐偏西,长廊的影子一寸一寸地拉长。
而远在长街另一头的丞相府门口,一个七岁的奶娃娃还蹲在原地,双手托着腮,膝盖上放着一枚精美的双鱼玉佩,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的失主。
蚂蚁已经搬完了家。
门房大爷的鼾声此起彼伏。
段月笙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揉了揉眼睛,小声嘟囔了一句:“怎么还不回来呀……”
天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