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九,风雪彻底停歇。
天光大亮,万里澄澈,冬日的暖阳浅浅洒落,冲淡了连日的湿冷寒意。西坊街巷的残雪缓缓消融,青石板湿漉漉的,映着清冷天光,整洁安静。
沈砚卿一早便整理好了修好的三方旧砚。
一方是老秀才的读书旧砚,砚面细纹开裂,她以砚粉鱼胶细细填补打磨,修复得天衣无缝,不见半点痕迹;一方是商户家用旧砚,磨平经年刀痕,重新抛光润面,温润如初;还有一方孩童小砚台,边角磕碰残缺,她顺势修磨圆润,小巧精致,更适合孩童握取练字。
她靠着修砚补砚谋生,活计细碎微薄,日日辛苦操劳,只求一日两餐安稳,只求能省下微薄银钱,购置泥料、修缮窑口,继续复原古法图谱。
收拾妥当,三方砚台整齐装入粗布包袱,系紧绳结。沈砚卿理了理素净旧衣,抬手推开院门,准备送往东街主顾家中。
刚踏出半步,余光便瞥见隔壁空置近两年的院落。
往日荒芜杂草丛生、破败萧条的邻院,今日院门敞开,院内积雪清扫得干干净净,阶前摆放两盆冬青,规整利落,清肃干净,透着一股极致严谨的克制感。
想来,陆惟叙已然正式搬入此处。
这位远道而来的漕运主簿,成了她一墙之隔的新邻居。
“沈娘子留步。”
清润温和的男声从院内传来,平静无波,分寸得当。
沈砚卿脚步微顿,侧身转头望去。
陆惟叙身着素色常服,褪去了昨日的官袍肃穆,少了几分疏离冷硬,多了几分松弛淡然。他手中握着一卷旧档册,立在廊下,天光落在肩头,眉眼清俊端正,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坦荡模样,无半分轻佻逾矩。
“陆主簿。”沈砚卿应声,礼数周全,态度疏离。
“昨日核查潭州漕运旧档,已有结果。”陆惟叙缓步走出院门,停在巷中,与她保持半步适宜距离,不近不远,恪守分寸,“顾砚舟三年前漕运失事,名下所有借贷银两,当年已全数核销入账,底档清晰可查。”
他语气平稳,字字确凿:“去年秋间的三十七两六钱借据,属低层吏员私自补录、违规造册,并无真实借贷凭据。债务不实,无需你承担。”
短短数语,尘埃落定。
压在沈砚心头半年的无端污名、债务重压,一朝清零。
半年来,族人借假借据大肆散播流言,说她夫君欠债潜逃、拖累族人,说她占着祖业、拒不偿债,引得整条街巷闲话纷纷、指指点点。
她从不辩解,默默承受所有冷眼非议,只守本心、守祖业、守手艺。
今日,终于得一句清白。
沈砚卿轻轻吐出一口郁气,积压半年的沉重尽数散去,眼底依旧平静无波,无狂喜,无释然失态,只微微颔首:“多谢主簿秉公核查。”
“本职分内之事,无需言谢。”陆惟叙目光落在她手中布包,轻声询问,“娘子这是外出送砚?”
“嗯,送修好的旧砚,换些糊口银钱。”
沈砚卿坦然直言,不遮掩清贫窘迫,不故作体面伪装。匠人靠手艺谋生,清贫本是常态,无需自卑,无需避讳。
陆惟叙微微颔首,目光不经意扫过她的双手。
掌心薄茧密布,指腹深浅错落,是数十年日日握刀、琢石、磨砚沉淀的痕迹,功底深厚,绝非寻常玩票匠人可比。
“潭州匠户众多,专攻古澄泥修复、通古法肌理者,唯你一人。”他淡淡道。
沈砚卿抬眸看他:“主簿竟懂制砚辨料?”
