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破败的小庙独立山头。
北风呼啸，林叶乱响，破庙如孤舟在黑色的海洋中被挤得东倒西歪。
庙门在狂风的摧残下“吱呀”怪叫，阴影处偶传来老鼠肆无忌惮啃食木柱的动静，来人一脚踩在粘腻的“阴影”上，发出的声音惊得庙中的小鼠落荒而逃。
“噗——”火折子上飘出一缕细烟，星火闪烁片刻，火光起跃。
素白的手停顿片刻还是选择将窗上的尸体翻过来，狰狞的青色面具猝不及防闯入眼帘。
那面具与脸扣得严丝合缝，还画着一张栩栩如生的皱眉哀叫人脸，乍一看好似从面皮中长出来的。
手主人喉中咽下一声短促的惊叫，手下意识缩回，尸体失去支撑软绵绵地下滑仰倒，背后的血渍沾在月白色的袍角上格外扎眼。
赵清商沉默地看着僵硬躺倒在她身侧的尸体，半晌才扯出衣摆。
她俯身揭下面具，掏出怀中的画像仔细比对，待确认死者不是文启后，她长舒一口气。
先前在刘长生房内她意外发现一块刻有奇怪莲文的小方片，排查片刻后终于在床底发现一处机关，小方片就是解开机关的钥匙，解开后内藏一掌大小的箱子，箱子内藏刘公子自己誊抄的经文，莲图和些许碎纸。
碎纸撕得很细，大概两三张，赵清商尽全力也才拼出一句话：“城西庙，盼卿卿”。
她当是刘少爷与谁私会，问婢女和刘夫人一干人等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干脆要来文启画像自己循着路找去已被撵出府的文启。
待赶到文启家时，屋内未见点灯，敲门也无人应答，还是邻家出来和她讲文启下午时便出门了，至今未归。
“城西庙，盼卿卿”
话音刚落，这句话蓦然闪过她颅内。
但好在，她还是赶上了，从破庙的破损程度依稀能看出当时打斗之激烈，空气中还残留着些血腥气和……一股难以言说的腥气。
庙中虽不见文启身影，但也怕是凶多吉少。
好不容易有了些眉目的案子，此刻线索又断，但赵清商心中却不见多低落，事情越复杂于她而言就越有挑战性。
尸体仍维持着趴在窗上的姿势，若倒地甲虫，脸上的神情混杂着惊诧痛苦，倒是与那面具有几分相似之处。
想了一会，赵清商将尸体推倒让他侧躺着，因着这一系列动作，虚虚搭在背上的撕裂衣料滑落，露出两处致命的血洞。
其中一处正中纹身中央，替代了图案上的瞳孔，这个图案于她而言并不陌生，一个时辰前才与它打过照面。
月光透过碎瓦残梁随意地攀附在残像上，下垂的眼好像有一瞬间的转动。
赵清商持着方片小心翼翼地探至尸体处比对：一样的竖瞳，一样的四十九片花瓣。
在晃动的火光下，扭曲细瘦的花瓣一边生长一边随着火光舒展。
赵清商甩甩头再看，图案却无甚变化。
是重影吗？
她闭眼敛住心中的忐忑惊诧，再睁眼时眼中复又清明。
只是下一瞬，赵清商眉尾飞扬，短匕破风尖啸直朝头顶的房梁而去。
“哎哟——”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自上方滚落下来，在地上不停地蠕动，过了一会儿才从破布间艰难地抬起头。
“是你？！”两人异口同声道。
一个皱眉。
一个张嘴。
赵清商看清人脸后，眉头紧锁，手不自觉地向腰侧探去。
是白日那个骗子。
见到她的动作，于同风嘴张得更大了，双手撑在身后不断后缩，口中怪叫连连：“大侠等等，我是好人，我是无辜的呀。”
傻气。
许是见他那副张皇模样，赵清商的手也仅仅是停留在剑柄上未有下一步动作。
于同风继续道：“如侠士所见，此庙是小人的地盘，原本小人都要安歇了，结果不知道从哪窜出来一群人在这庙中乱打一气还搞出了人命，我心里这个怕，只好爬到房梁上躲着，好不容易打完了，我刚准备下来呢，大侠你就来了……”
“小人发誓，我绝不是故意偷看的。”说完他窥着赵清商的脸色想打探些什么，可惜一无所获 。
赵清商面冷，从始至终没变过神情。
“……”，于同风眼珠一转，又道：“大侠是在找人对吧？画像上的人我好像见过呢。”
面前淡定得如无波古井的少年又有了动作，手下撤，离了剑柄。
于同风话锋一转，道：“只是，大侠你先告诉我，寻这人有什么事，非是不信任大侠人品，办事嘛总有个章程，嗯？”
赵清商无意与他闲扯，直接道：“刘府。”
于同风愕然，想起白日的场景，那张展平在桌上的悬赏——刘府！竟是刘府的那桩案子，那不就是说……
“嗒嗒。”
许是他的恍惚的时间太长，赵清商不耐地用指尖轻敲剑鞘提醒。
于同风咳嗽两声，借着撑地坐直身体的动作压下脑中的乱麻再次思考接下来的套话，同时腹诽这人怎如此直接，他这般犯贱，还以为会再拉扯几个来回，心里编的几套话术顿时都没了用。
