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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保皇三八,三月初三

一幅字罢了,又不是什么体力活。崔缙命人展纸研墨,提笔一挥而就。

平儿研墨时还有些担心,时不时抬眼瞄崔缙的脸色,生怕他写到一半又咳起来。好在崔缙今日虽然面色依旧差些血色,手却稳得很,提笔落笔之间,一气呵成,毫不停顿。

洋洋洒洒的几个大字,粗看笔锋凌厉,刚劲有力,细看却又能看出一丝儒雅蕴含其中。

崔缙写罢,搁下笔,退后半步端详了一瞬,微微点头,转身去端桌上的茶盏。

“阿郎身子可还撑得住?”平儿自崔缙吐血过后便一直忧心着,见崔缙久俯起身,连忙上前搀扶。

“只是身体抱恙,并非大碍,一幅字而已。”崔缙端茶抿了一口,茶水润过干涩的喉咙,总算是舒服了些,“一会儿干了收好,给杜小郎君送过去。”

平儿应了,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幅字去一旁晾着。

午膳是韩禄安排的,清淡为主,几样小菜,一碗粥,倒也精致。杜佑章吃得不多,但嘴一直没闲着,不住地夸崔府的厨子好、菜式好、连碟子上的花纹都比别处的好看。

崔缙听着,偶尔点头应一句,韦俭则全程面无表情,只顾低头吃菜,偶尔抬眼看看杜佑章,目光里带着些说不清的意味,像是不耐烦,又像是无奈。

还是等着平儿将那幅字取来奉上,韦俭眼里才有了些崔缙见过的神色,不再那般死气沉沉。

杜佑章接过卷轴时,双手都在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展开来,眼睛一亮又一亮。

“博览经籍,笃践躬行。期君砥砺自勉,青云可期。”

博学笃行,四个大字,字字遒劲。杜佑章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抬起头来,眼眶竟有些泛红。

“崔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在下…在下必当以此自勉,日后定当刻苦攻读,考取功名,不负崔先生厚望!”

崔缙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杜公子客气了。不过是几句老生常谈的话,当不得什么。”他顿了顿,又道,“你既在国子监读书,根基想必是不差的。只是读书一事,不在求快,在求稳。经籍要一本一本地读,日子要一天一天地过,急不得。”

杜佑章连连点头,将卷轴小心翼翼地收好,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感激的话,韦俭已经站起身来。

“崔兄身子不好,该歇息了。”韦俭的声音不高,语气却不容置疑,“改日再来吧。”

杜佑章一怔,看了看韦俭那张板着的脸,又看了看崔缙,崔缙的面色确实比午前又白了些,眉宇间掩不住的疲惫,像是坐久了都有些撑不住。

“是在下叨扰了。”杜佑章连忙站起身来,抱着卷轴朝崔缙深深一揖,“崔先生好生歇息,在下改日再来拜访。”

崔缙点了点头,正要唤平儿送客,喉间忽然一阵发痒,偏过头咳了两声。韦俭眉头一皱,端起桌上的茶盏递过去,崔缙接了,抿了一口,将那股子咳意压了下去。

“无妨。”崔缙摆了摆手,朝杜佑章笑了笑,“杜公子慢走。”

平儿引着杜佑章出去了。韦俭却没有跟着走,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崔缙。

崔缙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等那阵眩晕过去,才重新睁开眼。见韦俭还站着,坐正身子,屈指敲了敲在桌上敲了两敲。

韦俭在方才的位子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方才佑章在,有些话不好明说。”

崔缙看着他,并未多言,安静等下文。

“不知是不是我多想,”韦俭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斟酌措辞,“方才佑章说他那位同窗,三八日都去保皇寺……我想起了些旁的。”

崔缙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抬起头,看着韦俭那张严肃的脸,忽然有些明白了,但更多的是好笑。

“景宣想说幼娴吗?”

韦俭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看着崔缙,目光里带着些试探的意味。

崔缙放下茶盏,像看傻子似的看着韦俭,嘴角一弯,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带着些无奈,又带着些荒唐,像是在笑一件极其可笑的事情。

“保皇寺每月三八日有师傅布经讲道,常有士族子弟趁机前去约会,早都不是新鲜事了。男子去倒还有个色心的由头,那幼娴一女子去又为何?难不成也为了与佳人相会?”

崔缙说着忍不住笑,光是想想都觉得荒唐无比,再看向韦俭那张僵住的脸,不禁打趣,“景宣,你这脑子,只当个里行怕是屈才了,该去写话本子。”

韦俭被他这一通话说得面色微赧,耳根子隐隐有些发烫。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最后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别开了眼。

“确实是我多想了。”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些不好意思,但语气还是严肃的,“还望崔兄不要见怪。”

崔缙靠在椅背上,看着韦俭那张故作镇定却掩不住窘迫的脸,心里的那点火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

“不见怪。”他说,声音温和下来,“你为了这案子奔波劳累,比我这个一母同胞的兄长做的都不少,怎敢见怪。”说罢笑意顿了顿,几分苦涩难掩。

韦俭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来,拱了拱手,“崔兄好生歇息,某先告退了。”

崔缙“嗯”了一声,没有留他。

韦俭转身往外走,步子迈得很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崔缙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转身大步走了。

崔缙一个人坐在正堂里,耳边安静下来。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白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空气里打着旋儿,散了。

他拿起茶盏,慢慢地抿了一口。

茶水已经有些凉了,涩涩的,像方才那场荒唐的对话留在舌尖的味道。

韦俭那孩子,查案查魔怔了,连保皇寺的布经讲道都能联想到幼娴身上去。崔缙放下茶盏,摇了摇头,嘴角还挂着一丝苦笑。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心酸,幼娴的案子,处处是疑点,处处是死路。

韦俭查了一个多月,什么也没查到,急了,慌了,逮着什么都要往上面套一套。

保皇寺,三八日,上巳节是三月初三,跟三八日有什么关系?八竿子打不着…能有什么关系。

崔缙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幼娴啊…幼娴…”

他想起幼娴生前最后一次出门,穿的是一件鹅黄色的春衫。那件衣裳还是他陪她去做的,挑了半日的料子,最后选了那匹鹅黄色的蜀锦。

幼娴喜欢得不得了,说要做上两身,以备上巳节出游。

可她回来的时候…刺眼的鲜血浸染身前大半,鹅黄的春衫上血迹斑斑,脖颈前一道触目惊心伤口割开了幼娴近乎一半的脖子。

崔缙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的雕漆盒上。盒中的樱桃还剩大半,红艳艳的,好似那日干涸的血…

他伸手拈了一颗,捏在指尖,看着那颗小小的、圆圆的果子。

有些事情,崔缙想不明白。

幼娴到底看见了什么?到底知道了什么?以至于要了她的命?

这些问题,从三月初三到现在,他问了自己无数遍,不知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