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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言言归来

中秋圆月悬在墨色夜空,冷白清辉倾泻而下,落进傅家灯火灼灼的餐厅。

满桌精致的团圆宴冒着浅淡热气,本该阖家和睦的夜里,空气却像结了冰,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傅若宁被母亲强硬召回老宅赴宴,一身不耐地落座餐桌,抬眼便撞上斜对面的男人。

傅斯年身着深色丝质家居服,肩背挺拔,侧脸冷硬凌厉,下颌线绷得毫无温度。他垂着眼,慢条斯理切割盘中餐食,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死寂,仿佛周遭所有喧嚣,都与他毫无干系。

只这一眼,傅若宁胸腔里积压了整整五年的戾气瞬间翻涌炸开。

她死死攥紧竹筷,指尖泛白,一下又一下,狠狠戳碾着碗里的白米饭。沉闷刺耳的撞击声,在死寂的餐厅里格外突兀。

“宁宁,好好吃饭。”傅母在旁轻声规劝,语气藏着满心疲惫与无奈。

傅若宁动作未停,眼底翻涌着滔天厌恶与恨意,语气尖锐冰冷:“看见某些人,我吃不下。”

“别任性。”傅母皱眉压制,试图稳住濒临失控的局面。

可五年的压抑早已溃不成军,傅若宁梗着脖颈,力道愈发凶狠:“我偏不。”

话音落下,她手中的筷子骤然狠狠戳下!

米粒炸裂飞溅,零零散散落在傅斯年身前的桌布上,狼狈又带着破釜沉舟的张扬。

一直漠然用餐的傅斯年,终于抬了眼。

漆黑深邃的眼眸沉沉锁住傅若宁,眼底是一片荒芜死寂,辨不出喜怒,寒意刺骨。

傅若宁毫无惧色,反而被这道目光彻底点燃怒火,抬眼狠狠怼回去,眼眶通红:“看我做什么?你凭什么安安稳稳坐在这里吃饭?!”

“他是你亲哥哥。”傅母急忙阻拦,语气焦灼。

这句话,精准戳中傅若宁心底最深的伤疤。

五年前的画面猛地砸进脑海,那个被兄长偏执爱意毁掉一生的女孩,那个永远消失的林溪言。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泪瞬间红了眼眶,积压五年的委屈、愤怒、不甘尽数爆发,声音嘶哑决绝:“他不是!从五年前害死言言那天起,他就不是了!”

“过去的事,别再提了。”傅母疲惫长叹,只想草草揭过。

“我就要提!”傅若宁几乎嘶吼出声,恨意破土而出,“我天天都要提!”

她死死盯着傅斯年,字字泣血,句句诛心:“你就是个变态疯子!控制狂!是你害死了言言!”

一句话落下,餐厅瞬间死寂。

碗筷声响戛然而止,空气彻底冻结。

桌下,傅斯年修长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绷出青白,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红痕。

几秒死寂后,他再次抬眼,眼底依旧寒凉无波,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剩无尽荒芜。

“我说的就是你!”傅若宁迎着他的目光寸步不让,声音颤抖,满是血泪控诉,“言言被你囚在身边,被你逼到绝境!凭什么你安然无恙,凭什么!”

傅斯年像全然没听见。

他缓缓收回目光,垂眸继续用餐,动作刻板平缓,将妹妹撕心裂肺的控诉,当作无关紧要的风声。

极致的冷漠,比争吵更伤人。

片刻后,他放下碗筷,身形挺拔,一言不发起身,朝着楼梯走去,冷漠逃离这场对峙。

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彻底刺痛了傅若宁。

她猛地起身,朝着他的背影崩溃嘶吼,哭腔破碎:“傅斯年!你一辈子都别想安稳!言言不在了,我绝不会让你好过!”

“够了!”

主位上沉默许久的傅父猛地拍桌,实木桌面发出巨响,碗筷震颤。

可傅若宁早已被恨意裹挟,无所顾忌,仰头红着眼嘶吼:“不够!我永远都不够!”

