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酒酒没有见到时空漩涡，她好端端地站在原地，望着门外纷纷扬扬的白雪落下。
没有触发穿越，没有回到过去，时间滚滚向前，今天依然是12月31日。
“酒酒——”程陆看见她失神的目光，轻声唤她的名字。
“我没事。”
她朝程陆摇摇头，颤着手点开手机上的监控，倍速到放，门里门外空空如也，没有司钊，没有手执银弩的黑袍，只有程陆的背影和站在楼梯口的她。
敲下的《司钊手记》没能决定第二次穿越，而是为第一次穿越奠定了万无一失的砝码。
她再一次决定了第一次穿越。
那么——
“我会永远保护你的，司钊。”郁酒酒轻笑一声，在《司钊手记》中敲下一行字：
【我不会死于那把银弩之下。】
无法保存。
无法保存！
如何改变字词字序或是语义统统无法保存！！！
郁酒酒绝望地敲下最后的愿望：
【我从未真正死去。】
【我从未真正死于每一个雪夜。】
【2023年12月31日-我-创建】
手记的规律尚未明确，郁酒酒踩在命运的牵引线上，一步步走向既定的剧情。
冥冥之中有一条主线，是谁在操控？
黑袍执意杀死司钊，为了回归他和某个人的平静生活。
司钊坦然赴死，既为了寻找她，也为了找到黑袍的来源。
这样的死亡发生过千千万万次，在无数个她不知道的时空。
司钊熟悉一切的发生，而她对这一切如此陌生。
三次。
司钊三次死在她面前。
她与他数次分别，最短一瞬，最长是三百多个日夜。
为什么会这样难过。
郁酒酒划拉着手记屏幕，《司钊手记》尚不及千字，他的诞生、成长和结局始于她的笔下。
设定集的文档那样长，用力划好几下也不到尽头，文档末尾是空白的。
她的心此刻也是空白的。如果黑袍能突然出现在她身后，用她亲笔写下的千机弩，夺去她的性命。是不是她就可以回到过去，回到一切的开始，告诉自己不要创造司钊……
不、不可以。
她需要司钊。
无数个寂寞孤单的夜晚，郁酒酒坐在窗前，一字字敲下司钊的故事，将自己所有的情感寄托于他。
他不能消失，她还期待着来年的相遇，每一次离别，都是为了再一次遇见他。
渐渐地，眼睛来不及看清屏幕，泪水便淹没整个世界。
绝望如同潮水般蔓延，自心口到全身，郁酒酒无法呼吸，挣扎离开这栋灌满潮水的房子，寻找呼吸的自由。
她脚步踉跄地冲出门，被身后的程陆拽进怀里。
“郁酒酒，你清醒点！”程陆迅速合上门，挡住呼啸的风雪。
“我方才看见了司钊，我相信你所说的，他不是梦。你耐心等待，不必折磨自己，好吗？”
她穿着单薄的吊带睡裙冲出门，一瞬间的风雪扑她满身，如今雪融水落，她手臂脖颈前是湿润的。
“我还可以再写手记吗？”郁酒酒湿漉漉的眼睛望向程陆。
不自觉地退后一步，她歪头打量程陆。
卓越的五官，墨色的瞳仁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程陆，你看过《不羡》吗？”郁酒酒问。
大约一月前，郁酒酒拜托程陆为她装帧《不羡》，事情交给程陆后，她很放心，很少过问进展。毕竟她和程陆相识这么多年，对他的执行力很是放心。
“没来得及，那么多字。”程陆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后发了几条微信。
叮咚的消息传来，程陆说：“好巧，样书装帧好了。我嘱咐设计师根据内容设计，她竟然做出这样大胆的装帧。”
程陆将视频转发给她。
郁酒酒点开——
一本裸脊装帧的《不羡》，封面主色调是勃艮第红。一个身着白衣的背影抱着剑而立，他身后是一颗巨大的繁茂古树。
内页是精致的镂空，古风字体“不羡”竖着排列，作者名处是四个字——作者大人。
她随意起的笔名，印在一本实体书上。
“听说出版时，作者都会印亲签。虽然我们是自己印着玩，你也可以签个签名？”程陆建议。
“当然。”
郁酒酒看见一只素白的手入镜，翻动复古设计的书页，浅色的纹理纸颇有复古感。
因为是打烊展示用，匆匆翻过一遍，书页停在了【全文完】三个字。
“很漂亮的装帧，什么时候可以拿到手。”郁酒酒问。
