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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番外[番外]

第十六章番外

桃枝掩映的窗内,断续的说话声渐渐停歇。夜风拂过,满树花瓣簌簌作响,像在替屋里的人说完未竟的话。

江铎靠在床头,身上还穿着没换下的靛蓝朝服——今晚内阁议事拖得晚了,马车回到府门口时已近亥时。砚书上来替他解朝服的腰带,被他摆手示意退下。他自己慢慢解了玉带钩,脱了外袍,只穿一件月白中衣,靠在引枕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朝堂上的事在脑子里转了转——户部今天又递了个折子,想从山西军饷补发银子里抠出一笔挪作他用,被他当廷驳了回去。那位新上任的户部侍郎脸都绿了,下朝时碰见他连招呼都没打。

随他去吧。江铎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床边的夭夭身上。

夭夭坐在床沿上,正在

解自己的护腕——这对护腕是砚书特意找皮匠给他做的,小牛皮,扣带,他说化形之后手腕上那几道狼毛的痕迹太显眼,出门容易被人盯着看。解护腕的动作还是有些笨拙,手指太长了,细小的皮扣不太听话。他低着头专注地跟那几根皮绳较劲,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江铎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拿来。”

夭夭抬头看他一眼,把手腕伸过去。江铎低下头,手指灵巧地挑开皮扣,一圈一圈地解开皮绳。他的指尖偶尔碰到夭夭手腕内侧的皮肤——那里有几道灰黑色的短毛痕迹,是化形时没消干净的狼毛,摸上去比周围的皮肤略粗糙些。他的动作很慢,解完最后一道皮绳时指尖在那些狼毛痕迹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按了一下。

夭夭的手腕微微一颤。

“敏感?”江铎抬眼看他。

“不习惯。”夭夭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些。他把手腕从江铎手里轻轻抽回来,低头揉了揉被皮绳勒出的红痕,然后开始解另一只护腕。这次他没用江铎帮忙,自己用牙咬开了皮扣,动作比刚才利索了不少。

江铎靠在引枕上,偏头看着他的侧脸。烛火把夭夭的下颌线照得很清楚——硬朗,冷厉,跟他还是狼形时给人的感觉一样。但他的耳垂是红的。不是烛火映的,不是喝酒喝的,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一层极淡极薄的红,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根后面——那块位置他太熟悉了,是他以前用狗尾巴草戳了无数次的地方,是狼耳根后面最敏感的短毛。

他的目光从那抹薄红上移开,落在床头小几上。那里放着一壶新沏的菊花茶和两只粗陶杯,茶是砚书临睡前泡的,说菊花清肝明目,公子在朝堂上盯了半晚上折子眼睛该歇歇了。江铎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菊花茶,把其中一杯推到夭夭面前。夭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捧着杯子低头不说话。

“你在想什么。”

夭夭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放在床头小几上,转过来面对他。烛火在他琥珀色的眼睛里跳了跳:“在想一百年前的事。宁远堡被围之前那天晚上,徐镇坐在城墙上,也是这样——刚打完仗,盔甲没脱,靠在箭垛上闭眼睛。我趴在他旁边。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说‘老伙计,明天怕是要死在这儿了’。我没回答。那时候我还不会说话。他也没有再说话。我们就那么坐在城墙上,他靠着箭垛,我趴在他膝盖上,看了大半夜的月亮。”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烛火上移开,落在江铎脸上。那个人的脸色在烛光里还是苍白的,眼尾的薄红被菊花茶的热气蒸得更深了些。他看着这张脸,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今晚月亮也很好。刚才马车上,你靠在我肩上的时候,我在想——这一次不用坐在城墙上等天亮了。可以坐在床上,可以喝茶,可以说话。可以跟你说,今晚的月亮跟那天晚上一样好看。”

江铎没有说话,把手中的菊花茶慢慢喝完,将杯子搁回小几上,杯底碰到托盘发出轻微的瓷器声响。然后他掀开被子一角,往里面挪了挪,在身侧空出一个位置。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掌在那个空位上轻轻拍了一下。

夭夭看着他拍床的动作,没有犹豫。他脱了外衣,只穿一件灰色中衣,在江铎身边躺下来。动作很轻,床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侧着身子面对江铎,一只手臂弯曲枕在头下,另一只手放在两人之间,手指微微蜷着,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这张床他睡过无数次——以狼的形态蜷在脚踏上、趴在床尾、窝在江铎膝盖边。但以人的身体躺在这张床上是头一回。床垫的软硬不一样,被子上的药味更浓了,身边这个人的呼吸声近在耳畔。

“以前你趴在我脚边的时候,半夜总翻来覆去。”江铎侧过身,也面对他,“那是在做什么。”

“听你的呼吸。有时你半夜忽然没声音,我怕你死了,就用尾巴扫你的脚心。扫一下你动了,就知道你还活着。”

“所以那年冬天,我半夜好几次梦见有人在挠我脚心,都是你?”

