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第七天的时候,晏行因为笑,被罚跪在经堂里。
午课时,坐在她前面的孩子念错了一个字。其实一点也不好笑,可偏偏那孩子念错之后,偷偷回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目光撞上,不知怎么就一起笑了。
那孩子忍住了,晏行没忍住。所以现在只有她跪着。
晏行跪了一会儿,发现膝盖湿了。她低头,发现水正在从门缝下面漫过来。紧接着,外面传来了钟响、吵嚷声,和奔跑的脚步声。
这是晏行第一次见到僧人跑。僧人们走路从来都是不疾不徐的,仿佛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值得慌张,可那天有人从经堂外跑过去,袍角溅了一身泥水。
毫无征兆地,伴随着轰隆一声,墙塌了,洪水咆哮着冲了进来。
晏行迅速踩上窗沿,借风跃上墙头。平时练过千百遍的动作,那一次竟然比任何一次都轻快。
她甚至没来得及高兴,脚下的墙便轰然坍塌。
洪水将晏行卷了进去。污水灌进了她的鼻子,强劲的水流几乎将她撞晕,她挣扎着想浮出水面,可是眼前一片混沌,她找不到岸上的那面光。
提气。气沉丹田,师父说过千百遍。可是丹田在哪?晏行忽然想不起来了。她挣扎,却徒劳无功,水不断灌进她的鼻腔和嘴巴,身体越来越沉。
模糊中,晏行忽然想起了师父的话:“生死不过一念。”
骗人。
她不想死。
她想活。
意识沉下去之前,她终于又看见了水面上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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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行醒来时,先看到了一双眼睛。
蓝色的。它们离她很近,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再往后,是一片被雨洗的发白的天。她迷迷糊糊地想,原来死后真的有人来接啊。
胸口的疼痛一下子把晏行拽回了现实。“咳——”她弓起身,呛出了一大口水。
“能喘气吗?”她听到对方问。晏行只顾着咳。
“慢一点,先别说话。”少年将手覆在她的背上,低声念了句什么,一点暖意从他的掌心渗了进来。晏行浑身湿透,牙齿还在打战,那点温度却沿着她的脊骨慢慢散开,胸腔里火烧似的疼痛也跟着淡了下去。
像太阳。
晏行终于有力气看清身边的人。他确实不是神仙。少年看起来比晏行大上许多,头发和衣服都湿透了,脸上和袖口还沾着泥,实在没有半点神仙的体面。
可是他长得真好看啊。
晏行以前也见过类似长相的人,那些人骑着马从外面来,披甲佩刀,说话的时候从不看他们这些小孩。
眼前这个却蹲在泥水里看着她。
他为什么要救她呢?
“什么?”少年正在拧袖口的水,闻言抬起头。晏行这才意识到,自己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你掉水里了。”
“那我当然要救你。”少年面色莫名。
晏行:“......”她觉得这个人根本没有听懂自己的问题。她想了想,还是认真地纠正了他:“我是在问,你又不认识我。”
“现在认识了。不是么?”少年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方才那点不似真人的感觉一下子就没了。
晏行一时没有说话。她很少见到人这样笑。僧人院里没有人笑,偶尔有孩子忍不住,也总会很快收敛。似乎没有人告诉过眼前的人笑也是件需要克制的事。
少年站起身,抹了一把还在滴水的头发,回头看身后的洪水。“你家在哪?”
晏行也回过头,这才发现自己被洪水带到一处陌生的河滩。河水还在涨,浑浊的水面上飘着断木和枯枝,对岸的田地已经淹了一大半,远处只有几座模糊的山。她看了半天,一个地方也不认识。她记得自己被卷进水里后,浮起来过几次,第一次还能看见僧人院后山的塔,后面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在上游。”她最后说,“我住在僧人院。”
晏行没有家人。母亲死后,她便一直住在僧人院里。眼下那里回不去了,她能想到的去处,只剩下母亲生前提到过的一门远亲。她甚至记不起该如何称呼对方,只知道她住在一个叫清浦镇的地方。
少年听到这个地名眼前一亮。“巧了,我也往那个方向走。”谈话中,晏行得知,少年名叫季明夷,要去岚津镇办事,二人正好同路。
他弯腰来搀晏行起身:“还能走吗?”
