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他杨国忠有才不假,但见识却极为短浅,偏还有着一颗自以为是独裁狂妄的心,才德相悖,无可弥补。
“怎的不言语了?”韦俭见崔缙沉默转头瞧过去在伸手在人眼前晃了晃。
崔缙扯了扯嘴角,一副你明知故问的模样望着韦俭,还能是因着什么?不外乎是怕哪句不合时宜惹了人想起旧事,再次劳心伤神。
韦俭又凑着往前,被崔缙在额前按着轻推了回去,舒了口气感叹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魂还在便好。”
“什么魂还在?”崔缙当真有种被族内小辈愚弄的无奈感,可偏偏又是对着韦俭这张严肃的凶脸。
“不必如此忌讳。”一张凶脸带着融着几分惬意,瞧着叫人生畏却又无所惧,“陈年旧案,引以为鉴便是,文绪你也要看开些,真相要寻,公道要觅,可命也得留着。”
小小年纪操着一口长辈架子,还同崔缙摆上了谱,尤其是那声文绪,引得崔缙笑骂,“没大没小。”
“笑了。”
两字突如其来,淡漠感叹间夹杂着欣慰,如同一把莫大的长刀,将屋内原本错综复杂的情绪一分为二,乱吗?依旧是乱的,却硬生生在从中开出了一寸诡异的清明。
“大夫说了,你这病三分医七分养,愁眉苦脸的怎么能好。”说他没大没小当真是没说错半个字,逾弱冠,对着年长自己三载之人,同对孩子一般的语气先训后哄,“杨国忠抓的那几人多半是要押到御史台问罪受审的,明日我去瞧瞧,等散值了来同你言说。”
明明长了一脸凶相,说起话来却又像是个操心的阿媪,也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在御史台待久了憋出来的,崔缙每次瞧见韦俭这副矛盾模样,都莫名觉得好笑。
“行。”崔缙应下,“那就多谢了。”之后没再多说什么,招呼珠珠进来带韦俭去客房休息。
那客房离崔缙这算是最近的一间,有些什么事儿也好方便照应,当然,这些事韦俭一个外人自然是不知情的,奈何有珠珠这么个机灵人儿在,没几步路就把这些事和韦俭说了个**不离十。
闹得韦俭摸着鼻子别扭着三步并两步的往屋里走,逗的珠珠回头和崔缙学着传唤。
原本正在捏着鼻子瞧着苦汤药发愁的崔缙听了这段兴致盎然,一口气将药汤给干了,后知后觉自己意气用事,嘴里的余味苦涩的叫人想干哕。
“阿郎,张嘴。”一颗蜜饯被珠珠塞进崔缙嘴里,珠珠笑眯眯又从她那个小匣子里掏出来颗,侍候在崔缙眼前,等人好不容易将这颗咽下,珠珠立刻便给补上。
“数你机灵。”
这颗也不晓得是个什么,酸酸甜甜的,刚好能将先前的苦涩给压下去。
那木匣子还是幼娴给珠珠添置的,说珠珠喜欢饿得快离不开点心果子,没个匣子装些糕饼之类怎么行,特地给请了工匠定制的。
珠珠抱着匣子,掺着旁人的口吻同崔缙学语,“方才涉郎君来过了,说阿郎得了苦机缘,不是今日便是明日,就能瞧见了。”
“苦机缘?”崔缙一时也昏了脑子,药碗搁置一旁,不明白这机缘便机缘可为何又要加个苦字。
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崔涉既出此言,便是已经得了确切消息。
如他所言,未时一刻左右,吏部的告身便递到了崔缙府上,除去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核心便只是一句:著作郎崔缙,兼史馆修撰,散官、勋、赐如故。
“怪不得叫苦机缘…”崔缙喉头泛起一阵腥甜,隐隐几声闷咳,珠珠两颗黑葡萄似的眼珠子瞧来瞧去瞧不明白,只能瞧出崔缙嘴角那笑算不得是高兴,苦的好似方才那碗药。
“阿郎,我这儿还有颗更甜的!”
崔缙伸手挡下,“估计一会儿景宣要来了,你去厨房吩咐他们晚膳多准备些。”
“阿郎今晚要留韦郎君用膳吗?”珠珠合上匣子抱着,“阿郎好像很喜欢韦郎君。”
“喜欢?”崔缙迟疑片刻,露出了稍许释然,但又不深,很浅,浮于表面不达内里,是绝非珠珠能看懂的情绪。
“怎会不喜欢呢,一个真诚炽热的孩子,哪有人会不喜欢。”
崔缙的眼神落回珠珠身上,在珠珠胸前抱着的木匣上屈指敲了俩敲,“幼娴不是也更喜欢你。”
珠珠挠了挠头,有些羞涩又有些骄傲,支支吾吾地说也说不出来什么,“小娘子…原本…小娘子喜欢珠珠,珠珠就高兴。”
“嗯。”崔缙抬了抬下巴,朝着门口投了个眼神,“下去吧,景宣来了叫人告知我一声,晚膳许你给自己添个菜。”
“什么都能添吗?”珠珠眼珠发亮。
“是。”崔缙阖了阖眼,说话没什么气力,“什么都能添,去吧。”
珠珠带着屋内最后一点生气出去,整间屋内都陷入如一月前那般的死寂,崔缙没叫珠珠关门,这告身沾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浓的崔缙作呕。
都说春风自带生机,复苏万物,可在这沾着尸身血肉的的**面前,不过相戏耳。
公道自在人心,但并非长存人世,有人手眼通天便试图篡改公道,模糊黑白,混淆是非,若等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只怕是等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也非能如愿以偿。
安允来将进日追查的线索尽数禀告过后,崔缙摩挲着那半成的承露囊,瞥眼留给了不远处的告身,缓缓合眼。
“平儿,去我书房将那本欧阳率更的真迹拿来,再备上些厚礼补品,明日随我去广平王府一趟。”
平儿一直守在门外,听了声响立刻应声,那声音也不大欢快脆生,大有些阴郁沉闷之气,动作倒是利索,唤人顶替自己守在房门过后便立刻前去操办。
崔府已经太久没有生气了,如今更是压抑的令人窒息。
也不知韦俭是不是有所预料,是日并未前往,派了小厮前往通报传信,言遇要事,恐无法前往,望崔兄见谅。
信中言之凿凿,言晦日必会前来,言辞恳切诚挚,还附赠上一问,是否可带一友人同往。
友人?崔缙品味片刻执笔回信只余一字,“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