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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气血攻心

第二天一早,室内馆门口,吴昀舟蹲在台阶上系鞋带,系到一半抬起头,压着嗓子跟温粟说话:“昨晚理论课,邢知非来了。”

温粟正低头给鹦鹉顺毛,手一停,“他不是不来了吗?”

“训练是不来,但是理论课来了。坐最后一排,一人霸占着一整张桌子,谁都不搭理。”吴昀舟想了想,又补充,“笔记倒是记得满满当当,我看他写了整整两页,我才写了个标题。”

温粟张了张嘴,大概是想说点什么,最后决定还是给鹦鹉顺毛。

桑野站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心里有了数。他是不用参与理论那些基础课程,看来那孩子哪儿都肯去,就是不肯跟他出现在一起。

七点五十六分,陆北辰按时推门进来。还是那身苍玄部的黑制服,熨得一道褶都没有,板正得像刚从衣架上走下来。

瑞希原本老老实实蹲在桑野脚边,一看见人,小跑过去绕着那人的腿转了一整圈,鼻尖在他裤腿上嗅来嗅去,这才心满意足地跑回来,重新在桑野脚边坐好。

桑野低头看它,“叛徒。”

瑞希把下巴往他鞋面上一搁,装没听见。昨天那场气消了大半,剩下那一小半全拿去讨好别人了。

陆北辰照常开始点名,点到一半,门又开了。

邢知非换上了训练服,寸头底下两道浓眉还是压得低低的,谁也不看,径直走到队列最边上站定,豪猪跟在他脚边,背上的刺收得规规矩矩。

馆里静了一瞬。

陆北辰的视线从终端上抬起来,在他身上落了不到一秒,“邢知非。”

“到。”

“吴昀舟。”

就这么往下点了,仿佛前两天发生的事情根本不存在。吴昀舟偷偷冲温粟挤眼睛,被陆北辰一眼扫过来,立刻站成了一根电线杆。

今天的分组名单投到墙上,然而第一行就是:桑野——邢知非。

邢知非看着那一行,脸一下子沉了,“我不跟他一组。”

“随机排的。”陆北辰眼皮都没抬。

“那就再随机一次。”

“你当这是抽奖?”

馆里没人敢出声。吴昀舟的眼珠子在两人中间来回转,转得都快抽筋了。

“换吧。”桑野先开了口,“我跟谁一组都一样。”

陆北辰这才抬起眼,看了他一会儿,手指在终端上一划,名单重新排了一遍,“这回是他让你。”他看向邢知非,“想挑搭档,先把自己练到有资格挑的那天。”

新名单亮出来:桑野——霍铮铮,邢知非——纪恩,吴昀舟——温粟。

纪恩看看身边的邢知非,又看看墙上自己的名字,深深吸了一口气。“纪哥,”吴昀舟小声安慰他,“没事,他昨晚上课挺乖的。”

“那不是理论课么。”

今天不进模拟场。陆北辰带着他们穿过跑道,一直走到训练场最里头。那儿立着一栋四层高的旧楼,窗玻璃碎了大半,外墙的漆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东边那面墙上斜挂着一道生了锈的铁梯,从四楼一路折到地面。“以前的三号宿舍楼,停用好几年了。”陆北辰站在楼前,“里面有两个被困人员,你们要自己找出他们在哪。”

“被困人员?”吴昀舟眼睛一亮。

“假人,按成年男性配的重,身上挂着气味包。”陆北辰竖起四根手指,“四十分钟,两个都要抬到撤离点。担架在一楼楼梯间。伤员落地一次,扣三分钟。”

霍铮铮活动着手腕,“楼里信号怎么样?”

“不怎么样。”陆北辰伸手在消防梯底下那截栏杆上拍了拍,拍下来一手红锈。他嫌弃地掸了掸手套,“我在外面看你们的定位,不进去,不帮忙。”

“那要是有人在里面迷路了呢?”

“那就自求多福。”

吴昀舟凑到桑野耳边,“桑哥,他是不是有点享受?”

