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伍在早市逛了一上午,置办了不少东西。
背篓的东西都冒尖了,
归置好背篓,下面是锅碗、磨子,上面放香材,打了包,尽量捆稳了。
周伍蹲下身,两边肩膀伸进藤编的背带,使劲背起背篓,一背起来,周伍就感觉背带勒着肩膀直往下坠。
天上大毒日头照着,没走多远,周伍已满脸是汗。
周伍本想自己走回去,可这背篓里东西太沉太满。有时周伍一个没走稳,左右一晃,背篓里“哐哐当当地”乱响,差点要倒出来。
背篓里的锅碗可不禁摔,周伍琢磨还是得找个货车回去。
早市东口,就是拉货脚夫的聚集地。
周伍到东口,已是巳时,早市快散了,有不少人都拥在东口找脚夫。
马、驴踢踢踏踏,尘土飞扬,还有人力拉货的脚夫,扯着嗓子,吆喝着招徕生意。
周伍好不容易挤出去,听着吆喝,四下寻摸。
“麻油巷子!麻油巷子!有没有顺道的,还剩一位!便宜拉!便宜拉!”不远处,一个车夫叫喊着。
周伍顺着声音看去,这车夫是个驴车,车斗里还拉了一堆大红色的东西——红布、红盆、红被子,看着很是显眼。
麻油巷子就是金玉家所在,离周伍住得很近。
周伍挤到跟前,看这车夫和自己年纪相仿,便搭话:“小哥,多少钱?”
这车夫名叫赵大丰。他今年十三岁,长得瘦高,长瓜脸,一身粗布短衫,补丁倒是打的整齐,有个补丁上还绣了只小青蛇,绣样针脚均净,走线利落。
“顺路,给个五文就走。”赵大丰伸出五个手指。
“能不能少点?”周伍砍价。
“四文,你看这也不近呢。”赵大丰说。
那些没车的脚夫也就要两文。周伍琢磨着还是省点是点,转身就要走。
“别走了,三文,最低了,那脚夫也得要两文,你给我三文还能坐车上,你赚了!”赵大丰往回招周伍。
周伍琢磨也是,三文可以了,坐车省点力气回去好干活,也不赖。
周伍放好背篓,坐上了赵大丰的驴车。赵大丰看周伍的东西不多,就又招徕了俩人。
刚要走,远处冒出来个婆子,喊道:“大丰!等等我!带上我!”
这婆子姓渠,也住在麻油胡同,是赵大丰的邻居。
只见,那渠婆子身上挂着一件短衫,脏得发硬,露出黢黑的胳膊。她时不时挠下头,都能看见虱子往外跳。
赵大丰心里恶心。这渠婆子最脏了,他车上拉的全是他姐的嫁妆,要是招上虱子哪行呢。
可他们也是好多年的邻居了。赵大丰还是给她留了面子,没直说:“都拉四个人了,这小车实在拉不下了。”
“你这小子!怎么拉不下,我看这还有地呢!”渠婆子说着,就要往车上跳。
看这渠婆子脸皮这么厚,赵大丰也不客气了,一把挡住:“诶!你怎么还硬上呢!”
“你要坐可以,给钱!十文!别人都是这个价!”赵大丰说。
“好啊!咱们这么多年的邻居了,从你屁大点我就看着你,现在好哇,搭个顺风车你都不让!”渠婆子嚷嚷。
“这驴可不是你看着长大的,它不得花钱吃草料?它辛苦一趟,你凭啥不给钱?没有那么便宜的事!”赵大丰嚷嚷着,赶着驴就走了,留渠婆子在原地谩骂。
赵大丰的驴养的好,毛又干净又亮,拉起这一车的人和货一点都不费劲,另三个人沿路就下车了。
周伍看,赵大丰虽然年岁小,但做事讲究。其他仨人也就花了两三文车钱,可赵大丰不惜力,下车给搬货,要是近的,还帮忙搬到家门口。
送完那三人,赵大丰继续赶车。
快到麻油胡同了,远远的,周伍就望见金玉刚买菜回来。
“玉姐!”赵大丰朝金玉喊道。
金玉扭头,朝赵大丰招招手。
赵大丰赶了几下驴,到金玉跟前。
“诶!大丰,小伍,你们认识啦?”金玉看车上还有周伍,招呼他俩。
“嗨,原来是玉姐的朋友!早知道不收你钱了。”赵大丰瞧向周伍:“我家和玉姐家挨着,她家馄饨我可没少吃,这趟我要是收你钱啊,玉姐该不给我煮馄饨啦!”赵大丰很爽朗地笑了,说着就要去掏钱还给周伍。
周伍哪好意思收回钱,连忙推却,和赵大丰来回推让了三五番。
“客气够了没有?”金玉笑着打断他们,“我可得赶紧家去了,还有一堆活呢。”
“上来!咱一块回去。”赵大丰招呼金玉。
金玉把背篓放上车,自己一跃跳上车子。
周伍正要去找下金玉,送刚买的梨子和栗子糕,这会儿正好遇上了,三人就一块去了麻油巷子。
金玉家就在麻油巷子里第二家。到了地,赵大丰先帮周伍把背篓卸下来。
又从车斗里里掏出一个大碗给金玉,这碗用盘子盖着,四周绑着麻绳。
“给,玉姐,你要的豆腐。”赵大丰把这碗递给金玉。
“给,谢谢你跑腿。”金玉掏出钱要给赵大丰。
“嗨,顺手的事,又客气!”赵大丰挥挥手。
“那哪行,亲兄弟明算账,你小子刚做几天生意,这么搭钱不得赔死。”金玉直接把钱放在赵大丰车上,拍了拍驴子,那驴便往前走。赵大丰只好追着驴车回家了。
见赵大丰走了,周伍翻背篓,想把梨子和栗子糕给金玉放下就走。
“金玉,看早市上有卖点心的,给你和金爷爷带了点吃的,你们尝尝。”周伍说着,掏出包裹给金玉。
“好啊,就是我们两口人吃不了这么多,你来,咱们一块吃。”金玉招呼周伍进门。