“我问问看。”过了一会，程陆得到反馈：“如果是直接拿样书的话，今天就可以。你需要再做一版精装吗？”
“不了。安排寄出就好，我在家里等着。”郁酒酒的目光很清淡，像是什么也不在乎。
“酒酒。”
“嗯？”
“司钊他对你这么重要吗？”程陆语气里满是遗憾，像是从未理解过郁酒酒对司钊的感情。他问出一个冒昧的问题：“他只是一个小说角色，值得你这样用心？”
郁酒酒的口吻忽然冷下来，她细微地摇摇头，“你不懂我，程陆。我从来都是个疯子，思念一个小说角色，对你来说是不可接受之事，对我来说，和思念一个人没有区别。司钊也是人。”
他会哭会笑，会疼痛，会和她一起嬉笑玩闹，会陪她走在沧州古巷的人潮里，时刻跟随在她身后，眼睛里也只有她一个人。
如果这样的思念是一种病，她甘之如饴。
“你真是……不疯魔不成活，和电影里的台词一样。”程陆感叹。
“你用我和蝶衣作比，是折煞我，反而看低了他。”
郁酒酒没再理会程陆，他是个学理工科的高材生，不懂文学，却陪着她看了几十部经典电影，题材跨越之大，甚至有几次，他强撑着眼皮，没让自己睡倒在影厅。
“好吧，我是文艺白痴。”程陆举手投降：“你先休息，我去做午餐。”
郁酒酒白了他一眼，脚步沉重地走回房间，躺在床上盯着纯白色的天花板。
-
见到《不羡》的时候，郁酒酒再一次赞叹装帧的精致，以及壕无人性。
800元的装帧费花得很值，她甚至想再付一些表扬费，这件事让她很开心，难得一笑。
她由衷赞叹：“我好喜欢。”
程陆听到后，微微一笑：“喜欢的话，要不要再装帧一本。”
“那倒不用。”郁酒酒记得第一时空，她只做了一本样书，那么现在也只做一本。
《司钊手记》的规律没有完全理清楚，记忆中切实存在的过去，还是不要改变为好。
“要不要亲签一下？”程陆拿着一支金色2mm油漆笔，贴心打开笔盖。
“作者大人要考虑一下。”郁酒酒端起架子，笑吟吟地朝他伸手。
翻开内页，郁酒酒的目光停留在宋体字“作者大人-著”，轻轻笑了一声。
她非常认真、庄重地签下作者大人的花体字签名，另画一颗小小的爱心。
“哇哦，这下《不羡》要溢价喽。”程陆手扇着细微的风，加速墨迹风干。
等等——
签名，第一时空的她并没有在《不羡》上签名。
郁酒酒忽然想到之前的假设，如果这是一场循环。那么《司钊手记》的内容会影响过去，也会影响未来，一切取决于她写下文字时，备注的日期。
在第一时空，她的2023年无事发生，没有司钊，只有《不羡》漫长的连载期。
这是因为彼时的她没有创作《司钊手记》，所以司钊无法到来。
而她在第二时空创作的《司钊手记》和第一时空的文字，共存于同一个在线文档中。
那是否意味着，这一次的穿越结束后，她会回到一个第一时空与第二时空融合的时间线。
如果第一时空的2023年会同第一时空的2024年前后拼接。
关键的节点便在于今夜。
这个暴雪肆虐的无尽雪夜。
“酒酒？你在出神。”程陆拿笔的手微微在她眼前晃来了下，油漆笔的味道极淡。
“我想，我好奇已久的问题，会在今夜迎来答案。”郁酒酒分外笃定，她眼睛里是浅浅光亮，映着房间里悬挂几百颗天然水晶的巴洛克吊灯，如同星海碎钻般闪耀。
他会来。
他会在雪夜深时，踏过门前的积雪小道，指骨叩响她的门扇。
程陆颓然地合上《不羡》，作者亲签已经风干，他的指尖握着勃艮第红的复古书籍，显得那样苍白。
郁酒酒还是一心扑在文字上，一心扑在一个小说角色身上。
她哼着圣诞歌小曲，走上楼梯，在衣帽间里一件件挑选衣裙。
“程陆，你觉得他会喜欢我穿白色还是红色？”郁酒酒拎着两条裙子来到程陆面前。
“白色。”程陆脱口而出，他似乎是没想到自己如此迅速，补上一句：“如果你喜欢，红色也很好。”
-
距离凌晨还有一两个小时，郁酒酒穿梭在客厅和餐厅之间，忙忙碌碌，像是一只不落地的蝶。
新鲜的栗子蛋糕，桃子汽水，还有好几只蜡烛，她趴在桌子上，调整蛋糕的装饰，连板栗的大小、位置都要和谐。
“酒酒，你惨了。”程陆勾唇一笑。
“为什么？”
“你好像在等待你的男友，而不是一位小说角色。”程陆打趣道。
男友？她没想过，也不愿意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