“有点?”何止有点,他心情好得都快溢出来了。

旧楼里一股潮味,墙皮泡得发软,楼梯一踩一吱呀,像随时准备塌给谁看。霍铮铮一进门就把游隼放了出去,那只鸟翅膀像两把尖刀,贴着外墙往上绕,从一扇扇破窗户前掠过去,不到一分钟,她眯起眼,“四楼,东头,有一个。”

桑野按住通讯器,“四楼东侧发现一个,霍铮铮你等——”等字还没落地,霍铮铮已经上楼了,三级台阶并成一步,人在楼梯拐角一闪就没了影。

“——等一下。”桑野对着空楼梯把话说完。瑞希在他脚边忽然停住,鼻子贴着地面抽了几下,耳朵竖起来,掉头就往楼梯底下钻。那底下还有一截台阶,黑洞洞的,通往地下室。

“楼下也有,你先回来——”

“你下去,我上去,省时间。”霍铮铮的声音从楼梯上头砸下来,“两个人干两件事,小学数学你没学过?”

桑野对着空荡荡的楼梯翻了个白眼。小学可没教过一个人怎么抬八十公斤。“瑞希,带路。”

地下室积了水,头顶只有一线从气窗漏进来的灰光,水面上漂着泡发的纸箱,空气又潮又闷。瑞希在水里蹚了几步,停在一扇半淹着的铁门前,冲门缝底下低低叫了一声。

门后是一间储藏室,水比外面更深,靠墙的铁货架倒了一排,底下压着一团什么东西。

“吴昀舟,地下室,带水獭下来。”桑野按着通讯器,“门是半淹的,你别——”

滋啦一声,信号断了。

不到两分钟,楼梯上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吴昀舟冲下来,看见水,看见门,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跳了进去。

“我说别——”

晚了。水花溅了桑野一脸,原本沉在底下的泥一下子全被搅了起来,整间屋子浑得跟一锅芝麻糊似的。水獭从吴昀舟袖口里钻出来,在浑水里转了好几圈找不着方向,冒出个脑袋,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的主人。

吴昀舟抹了把脸上的水,“桑哥,我高中游泳比赛拿过第二名。”

“一共几个人参加?”

“......两个。”

桑野闭了闭眼,“让它等水清了再下。”

等了半分钟泥稍微沉下去一点,水獭这回找准了,一头扎进货架底下,叼住假人的衣领往外拖,拖不动。货架斜压在假人腿上少说也有一百多斤。

桑野弯腰去抬,铁架子纹丝不动地跟他较劲。

楼上终于下来了人。

纪恩走在前头,裤腿卷到了膝盖,扶着墙一级一级往下探,一脸“我就知道”:“二楼有只鸟用你的声音喊‘地下室’,喊得跟抓贼似的。”

楼梯顶上,温粟扶着墙,那只鹦鹉扑棱着落回他肩上,还意犹未尽地补了一句:“地下室。”

邢知非跟在纪恩后面,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站住,看了一眼桑野,扭过头去看墙。他脚边那只豪猪倒是自来熟,扑通下了水,蹚到倒下的货架跟前,一拱身子钻进了缝里。背上的刺哗地一下全竖起来,正正顶住了货架底下那根横梁。

铁架子往上抬起了一指宽。

“快!”

桑野和吴昀舟一人一边把假人从底下拽了出来。

吴昀舟喘着气,看着从缝里退出来、一身泥水还在抖刺的豪猪,由衷赞叹,“这猪真懂事。”

“它不是猪。”桑野说,“豪猪是啮齿目,跟老鼠近。”

“...那这老鼠真懂事。”

邢知非的脸色变了好几变,弯腰把自己的灵兽抱了起来。

人是捞出来了,可还缺担架。温粟还扶着墙站在楼梯顶上,一步都没往下挪。“温粟,担架!”桑野冲上面喊,“一楼楼梯间,拿下来!”