“非要逼我回来,看你们一家人虚伪团圆。”她满心悲凉疲惫,说完便转身,头也不回冲出傅家大门。

餐厅瞬间冷清。

傅斯年上楼,傅若宁离去,一场团圆宴分崩离析。

傅母望着空荡荡的座位,低声喃喃,满是悔恨唏嘘:“好好一个家……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夜风裹挟着凉意灌入车窗。

傅若宁驱车一路狂飙,将车停在僻静的河边。

周遭只剩河水潺潺流动的声响,寂静得可怕,恰好纵容她彻底崩溃。

她跌跌撞撞推开车门,靠着冰冷车身滑坐下来,隐忍五年的眼泪在此刻决堤。

思念、愧疚、恨意、无力……所有情绪轰然崩塌。

她蜷缩着身子,肩膀剧烈颤抖,嘶哑哽咽,在无边夜色里低声呢喃:“言言……我好想你……”

就在她哭得撕心裂肺时,一道苍老温和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小姑娘,怎么哭得这么伤心?”

傅若宁泪眼朦胧,语气又哑又冲:“看不出来?”

老婆婆一身朴素布衣,神色慈祥,不在意她的恶劣语气,慢悠悠开口:“老婆子有个宝贝玉佩,许愿极灵,送你吧。”

“骗人。”傅若宁眼底尽是悲凉自嘲,“要是真灵,言言怎么会离开我。”

老人不辩解,只将一枚温润白玉佩轻轻放在车头,轻声道:“它能逆转时光,找回你想找的人。好好许愿。”

话音落,老人转身缓步走入夜色。

傅若宁下意识抬头阻拦,可泪眼模糊间,那道苍老身影竟渐渐淡化,最终彻底消融在月色晚风里,连脚步声都消失无踪。

四下只剩河水与晚风。

她怔怔低头,看向那枚静静躺着的玉佩。

玉色清透温润,触手冰凉。

积压五年的执念轰然翻涌,傅若宁攥紧玉佩,指节泛白,眼眶通红,一遍又一遍,近乎哀求地低语:

“把言言还给我……求你,把她还给我……”

夜风呜咽,玉佩微光轻闪。

一场逆转时光的重逢,自此开启。

林溪言脚下骤然一软,身形轻飘飘地踉跄下坠。

掌心与膝盖狠狠撞在冰凉坚硬的地砖上,细碎尖锐的痛感顺着皮肉炸开。她蹙起秀气的眉,唇间溢出一声软糯的闷哼:“啊……好痛。”

本就娇弱的身子经不住这般磕碰,她缓了许久,才指尖发颤地撑着地面,慢慢直起身。

垂眸望去,白皙细腻的膝头蹭破一层薄皮,细密的血丝缓缓渗出,灼烧般的痛感阵阵袭来。

可此刻胸腔里翻涌的慌张,早已盖过了皮肉之痛。满脑子都是奶奶突发急病的消息,她根本无暇顾及擦伤,胡乱整理好裙摆,猛地拉开房门,快步冲了出去。

晚风吹拂着街道,人来人往。林溪言站在路边,小脸煞白如纸,眼底盛满惶恐焦灼,踮着脚频频张望,慌乱地抬手拦车,整个人手足无措,浑身都浸在不安里。

好不容易拦下一辆出租车,她弯腰跌坐进后座,软糯的嗓音裹着藏不住的急切:“师傅,麻烦去市中心医院,快一点!”

司机见她神色慌张,连忙应声提速。

车子一路疾驰,很快抵达医院。林溪言不等车辆停稳,匆忙付了车费,推开车门小跑冲进大厅。

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大厅人声嘈杂。她喘着细碎的气,快步冲到前台,眉头紧紧蹙起,语气急切又柔软:“姐姐,麻烦帮我查一下,我奶奶郑秀在哪个病房?”

护士指尖飞快敲击键盘,仔细检索后,抬眼温和摇头:“小姑娘,系统里没有这位病人的就诊记录,你是不是记错医院或名字了?”

林溪言瞬间僵在原地,澄澈的眼眸猛地盛满茫然,脸色愈发惨白,声音控制不住发颤:“不可能……刚刚有人打电话,说奶奶在这里出事了……”

“你可以再打电话确认一下。”护士轻声安抚。

她慌忙伸手去摸口袋,指尖摸索许久,却空空如也。

垂眸看向自己身上,心头骤然掀起惊涛骇浪——她明明记得今日穿的是宽松长裤,此刻身上,却是一条陌生的浅色柔纱长裙。

陌生的衣料,陌生的触感,陌生的周遭一切。

记忆像是被凭空抽走了一段,脑海混沌纷乱,诡异的恐慌席卷全身。她愣怔半晌,抬着眼湿漉漉看向护士,怯生生开口:“姐姐……我能用这里的座机打个电话吗?”