周伍不好意思打扰人家,想走。
“周伍丫头吧!来,正好!玉丫头刚买菜回来,中午你就在这吃吧。”金爷爷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捆小葱,笑眯眯地招呼周伍。
金玉也一个劲地让周伍进去。
周伍推辞不过,就随着金玉进去了。
金玉家,进门是一个小院,小院中间铺了甬路,东边是一小片菜地,划成一垄一垄的,种着菠菜、韭菜、还有点小葱。
院子西边搭了竹子凉棚,攀着南瓜藤,尽头坠下一个黄澄澄的大南瓜。为了固定,还拿绳子给这大南瓜做了个“秋千”。
正房两间,西边是厨房,东边大一点,是住人的卧房。
金家这个小院也是租的,一个月租金八百多文。
周伍跟着金玉进厨房,见缝插针地帮忙,跟着洗洗菜打下手。
金玉先拌了个豆腐。葱花、盐、胡椒、再加上一点酱油,最后把油烧得冒烟,往鲜豆腐上一浇,刺啦一声,这就好了。
另一边,金爷爷在弄辣子肺丝。
猪肺这种杂碎,腥气,也不好处理,所以价贱。
正因此,寻常百姓家才吃得起,竟将这猪肺琢磨出来许多做法。
这辣子猪肺就是金爷爷的拿手好菜。
要先将猪肺浸泡足够,再多淘洗几番,切成细丝,用葱、一点酒腌制一会儿。
用油煸熟,再佐以辣椒、盐、酱油等调料,快火旺火爆炒。
最后一步,爆炒才见功夫。
周伍看着金爷爷左手持铲翻腾,右手腕子轻巧地一抖一扬,只见锅里的肺丝“唰” 地一下腾空半尺高,划出一道弧线,又落回锅底。
如此反复几次,直到肺丝变得干干焦焦的,一股喷香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勾的人肚子咕咕叫。
“金老爷子,呦!又做好菜呐!香味都飘到我家去啦!”院里来了个胖大婶,又胖又壮,腰身比水桶还粗。
“诶,赵婶子,忙回来啦!”金老头出去招呼。
赵婶子是赵大丰他娘。
金老头又转过头和金玉说:“弄了点肺丝,不是啥好菜。玉丫头,给你赵婶子盛点。”
“那哪好意思啊,”赵婶子笑了一下,好像有点不好意思,接着又大大喇喇地说:“诶呀,真叫不好意思,家里做菜没葱了,还得从你这借点。”
“啥借啊,邻里邻居的,你随便薅,我们爷俩也吃不完。”金爷爷笑道。
那赵婶子也真不客气,连薅了一大把葱,又端上一盘肺丝,美滋滋地回去了。
赵婶子回院,赵家灶房里。
“娘,你又占人便宜。”赵香芹正在择菜,见他娘又从金家拿东西,有点不高兴地说。
赵家三个孩子,一年一个,赵香芹是大姐,今年十六岁,赵大丰是老二,今年十五岁,还有个小女儿叫赵小霜,今年十四岁。
赵香芹有一手好绣工,已经定下一门不错的亲事。亲家姓齐,是一家小布坊老板,虽说是小生意,那也算是郾城有跟脚的人家,比赵家这种赁房住的穷家强多了。
齐家是看上了赵香芹这个人,也是看上她一手好绣工。齐家布坊卖绣品,一直都得请绣娘做活,以后赵香芹嫁过去,就可以剩下请绣娘的钱了,这也都是说好了的。明年赵香芹就要嫁过去了。
“还不是因为得给你准备嫁妆,这不得能省就省,再说,这也不算占便宜,他们爷俩也吃不完。”赵婶子嘀咕着,又从自己的褡裢里掏出半小碗肉。
“娘,人家挣点钱也不容易。还有,你别偷班子里的肉了,万一哪天被发现了,你得挨打。”赵香芹苦口婆心地劝。
赵婶子是做席班子里的帮厨。她小偷小摸多少年了,每回出去做席,总能顺回来点吃的。
“闭上你那个乌鸦嘴!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你老老实实不占便宜,就是吃亏。”赵婆子嚷着。那碗肉已经下锅,浓油赤酱的,再续点水,熬上点菜,还是滋味十足。
“是啊,娘说的对,要不咱们咋吃上肉?姐你忒傻了。”小女儿赵小霜说。小霜今年十四岁,和她娘性格像。老闺女养得娇,在家里不咋干活,这会儿,她正赖唧唧地扣核桃吃。
“怎么说话呢!”赵大丰进了灶房,正听到小霜说大姐香芹,就故作严肃地说了句,说着还点了一下赵小霜的后脑勺。虽然不疼,赵小霜还是假装揉了揉后脑勺,狠狠瞪了他哥一眼。
赵大丰刚伺候完驴,净了手,也跟着打下手择菜,嘴中劝他娘:“娘,姐说的对。金家人多好,玉姐人特客气,让我带碗豆腐还非要给钱,你还这样占人家便宜,多没面子啊。”
“你小子!怎么说你老娘的!”赵婶子狠狠给了赵大丰一个后喯喽。
“你们这俩属白眼狼的,有种别吃我做的饭!”赵婶子嚷嚷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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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赵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