温粟被这一嗓子吓得脸白了一瞬,他转身去拿,回来的时候担架抱得歪歪斜斜,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往下挪,肩上那只鹦鹉扑腾着翅膀给他压阵,学的还是那个字正腔圆的女声:“别让我失望。”

那一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撞来撞去。

温粟的脚步停了一下,又接着往下走。

假人上了担架。四个人围过去,桑野刚伸手去够前头的杆子,邢知非已经从另一边绕了过来,两只手把前面两根杆子一起攥住了。

“前头我一个人抬。”

“楼梯窄,转角收进去一截,一个人转不过来。”

“转得过来。”

“邢知非——”

“你别管。”

纪恩看着较劲的两人,叹了口气,默默站到了后头。吴昀舟站另一边,温粟抱着鹦鹉跟在最后,隔着两级台阶,不远不近地缀着,怕挡了谁的路。

刚上两级台阶,楼梯在半截拐了个死弯,墙往里收进去一块。邢知非扛着前头往上一转,担架杆直直戳在了墙上,转不过去。他咬着牙往回一撤,想换个角度硬拐,整个担架猛地往外一甩。

后头那一端扫了出去。

温粟正站在下面两级,抬头的工夫,担架角结结实实撞在他肩上。他整个人往后一仰,脚下踩空,顺着台阶滚了下去,一直滚到底,砸进了水里。

假人也滑了下去,砰的一声撞在台阶上。

通讯器在这时候接通了一瞬,杂音里传来陆北辰的声音:“伤员落地,扣三——”

话断了,只剩下滋滋的杂音。

桑野已经扑了下去。他和吴昀舟一人一边,把温粟从水里拽起来,扶着他坐到最低那级台阶上。温粟呛了好几口水,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

“温粟,看着我,哪儿疼?”

温粟只顾着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步伐很快但每一步踩得都很稳。

陆北辰下到水边,径直走到温粟面前蹲下,“撞哪儿了?”

“没、没事...”温粟脸色惨白,嘴唇直哆嗦,还想撑着站起来,“我还能——”

“别动。”陆北辰按住他的膝盖,手指沿着小腿一路往下摸,摸到脚踝,温粟嘶地抽了一口冷气。

“这儿?”

温粟咬着嘴唇点头,眼眶里汪着一层水,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肩膀呢?”

“...也有点。”

吴昀舟蹲在旁边,把呛了水的鹦鹉从水里捞了出来,捧在手心里,一下一下给它捋湿透的毛。

陆北辰按住通讯器,“医疗组,三号楼,一名队员脚踝扭伤,肩膀有撞击。”信号滋滋的,他往上走了两级,又重复了一遍。

温粟坐在台阶上,浑身湿透,攥着袖子,过了半天,小声问了一句:“陆教官,医疗组...会给家里打电话吗?”

陆北辰看了他一眼。

“不会,管理局又不是幼儿园。”他说,“上来,我背你。”

“啊?不用,我——”

“那要我扛你?”

温粟老老实实趴了上去。

吴昀舟手心里那只鹦鹉缩了缩脖子,化成一团灰扑扑的光,追着温粟钻了回去。

陆北辰背着人往上走,走到楼梯口,停了一步,“你们任务还没结束。”

地下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假人还横在台阶上,邢知非站在拐角,两只手垂在身边,攥着担架杆的那只手到现在还在抖。

桑野低头看了眼通讯器上的时间。

还剩十四分钟。四楼那个,霍铮铮一个人搬不动,上去快二十分钟了,一点消息没有。

先抬这个再去楼上,肯定来不及。

他背过身,抬起右手,把散在身体里的那点力气一丝一丝往指尖拢,指间凝出一小团黑影,比上回在东城那团还要小。

他轻轻一送,那团黑影贴着墙根顺着楼梯缝往上钻,眨眼就没了。

没人注意到。只有瑞希抬起头,往楼梯上看了一眼,又看回他。

“担架。”桑野走到前头,弯腰握住两根杆子,“纪恩,后头。吴昀舟,左边。”

他看向邢知非,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右边。”

邢知非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走过去,握住了右边那根杆子。

这一回过拐角,桑野先往下沉了半步,把担架头往里一收,再往上一送,稳稳当当地转了过去。

“桑哥你怎么——”

“楼梯转角,前头的人要先降,不能硬拐。”

他说着,眼前却叠着另一层画面,走廊又窄又黑,那团黑影贴着天花板往前爬。脚下那级台阶有点松,他踩偏了半寸。楼上那团影子跟着一晃,差点从墙角掉下去。

桑野咬住后槽牙,把两边都稳住了。

四楼。走廊尽头,霍铮铮蹲在假人旁边,不知道第几次按着通讯器骂娘。假人躺的那间屋子在最东头,窗户碎了一半,窗外斜着一截锈红的铁栏杆。

就是那儿。

“桑哥?”吴昀舟在后头喊他,“你脸怎么这么白?”