再次抬头他脸上挤满谄媚的笑：“原来是刘府的悬赏，嗯，至于大侠找的那人嘛。”
于同风故意拖长尾音。
赵清商定定看向坐在地上的人，红口白牙，眼中满是恶劣，他幽幽道：“死了，就是你身后人的同伙干的。”
于同风指向佛台的方向：“临死前还吓得屁滚尿流，就在那。”
赵清商顺着望过去，佛台前果真有一圈深色。
“尸体呢？”
于同风微笑不答，而是讲起另一件事，似是闲聊：“听说，刘府悬赏此案赏金可足有百银。”
所以？赵清商回看他，右眼皮开始突突跳。
于同风道：“所以，我们可以联手。”
“……”
“大侠放心，我办事利索着，跑腿认路样样行，赏金三七分即可。”
“……”
“可是嫌多了？二八分——”
白刃掠空，利剑出鞘，剑尖就停在于同风鼻尖前半寸。
“也行……”于同风呆滞地看着眼前的东西，喃喃接完后半句。
“骗子。”赵清商一锤定音。
从他开口求饶到现在，就一直在骗她，脸上的表情要多虚伪就有多虚伪。
有笑有恍惚有轻蔑，唯独没有真的惧。
讲话模棱两可，避重就轻，说出的话真假参半听得人云里雾里。
于同风抬手移开剑尖，诧然道：“大侠何出此言？我是真心的呀。”
果真是装的，先前怕得要命这会都敢上手了。
他觉得自己不会真的杀他，思及，她握剑的手攥得更紧了。
是，她确实不会真的杀他，这乞丐虽在码头骗了她钱，却未做杀人放火这类歹事，自己还不用替天行道。
“好吧，我先前确实骗了你几粒银子，但那都是没办法的呀，我实在是没钱了，码头招工的见我年纪小不要我，又冷又饿的，没办法才做了那点子事，但大侠放心，你是我骗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人，我现在就把钱还你。”
于同风眼巴巴地看着她道：“若大侠不弃，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如何呢？”
骗子！
那摊主老板与她讲过，这两个人已于琵县行骗多日，尤其是码头的外乡人。
于同风每讲一个字，她心中的懊恼便多一分，手中剑隐有抬头之势。
就在她多年来的教养信条即将毁于一旦之际，赵清商强行忍住了。
她决定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
赵清商点头：“行”。
剑归鞘，她从怀中掏出一枚璎珞抛掷在他怀中：“这是信物，明日午时，我来寻你。”
明日一早她就去报官，给这张狂的骗子一个在狱中改过自新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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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赵清商如往常一般结束晨练。
她今日心情很不错，不仅是因为啃下了剑谱上最难学的几招，还有——
“衙门啊，小娘子且看外面那条大路，顺着此路直走走到尽头左拐再……”
酒店小二为人善良热忱，见讲了半天赵清商仍是懵懂的样子，干脆扯张纸画了个大概地图予她。
越是往衙门走，赵清商越是觉得奇怪。
无他，今天的琵县大街实在是有点太干净了，往常三两围聚在街上的乞丐流民竟没了影。
将靠近衙门时，远远就见一堆人围在公示栏前，捕快则站立在一旁口中嚷嚷着什么“乞丐”，“杀人夺财”。
鬼使神差地，赵清商挤进人群，一眼就看清了文启的画像以及旁边的“罪犯”
是他？那个骗子。
赵清商仔细地，逐一读过布告上的字，真是奇怪明明每个字她都认识，怎的连在一起就变得这般晦涩难懂？
旁边人兴致高昂地讨论这乞丐是如何在破庙中行凶抢走文启的钱袋，又是如何杀了他将尸体弃于郊外小溪旁。
也有人哀叹这小郎君长得这般标致怎的就做出这般凶残的事，真是人面兽心。
原是，这般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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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爱上层楼其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