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通铺里的人陆续起了。
车夫先起。穿鞋的声音。咳嗽。吐痰。
挑夫第二个。扁担磕了一下门框。
小贩最后。他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白鹤没动。
他靠着墙,闭着眼,听这些声音。
听完了,人走光了。
他睁开眼。
通铺空了。被子没叠,铺板上还有人睡过的印子。
他坐起来。肩上的伤还疼,但不像前几天那么疼了。
他下了铺,走到院里。
院里有口井。井边放着几个铜盆。
他舀了一瓢水,洗脸。
水很冷。
洗完,他站在井边,看天。
天是灰的。看不出会不会下雪。
掌柜的在前厅吃早饭。
桌上摊着一份报纸。
白鹤走过去。
"掌柜的。"
"嗯?"
"借报纸看看。"
掌柜的抬头看他一眼,把报纸推过来。
"看吧。"
白鹤接过报纸。《大公报》。民国三十六年二月初九。
他翻开。
头版是时事。国共和谈。美国调停。
他往下翻。
第二版。第三版。
翻到中缝。
中缝是广告和启事。
他看见一栏"寻人启事"。
"寻胞兄王兆祥,民国三十二年腊月别于天津,至今音讯全无。如有知情者,请至天津法租界福煦路二十三号王宅告知。必有重谢。"
白鹤盯着这条启事。
看了很久。
不是内容。
是格式。
他把报纸还给掌柜的。
"谢了。"
掌柜的点点头,没说话。
白鹤回到通铺。
坐在自己的铺位上。
盘腿。
闭眼。
数息。
数到第十几下,他不数了。
他在等。
等那个东西落下来。
落下来的不是画面。
是一句话。
"寻胞妹白慧,民国三十年失散于北平。"
白鹤睁开眼。
心跳得不快。但每一下都清楚。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一遍。
又念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知道这句话是对的。
这副身子知道。
白慧。
这两个字,是暗号。
松看到这两个字,就知道是白鹤的人在叫他。
民国三十年。
这个年份,也是暗号。
不是真的失散时间。是接头时间的编码。
北平。
地点。
白鹤在心里把这三样东西拆开,又拼起来。
拆了三遍。
每一遍都对得上。
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
窗外是街。街上有人走。有车过。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铺位。
从怀里掏出钱袋。
倒在手心里。
数。
十七个铜板。
他算了算。
登一条启事,按字数算。一个字三个铜板。
"寻胞妹白慧,民国三十年失散于北平。如有知情者,请至……"
他在心里数字。
二十一个字。
六十三个铜板。
他手里只有十七个。
白鹤坐了一会儿。
站起来。
走到前厅。
"掌柜的。"
"嗯?"
"我这几天住店,一共欠多少?"
掌柜的抬头看他。
"你住了五天。一天三个铜板。十五个。"
"我先给你十个。剩下的,明天给。"
掌柜的没说话。看着他。
"行。"掌柜的说。
白鹤掏出十个铜板,放在桌上。
转身走了。
他出了大车店。
往东走。
走了两条街,看见一家当铺。
他进去。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伙计。
"当什么?"
白鹤把身上的布袍脱下来。
"这个。"
伙计接过去,翻了翻。
"线呢的。旧了。"
"能当多少?"
"一百五十个铜板。"
"行。"
伙计写了当票,递过来。
白鹤接过当票和铜板。
转身走了。
他又走了三条街。
看见一块招牌:"大公报馆"。
他进去。
里头坐着一个写稿子的伙计。
伙计抬头看他。
"先生寻亲?"
"嗯。"
"写吧。这儿有纸笔。"
伙计把纸笔推过来。
白鹤坐下。
拿起笔。
写。
"寻胞妹白慧,民国三十年失散于北平。如有知情者,请至北平西城鼓楼大街福音堂告知。必有重谢。"
他写完,数了一遍字。
二十八个字。
八十四个铜板。
他把纸递过去。
伙计接过去,看了一眼。
"二十八个字。八十四个铜板。"
白鹤掏出铜板,数了八十四个,放在桌上。
伙计收了钱,把纸收起来。
"明天见报。"
"谢了。"
白鹤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一下。
食指。中指。
很轻。
伙计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回头。
走了。
白鹤回到大车店。
天已经黑了。
他在通铺里坐着。
没点灯。
外头有更声。
"咚——咚——"
他听着。
听了很久。
第二天清早,白鹤起得很早。
天还没大亮。
他出了大车店,往东走。
走到一个报摊。
"买报。"
"哪份?"
"大公报。"
"两个铜板。"
白鹤掏出两个铜板,接过报纸。
站在报摊边上,翻开。
翻到中缝。
他看见了。
"寻胞妹白慧,民国三十年失散于北平。如有知情者,请至北平西城鼓楼大街福音堂告知。必有重谢。"
铅字。
比他手写的小。
比他手写的冷。
白鹤盯着这一行字。
看了很久。
他把报纸叠起来,夹在腋下。
往回走。
走到大车店门口,他停住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街。
街上有人走。有车过。
白鹤不知道松是否还在。
不知道松是否还看报。
不知道这条启事,一年多以后,是否还作数。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
他发出了信号。
白鹤转身进了大车店。
回到通铺,躺下。
夜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