“气的。”桑野松开那团影子,眼前只剩下一条灰扑扑的楼梯,“看路。”

地下室那个卸在撤离点,桑野扛起空担架,扔下一句“跟我来”,绕着楼跑到了东墙底下。

消防梯又陡又窄,锈得一踩就掉渣,但一路都是直的,四个人一口气冲上四楼,那扇碎了一半的窗户里,霍铮铮正好探出半个身子。

游隼落在她肩上,冲楼下叫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们把我忘了。”她看着底下一串人,眉毛挑得老高,“鸟说你们往这边跑,我就把人拖过来了。”

“抬。”

假人从窗户里递出来,四个人顺着铁梯一级一级往下挪。桑野在最下面倒着走,托着担架头,瑞希走在他前头两级,四只爪子一下一下试着踩。

“这级别踩。”桑野头都没回,“下一级靠左。再下一级可以。”

吴昀舟往下瞄了一眼,他说别踩的那块铁板中间锈穿了一个洞,透过去能看见底下的草。

“下两级,都踩右边。”

霍铮铮在后头托着担架尾巴,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好一会儿,“灵兽探路,人扛着担架还能报点,两头都不耽误。”她慢悠悠地说,“桑野,你这一手,D级?”

“锈穿的地方颜色不一样,看多了就会了。”

“我看见的可不是这个。”霍铮铮说。

桑野往下又迈了一级,“下一级,踩右边。”

通讯器终于有了信号,陆北辰的声音在里面报时:“两分钟。”

吴昀舟腿一软,“妈呀。”

“一分钟。”

担架砸在撤离点的水泥地上,几个人几乎是一起瘫下去的。

“时间到。”通讯器里停了一会儿,“两名伤员抵达撤离点。扣分三分钟。任务完成。”

吴昀舟躺在地上,望着天,“我们活了?”

“你本来也没死。”霍铮铮踢了他一脚,“假人活了。”

瑞希最后一个从消防梯上跳下来,落地就开始抖毛,红锈混着泥水劈头盖脸全甩在了吴昀舟脸上。

吴昀舟呸了两口,“它是不是故意的?”

霍铮铮笑得直拍地。

桑野撑着膝盖站起来,往邢知非那边走。

邢知非坐在台阶上,豪猪蹲在他脚边,背上的刺还没收干净,一根一根耷拉着。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你一个人扛,扛给谁看?”

邢知非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我又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桑野站在他面前,声音一点一点往上走,“我说了转角转不过来,纪恩和吴昀舟都站在那儿,四个人,你非要一个人。你那么能扛,温粟那一下你怎么不替他扛了?”

“那是意外!”

“对,意外。”桑野气得笑了,“刚才要是个真人呢?担架上是真人,楼梯下面那个也是真人,那叫什么?也叫意外?”

鼻子底下一热。

他抬手一抹,手背上一道红。

吴昀舟先叫了出来:“桑哥!你流鼻血了!”

“......”桑野看着手背。

霍铮铮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抽了一张拍到他脸上,“低头,别仰,仰着血往嗓子里灌。哎哟,气血攻心啊。”

桑野拿纸按着鼻子,瓮声瓮气,还没骂完,“你知不知道——”

邢知非腾地站了起来。他比桑野还高出一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红得吓人,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着了,“你凭什么说我?”他吼出来,声音在整个训练场上撞了一圈,“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五年前你——”

“邢知非。”

陆北辰站在他们身后,不知道已经回来了多久。早上那身一道褶都没有的制服湿了半截,裤腿上还沾着地下室的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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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气血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