晏行这才后知后觉:“我要跟你一起?”少年挑眉:“不是顺路吗?”
晏行觉得确实有道理。她立刻站起来,可起得太急,眼前顿时一黑。她晃了一下,少年扶住她的肩。
晏行站稳后便松开他,若无其事地往前走。走出几步,晏行才发现身后没了动静。她回过头,见季明夷还站在原地,不由奇怪地瞪着他。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的一只鞋好像不见了。”
晏行觉得这个人也没有第一眼看上去那么像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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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处林子边停了下来。这里离河很远,地面上总算是干的。季明夷捡来枯枝,在背风处生起一堆火,又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只野鸡。晏行蹲在旁边,看着他熟练地拔毛、处理内脏。
季明夷看起来明显出身很好,他的衣服虽然已经湿得不成样子,袖口也划破了几处,料子却很好,腰间的剑也是。晏行以前见过的那些披甲佩刀的人,他们身边总跟着许多人。她从没见过他们自己生火,更别说蹲在河边拔鸡毛。
等火烧起来,她才知道他不止会杀,还会烤。香味很快飘了出来,晏行不自觉地挪近了些。季明夷像是没发现,把烤得金黄的一只鸡腿撕下来递给她。晏行接过来,咬了一口。“好吃么?”多汁的肉在她嘴里爆开,她点了点头。
季明夷似乎很满意,也给自己撕了一块。晏行看着他手里那块黑乎乎的东西。“你的焦了。”
“没有,这是火烤出来的颜色。”“可是我的就不是。”
季明夷噎了一下,“因为你的没烤好。”
晏行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声音出来的一瞬间,她自己先愣了,嘴角下意识地收了回去。
季明夷抬眼:“怎么了?”
“没什么。”晏行低下头啃鸡腿,“笑太多不好。师父们说,人有太多欲念,就会徒生烦恼,烦恼一多,就走不到大道尽头。要少喜,少怒,也不能太贪恋什么。”
“修得大道,死后才能真正归去。”这句话她背得很熟。
许多年前,世间曾经历过一场大归潮。自那之后,人死后便有了归处。魂魄离开肉身,去往另一个与现世相隔的地方,那里没有衰老病痛,也没有饥饿寒暑,自此不再受现实空间与寿命的限制。
这是世人都知道的事。至于怎么才算真正的“解脱”,各家却有各家的说法。僧人告诉他们,凡人心中牵挂太多,死后也不得解脱。只有修得大道,放下七情六欲,才能真正抵达归处。
那里永远温暖,没有痛苦,也没有拘束。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再没有什么能拦住他们。院里的孩子都很向往那里,晏行也一样。
季明夷听完,却道:“可你现在就可以。”
晏行抬起头。
“想笑就笑,想吃什么就吃。以后想去哪里,也可以自己去看看。”他拨了拨火堆,“何必等到死后。”
晏行咬着鸡腿,半天没说话。她觉得哪里不太对,照季明夷这么说,那还修什么道?
可她又想不出该怎么反驳。
季明夷已经低下头,继续对付那只烤得半焦的鸡,好像刚才不过随口说了一句。
他咬了一口焦黑的鸡肉,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咽了下去。晏行看见了,她忍了一会儿,还是笑了。这次她没有再把嘴角压下去。
她回想季明夷白天说的话,心想,他们现在确实算认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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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们继续往岚津走。
路上的人烟渐渐多了起来。雨后的田野还湿着,沟渠里积满浑水。
季明夷不知从哪里摘来的一片叶子,随手一抛,那叶子竟借着一缕气流,晃晃悠悠地跟着他们身边。晏行伸手一抓,叶子从她指尖溜过去,打着旋落在她头顶。
她转头看季明夷。“你会御气?”“会一点。”
晏行把叶子从头顶摘下来,有些意外。僧人教的东西在外面并不常见,她以为他不会。
“不过没有正经学过。”他又补充了一句。
“你这是在拿它做什么?”
