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午饭桑野把碗放进洗碗机，又把灶台擦了两遍，擦完才反应过来自己是闲得没事干。屋里太安静了。住进来一个月，他早就习惯了厨房有宋姨在，习惯了有人沉默寡言也能在旁边坐一整晚。今天他才发觉这屋子原来这么大。
在北国一个人过了五年他从没觉得一个人有什么不好。现在倒好才半天就开始不习惯了。
桑野把抹布搭回水池边，心想八成是被惯坏了。
楼上又嗡嗡地响起来。
这回是一直在震，停了后隔不到半分钟又开始震。看来是有人在打电话，大有不打通不罢休的架势。桑野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宋姨走得突然，电话打这么急，万一是她那边出了什么事。他在陆北辰门口敲了两下，明知道里面没人还是等了几秒才推门进去。
手机扔在床头，屏幕一亮一灭，来电显示只有一个字：姐。
桑野看着那个字震到自动挂断，屏幕上跳出一行“未接来电（6）”，底下压着一条短信，是他自己一早发的那条：宋姨去哪了？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带上门下了楼。
灶台上那份饺子还剩一半。纪恩说他一考就是一整天，饭都是场馆里统一发的盒饭，考完少说也到傍晚了。这人这几天中午就没正经吃过一顿饭，今天大概也就对付了一口盒饭。
桑野找出饭盒，把饺子一个一个夹进去。反正手机得给他送过去，万一他姐真有什么急事。饭是顺带的。
他这么跟自己说着，盖上了饭盒盖子，装好出了门。
二号场比三号场大了一圈，天还没黑透，场边的高杆灯已经亮了。看台是露天的，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人，多半是各队的队员，一个个坐得笔直，眼睛都盯在场上。
纪恩坐在第一排最边上，膝盖上搁着终端，看见桑野拎着饭盒过来，一点都不意外，默默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
“进行到哪了？”桑野在他旁边坐下。
“最后一轮。”纪恩压着声音，“二对二。”
场上四个人，两两分站两头。陆北辰穿着那身黑色训练服，旁边是个比他高半个头的男人，脚边卧着一头野牛，肩背上的肉一块一块鼓着，鼻孔里一下一下喷着白气。
“四队队长。”纪恩说，“抽签抽到的。”
对面两个人，一只猞猁，一头野猪，都比桑野在三号场见过的任何一只灵兽大出一圈。
哨声一响，四个人同时动了。野猪和野牛低着头撞在一起，闷响一声，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野猪的主体在灵兽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贴着掩体横移，一边移一边换着角度找射线，脚下一刻都没停。
桑野看了两眼，后背就慢慢坐直了。
在三号场，放灵兽的和拿枪的得两个人搭着来，谁也离不开谁；可这片场子上的人，一边端着枪在掩体之间来回穿插，一边还能分出心神把灵兽指使得滴水不漏，一个人就顶得上一整支小队。
野牛撞上去的那一下，桑野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动，像是要往前指给谁看似的。
指完了才想起来身边什么都没有。以前这种时候，总有一只蓝色的蝴蝶从他肩头飞过去，比他的手指还快，落在他要去的那个地方。
桑野把手收回来，压在了饭盒盖上。
场上陆北辰压低身子贴着场边掩体快步斜插过去，几步过后猛地刹住，单膝点地，枪托稳稳抵上肩窝。桑野还没弄明白他在等什么，那只猞猁已经从侧面的掩体后头悄无声息地蹿了出来正正撞进他的射线里。
枪响，训练弹不偏不倚地打在猞猁主体的肩上，那人往后一晃，猞猁跟着在半空里一滞落地时爪子都没站稳。
看台上依旧没人出声，只有后排一个队员压着嗓子突然说了句：“又是他。”
猞猁的主体咬着牙退到掩体后头，陆北辰已经起身换了位置。野猪甩开野牛，掉头朝他冲过来，等那东西冲到跟前不过两步，才干脆利落地往旁边一让，反手一枪打在野猪主体脚边，逼得那人往后连退了好几步。野猪没了主体在背后撑着，冲势一下子散了，原地刨着蹄子打转。
桑野盯着场上看了两轮，看出来了。
陆北辰每次都比灵兽快一步，不是枪快，是人快。灵兽还在做准备动作的时候，他就已经预判了下一步。
可他没有灵兽。