此人初见识汾河砂质,今日知匠人稀缺,绝非偶然翻阅杂录便能通晓的皮毛。
陆惟叙坦然作答,滴水不漏:“曾阅古砚杂记,略知肌理章法。此次调任潭州,清查漕运旧案之余,顺带规整本地匠户文脉,亦是公务所需。”
依旧是公务说辞,无半分破绽,无半分私念可寻。
沈砚卿没有追问。
此人来历模糊,目的难测,过度探究只会徒生事端。她素来谨慎,只观其行,不惑其言,步步提防,稳守本心。
“若无公务,我便先行。”她微微颔首,准备移步离去。
“稍等。”
陆惟叙侧身让开巷道,伸手递来一张叠得整齐的素纸,纸面字迹工整清秀,排布规整。
“我整理了潭州世袭匠户赋税减免章程。”他语声平和,坦荡无私,“沈家世袭匠籍,手握古法手艺,符合官府减免规制。纸上写明申领流程、所需文书、对接衙口,可免除部分杂税,能解娘子生计重压。”
沈砚卿指尖微顿,并未立刻去接。
世间从无无端善意,尤其出自一位陌生高官之手。
她不贪莫名恩惠,不惹无端是非。
陆惟叙看透她眼底的戒备,并未强求,将素纸轻轻放在巷边干净的石墩上,姿态坦荡磊落:“无私心,无牵扯,只为规整匠籍规制。娘子可信,亦可不用,全凭本心。”
言毕,他不再多言,转身退回院内,轻轻合上院门,将所有交集与试探,尽数止于分寸之间。
沈砚卿立在原地,静静凝望紧闭的院门片刻。
而后上前,拾起那张素纸。
纸上条理清晰、细则详尽,无一疏漏,字字皆是能解她燃眉之急的实在良方。
石坊年年赋税沉重,微薄收入大半耗于税费,压得她喘不过气。若能成功减免,她便能省下银钱,购置珍稀泥料、修缮破旧窑口,专心打磨手艺、复原残谱。
她将纸张仔细折好,贴身收进衣襟。
防备不代表偏执,谨慎不代表愚钝。利弊分明,底线清晰,她坦然受之,亦时刻警醒。
收拾妥当,沈砚卿提步走出巷口。
刚拐过街角,便看见老槐树下立着一个单薄少年身影。
少年阿檀不过十六七岁,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袄,身形清瘦,眉眼干净纯粹。他怀中抱着一捆干柴,指尖冻得发红,是西坊唯一愿意真心学匠、敬重手艺的后生。
阿檀本是旁支书生,幼时定有婚约,本该读书入仕、娶妻安稳。可他偏偏痴迷烧坯制砚,执意弃儒从匠,被女方家族当众退婚,沦为整条街巷的笑柄。
人人笑他愚笨自毁前程,唯有他甘守清贫,日日砍柴守窑,无人教导,自学自悟,执拗坚守着匠人初心。
看见沈砚卿,阿檀立刻上前,眼底满是真诚关切:“沈姐姐,昨日的事,我听说了,没事吧?”
巷弄狭小,流言传播极快,昨日族婶上门刁难、官府查账的事,半日便传遍西坊。
沈砚卿轻轻摇头,语气温和:“无事,误会已然查清。”
阿檀松了口气,随即眉头紧蹙,满脸愤愤:“那些人太过分了!明明不是你的债,非要栽赃为难!沈叔母他们就是眼红你的石坊,日日刁难算计!姐姐若是缺人手,我砍柴、搬泥、修窑、晒坯,什么苦活累活都能做,我不怕累!”
少年一腔赤诚,纯粹坦荡,无半分世俗算计、趋炎附势。
在这人人逐利、世态凉薄的西坊,格外难得。
沈砚卿心底微暖,眉眼柔和几分:“好好打磨手艺,便是最好的帮忙。”
阿檀重重点头,眼底燃起滚烫坚定的光:“我一定好好学!将来学好手艺,帮姐姐守住石坊,守住沈家的砚艺,不让这门手艺断掉!”
寒风掠过少年单薄的身影,却吹不灭眼底赤诚热血。
沈砚卿看着他,心中微动。
从前她始终以为,传承是一人死守、孤灯为伴、终生殉道。
可此刻看着眼前执拗好学的少年,她忽然明白。
一门手艺的存续,从不是孤身殉道、自我牺牲。
是有人坚守,有人接续,有人传承,有人薪火相传。
她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
沉寂百年的澄泥砚古法,或许,真的可以从这破败石坊里,慢慢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