“当然可以。”

护士将座机推至她面前。林溪言指尖轻颤,拨通奶奶的号码,听筒里只有单调的忙音,一遍遍回响,无人应答。

她贴着听筒,细弱的声音满是惶恐:“奶奶为什么不接电话……怎么办,我好害怕……”

巨大的无助将她层层包裹,混乱的记忆搅得她头昏脑涨。慌乱之际,一个熟悉的名字猛地撞进脑海。

是傅若宁。

她记性向来不好,许多事转瞬即忘,可唯独闺蜜宁宁的号码,刻在心底,怎么都忘不掉。

漆黑寂静的卧室里,急促的手机铃声骤然划破沉寂,一声叠着一声,刺耳扰人。

傅若宁从浅眠中骤然惊醒,脑袋昏沉发胀,眼底裹挟着浓重睡意与戾气,她摸索着拿起手机,嗓音沙哑慵懒,带着刚睡醒的不耐:“谁?”

电话那头没有嘈杂喧嚣,只传来一道软糯轻柔的嗓音,熟悉得刻入骨髓,是她阔别整整五年、日夜思念的声音。

轻轻浅浅,裹着慌张与怯意,清晰落进她耳中:“宁宁……我是言言。奶奶不见了,你能不能陪我找一找?”

短短一句话,如惊雷劈落。

傅若宁浑身睡意瞬间消散殆尽,血液骤然凝固,浑身僵在原地。她瞳孔剧烈收缩,指尖死死攥紧手机,指节泛白,声音不受控制地发抖:“……你是谁?”

五年了。

这五年,她在无数个深夜梦见这道声音,对着晚风一遍遍默念这个名字,却只敢当作虚妄空想。

电话那头的女孩依旧惶恐无措,软糯的声音带着快要落泪的委屈:“我是言言啊……宁宁,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找不到奶奶,我好怕……”

话音未落,听筒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林溪言本就心神透支、膝盖带伤,又急又怕,眼前骤然一黑,身子一软,直直向前栽倒。

前台护士眼疾手快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女孩整个人瘫趴在桌面上。护士慌忙对着电话急声喊道:“喂?她晕倒了!你是她朋友吧?她现在在市中心医院,你快过来!”

电话骤然挂断,只剩冰冷的忙音。

卧室里,傅若宁依旧维持着握手机的姿势,僵坐在床上。

晚风从窗缝钻进来,拂过脸颊,她却浑身发麻,头皮紧绷。

是幻觉吗?是她思念成疾,生出的幻听?

无数念头疯狂冲撞脑海,下一秒,傅若宁猛地回神。

不管真假,不管虚实!

她疯了般掀开被子,慌乱却极速换好衣物,抓起车钥匙踉跄冲出家门。车子一路狂飙,闯过数个红绿灯,十几分钟的路程被她开得极致飞快。

她连车都来不及停稳,胡乱靠边一刹,推开车门大步冲进医院,循着护士的指引直奔病房。

推开病房门的一瞬,傅若宁呼吸骤然停滞。

病床上躺着的纤细人影,撞进眼底。

“言言!言言!真的是你吗?!”她声音破碎颤抖,失控低唤。

“请小声些。”值班护士连忙上前提醒,“姑娘本身体质偏弱,又怀有身孕,连日情绪紧绷劳累,急火攻心才晕厥,静养片刻就无碍。”

“怀孕”二字,狠狠砸进傅若宁心底。

她脚步顿住,眼眶瞬间猩红,缓步挪至病床边,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床上的人。

女孩安安静静卧在被褥里,眉眼柔软清绝,是她思念了整整五年的模样。

身上穿着的,正是五年前出事那日,林溪言所穿的那条浅色长裙。膝头新鲜的擦伤,与方才电话里的慌张无助,完美重合。

是活生生、完好无损的林溪言。

是出事之前,鲜活温柔、干干净净的言言。

甚至……她还怀着孩子。

五年积压的恨意、痛苦、执念、绝望与思念,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傅若宁的大脑瞬间空白,嗡嗡作响。

她缓缓蹲下身,小心翼翼伸出手,握住女孩微凉的指尖。滚烫的眼泪砸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她压低哽咽的嗓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与酸涩,轻声呢喃:

“言言……真的是你。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