这些东西，没有灵兽的人要是自己一点一点看出来，桑野想不出那要看多少回。
他偏头问纪恩：“他平时也研究这些？”
“你是说灵兽？”纪恩的手指在终端上停了停，“陆队办公室有一整面墙的灵兽图鉴，最底下那几本好像书脊都翻裂了。”
桑野“嗯”了一声，转回去接着看。
场上陆北辰卸下空弹匣，看都不看就把新的拍了进去，咔哒一声，人已经侧着身子贴到了下一个掩体后面。抬手，瞄准，扣扳机，整套动作干净利落，甚至带着些许的观赏性。
桑野看着那道背影，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隔着一整片场子远远看过去，仿佛曾经他路过哪里，也被一个人的背影绊住了脚，站了很久，久到忘了自己原本要去哪儿。
是谁，在哪儿，他想不起来了。
场上的局面却在这时候变了。
野猪的主体缓过劲来，把野猪往回一收，退到场子另一头。陆北辰朝四队队长打了个手势，压着声音：“左边别追。”
四队队长偏头看了他一眼，一拍野牛的脖子。野牛低着头冲了出去，直直追着野猪撞进了场子另一头那片掩体中间。
“回来！”
话落已经晚了，野猪往掩体后面一钻，野牛收不住，一头撞上铁皮箱子，哐的一声巨响。没等它把脑袋拔出来，那只一直没露面的猞猁从高处一跃而下，稳稳落在了四队队长身后。
四队队长的枪口还朝着前面。
陆北辰没继续往掩体后面躲，反而从藏身的地方直接冲进了场子正中间那片空地，就这么把自己整个亮了出来。他一边跑一边朝猞猁脚边连开两枪，训练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碎土。
猞猁被惊得一缩，扭过头盯住了他。它丢下四队队长，矮下身子朝陆北辰扑了过来。那东西后腿一蹬，整个身子在半空拉成一道灰线，爪子已经张开，直奔陆北辰的脸。
陆北辰往后一仰，整个人狠狠摔在地上，猞猁的爪子擦着他的鼻尖挥过去，撕开了他肩头一截袖子。
桑野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起来的，饭盒的盖子被他攥得嘎吱一响。
陆北辰仰面躺在地上，抬手就是一枪。随着枪声的炸开，灵兽猞猁的主体捂着胸口那块亮起来的感应片，踉跄着退出了场子，猞猁在半空里散成一团光点，扑到陆北辰身上时只剩一阵寂风。
场上场下，安静得能听见风刮过铁皮箱子的声音。
桑野慢慢坐回去，手心里全是汗。旁边纪恩的手指悬在终端上半天都没落下去。
对面只剩一个人还站着，那人急了，把野猪整个放了出去，野猪埋着头直冲过来。而四队队长的野牛还被卡在掩体堆里，他自己正低着头换弹匣，背后空得一干二净。
陆北辰几乎是同时抬起了枪。
抬枪的那一下，他的视线往看台这边扫了一眼，扫到桑野身上停住了，枪口跟着慢了半拍。
这半拍，刚好够野猪冲完剩下的距离。
来不及开枪了。陆北辰把枪往地上一丢，整个人扑过去，一把将四队队长狠狠推开，只来得及侧过身，野猪结结实实撞在他右边肋下。
同一秒，桑野右肋下猛地一疼，他一口气没上来，弯下腰，饭盒差点从膝盖上滑下去，被纪恩伸手按住了。
“桑先生？”
腕上的通讯器亮着，桑野疼得眼前发昏。
随着哨声响起，对抗彻底结束。陆北辰撑着地慢慢站起来，一只手按着肋下，弯腰把枪捡了回来。四队队长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了他一眼，“谁要你挡。”
陆北辰把弹匣卸下来，“下回换弹匣之前先看看身后。”
四队队长的脸涨得通红，转身就走，野牛蹄子刨得很重跟在他后面。
看台上的人陆陆续续往下走，几个队长凑在一起，这会儿才有了点人声，有人勾着别人的肩膀骂刚才那头野猪，有人约着晚上去哪喝两杯，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但没有一个人往陆北辰那边去。
桑野看得出来，他们眼神里有佩服，也有恐惧。陆北辰也没往人堆里凑，一个人把枪利落地收进枪箱，扣好锁，拎起来往场边走。那只手一直虚虚地按在肋下，走得并不快。
桑野肋下疼得他想骂人。他拎起饭盒从看台上下去，穿过半个场子走到那人面前。
陆北辰抬头看见是他，“你怎么来了？”
桑野把饭盒往他面前一递，“送饭。”陆北辰伸手去接，抬到一半肋下大概是扯着了，他吸了口气换了只手才把饭盒接过去。
桑野的视线落在他按着的地方，“肋骨疼不疼？”
陆北辰的手顿住了，“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