夭夭的嘴角动了动,但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伸出那只蜷着的手,指尖极轻极轻地点在江铎的手腕内侧,按住他的脉搏。那脉搏在他指腹下跳动,忽强忽弱,时断时续,跟他一百年前在宁远堡城墙上听过的那颗心脏跳动的频率一模一样——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打完一场硬仗,卸了盔甲,靠在箭垛上,心跳忽快忽慢,但没有停。这颗心跳了一百年,从边关跳到京城,从战场跳到朝堂,从城墙上跳到这张床上。现在还在他指尖下稳稳当当地跳着。

“在跳。”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一百年前那个靠在箭垛上闭着眼睛的人报一声平安。

江铎伸手,把他的手指从自己手腕上拿开。不是推开——是将那只手握住,翻过来,掌心朝上,放在两人之间的被褥上。然后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划过夭夭的掌心。那些横七竖八的纹路在烛光下模糊不清,但每一条他都划得很认真,像是在读一本等了很久才到手的孤本书。

“以后不用担心我半夜没声音。人形了,不用尾巴扫也知道你在。”他把手指收回来,重新放回被子上,但没有松开夭夭的手。两个人的手并排放在一起——一只苍白瘦削,骨节分明;一只修长有力,指腹带茧。

夭夭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指缓缓收紧,扣住他的手指。力道很轻,像是在握一件很贵重的东西。烛火在床头跳了跳,把两个人并排放在被褥上的手照得一清二楚。

“江铎。”

“嗯?”

“我想亲你。”

江铎顿了一下。他偏头看向夭夭,发现他说这话时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只是耳根后面那抹薄红比刚才更深了几分。这大约是一匹活了一百多年的狼在学怎么用人的方式表达想要什么——不加修饰,不懂迂回,直直地把最真实的念头摊在两个人之间。

他没有回答。他把被子往旁边推了推,用另一只手扣住夭夭的后颈,把他拉近自己。夭夭顺从地低下头,额发扫过江铎的眉骨。四片嘴唇贴在一起时,江铎尝到了菊花茶的苦味,和夭夭嘴唇上残留的一点凉意。夭夭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发颤,但嘴唇没有躲。他吻得很轻,像是在触碰一朵落在嘴唇上的桃花,怕力气大了花瓣会碎。

他的另一只手从江铎的指缝间抽出来,犹豫了片刻,轻轻抚上他的侧脸。他以前用鼻尖碰过这张脸的很多地方——额头,下巴,脸颊——但用人手触摸是头一回。掌心里能感受到皮肤的纹理,还有透过皮肤传来的温度,比常人的体温略低,但真实。江铎的呼吸拂在他掌缘,轻浅而稳定,胸腔里那股细密的杂音比白天更微弱了。

江铎微微退开半寸,睁眼看他。两人的鼻尖还差不到一指的距离,睫毛几乎要碰到对方的。他看着夭夭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脸,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一百多岁的狼了,怎么亲一下耳朵红成这样。以后多练习。每天至少两次——早晚各一回。”

“你以前在笼子外面拿狗尾巴草戳我,也是每天好几次。你是不是那个时候就在想这个了。”

“你想多了。那时候纯粹是觉得好玩。”江铎把被子拉上来,重新盖好,“不过以后可以想。”

夭夭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把头靠过来,额头抵着他的肩窝,闷声说了一句:“每天两次,你答应的。”声音闷闷的,但不像平时那么低沉,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

江铎低头,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夭夭的头发比他想象中更软,闻起来是院子里那几棵正在开花的桃树的气息,还混着淡淡的酒香。他的手指从夭夭后颈移到他肩上,轻而缓地拍了两下。夭夭的手搭在他腰侧,掌心温热。

窗外的桃枝在夜风里摇了摇,几片花瓣落在窗台上,很快又被下一阵风卷走。月光透过窗纸,在地面上画出一片朦胧的银白。屋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交叠的呼吸声——一个轻浅而稳定,一个低沉而绵长。

过了许久,夭夭忽然开口:“江铎。那棵矮的桃树,今天又开了一朵花。从后窗能看见。下午你上朝的时候,我在院子里看着它开了——花瓣从花苞里挣出来,用了不到一盏茶。”

“那棵矮的是你的。那棵高的是我的。”

“为什么矮的是我的。”

“你以前趴在我脚边的时候,不也是矮的。矮的好。矮的方便我摸头。”

夭夭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他腰侧移上来,放在他胸口的位置。隔着中衣能感觉到心跳——忽强忽弱,但一直在跳。月光渐渐西移,把两个人的轮廓笼在一片朦胧的银辉里。院子里那两棵桃树并肩而立,矮的那棵今晚新开了一朵花,花瓣在夜风里轻轻颤着,像是终于等到了春天。一百年前,宁远堡的桃花没能开过那个春天。一百年后,江府后院的桃花开了,以后每年都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