季明夷想了想,咧嘴一笑。“逗你。”
“......”晏行觉得这个人很无聊。
走出去一段,她却偷偷把那片叶子往上一抛。接下来一路,她走得比方才快了不少。
晏行从小跟着僧人修习吐纳,也学过一些轻身的法门,自认为很会赶路。可到了日头升高的时候,她还是渐渐觉得腿沉。
“要不要我背你?”季明夷问。
晏行摇头,“我会轻身术。”
季明夷嗯了一声,目光往下落了落。晏行顺着他的视线看见自己的腿,沉默了一下。
可她还是认真地说道:“而且你背我也会累。你要是累了,我又背不动你。”
季明夷原本还忍着,听到这里终于笑出了声。
晏行皱起眉,有什么好笑的。
他果然没有再提要背她。只是从那以后,两个人歇息的次数变多了。季明夷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又要辨路,晏行觉得这人虽看着厉害,体力实在算不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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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他们终于看见了岚津。晏行原本还在为终于到了有人烟的地方而高兴,就看到沿途城外搭着一片片临时的棚子,路边晾着被水泡过的衣物,城墙脚下还留着洪水退去的泥痕,有些地方足足有半人高。药铺前面排着很长的队。
她的同行人加快了步伐,神情也变得凝重。晏行第一次发现,原来他不笑的时候,和自己最初见过的那些披甲佩刀的人确实有点像。
到了岚津以后,季明夷替她也在客栈要了一间房。只是白日里他出门办事时,也没地方把她一个人留下,所以通常还是把她带在身边。
晏行原以为季明夷是来看灾情的,第二日才知道,这里的赈灾物资出了问题。季明夷进衙门时,给门前的人看了样东西。晏行没看清,只见对方低头看过以后,神色立刻郑重了许多,很快便将人请了进去。
可奇怪的是,这件事明面上的说法是已经“查清了”。官府说,几批本该发往灾民手中的粮药被私人倒卖。涉案的小吏已经认罪,供状、物证俱全,三日后问斩。
季明夷把送来的卷宗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下午,他带着晏行去了趟牢里。
晏行第一次见到那个人时,很难把他和卷宗上那个“侵吞赈粮、获利甚巨”的主犯联系起来。他还很年轻,官服早被扒了,只穿了一身脏污的囚衣,靠坐在墙角。听见有人进来,连头都没有抬。
季明夷拿起卷宗,问他:“这些仓册,是你写的?”
墙角的人抬了抬眼,“是”。
“押也是你签的?”
“是。”
“那批粮呢?”
“我不知道。”
旁边的狱卒嗤笑了一声。囚犯像是听过太多次,连争辩都懒得争辩了。
季明夷又翻过一页:“既然不知道,为什么签?”
这一次,他半晌没出声。“……上面让我签。”
“谁?”
他嘴唇动了动,却没答。
季明夷也没催,只低头又看了一遍卷宗。过了一会儿,那人忍不住冷笑道:“大人觉得我能不签?我一个八品小吏,上官拿着文书让我落笔,我难道问他粮去了哪里?问他数目为什么对不上?——然后呢?”他说到这里停下来。至于那份供状,更不必问了。晏行看见了他手腕上尚未褪去的伤。
季明夷的目光也在那里停留了一瞬。
“你知道粮去了哪里。”他说。
这不是一句询问。那个人的脸色终于变了,牢里安静了许久,他又重新靠回墙上。
“三日之后我就要死了。”他说,“知道又有什么用。”
季明夷合上卷宗。
“若罪不是你的,我不会让你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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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