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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初生牛犊不怕虎

崔缙望着韦俭,久久没有做声,他如今是疯,但不傻,案子一再推诿,漏洞百出却又能给那乞儿精准定罪,若非有人上头做保,万年县和京兆府怎敢如此敷衍了事。

加之韦俭此人出自京兆韦氏却又对自己如此殷勤,若无所图所谋,崔缙是万万不信的。

“韦里行好意,崔某,心领了。”马车行至崔府大门,崔缙掀开一半帷帘的手僵在空中讷讷收回,思来想去,寻了个不真不假的理由搪塞,“韦里行有心帮扶,某自当感激不尽。”

崔缙声音低低的,带着这些日子惯有的沙哑,“但在其位,谋其政,行其权,尽其责,韦里行不必替他人担责。”

崔缙说完,再望向韦俭,眼神里多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深长,韦俭静静听着,没有接话,直到崔缙下车,帷帘垂落隔绝崔缙视线的那一刻,韦俭都保持着那曲身拱手的姿势,一动不动,固执模样倒是和方才大闹一出的崔缙异曲同工。

崔缙只当是韦俭少年意气,里行嘛,崔缙也算是有所耳闻,有人赞这是初生牛犊,有人讽是不通世故的合口椒。

可御史台执掌纠劾、肃纪、司法,若少了这群认死理的做那惊堂木,时时作振聋发聩之声,这朱紫满朝的廊庙间,又有几人能守着初入仕时那腔赤忱,不叫那官阶愈高,而本心愈晦?

“阿郎!”

平儿从府里赶出扶住崔缙,韦俭从马车内钻出,依旧是那毕恭毕敬的炽热模样,“正如崔著作所言,在其位,谋其政。某虽未入朝籍,但御史里行四个大字也担着御史二字。”

韦俭似乎并不认同崔缙方才所言,抬起头时双眼之间的坦然与执着比起方才更甚,韦俭声音不高,却稳的叫人安心,“崔著作方才所言感激,韦某愧不敢当,崔著作想还幼妹一个真相,韦某也想给死者一份公道,某能力有限不假,但也定会做好分内之事,还请崔著作安心,日后若有进展,某自会前来禀告。”

韦俭言罢转身离去,每一步都走的沉重,每一步都走的坚实,平儿瞪大了眼睛望向韦俭离去的方向,又望向崔缙,张了张嘴,带着些不可思议的惊讶更带着些深思熟虑的怀疑,直等到入府关门,身侧再无旁人,平儿才皱眉提醒道,“这郎君对小娘子一案如此殷勤,怕是有诈,阿郎要当心些。”

平儿是家生子,自幼跟在崔缙身侧,同崔缙说话也就大胆些。

“且安心,自有分寸。”崔缙被人搀着轻咳,也不和平儿拐弯抹角,“他要查便查吧,反正多半是查不出个结果的,若真能查出些什么,也算是幸事,权当是我欠他的人情。”

“阿郎此言,可是已经有了怀疑对象?”平儿压低了声音,目不转睛地盯着崔缙,崔缙面不改色,轻哼一声,语气间颇有些愤恨的笃定,“同杨家脱不了干系,且瞧着吧,过不几日,案子就会被他们寻个借口驳回。”

“阿郎既然知道如此,为何还要费尽心力的朝御史台递折子?”

为何?崔缙笑的苦涩,望着幼娴房间的方向,有气无力地叹出一口无奈之气,“算是求证吧。”

御史台这地方,说是杨国忠的根也不为过,不止柳赟所在的河东柳氏,崔缙所属的博陵崔氏也同杨家结着姻亲,这案子越是被百般阻挠,越说明这案子确有疑点,诉状若是不被驳回,才当真是见了鬼。

只手遮天之下,若无第二只手出现相助,想要仅凭着一腔热血去撞,说得好听些,叫以卵击石,说的不好听了,那就是有头无脑,愚不可及。

杨国忠树敌无数,能叫杨国忠如此大动干戈阻拦,想必幼娴是当真发现了什么大事。

平儿没有再追问,崔缙也没有再解释,只愿这水能浑些再浑些,即便不能讨回个公道,也不能让幼娴死得不明不白。

只是让崔缙没想到的是,御史台这趟浑水还没搅起来,偏先蹦出来了韦俭这条干净的鱼。

上巳节过后,著作局事务清闲,午时过后无事便可自行安排去处,崔缙如今身子亏空太多,加上心里惦念着幼娴的事情,过午便回府休养生息。

从前幼娴在世时,常常邀约几位要好的姐妹到府上小聚闲谈,热闹惬意。如今虽说还不至于人走茶凉,但到底是冷了、寂了、空了。

时常有幼娴生前的密友前来祭拜慰问都挑着崔缙不在的时候,郑四娘子慎仪就常常趁着崔缙不在的时候,面无表情的带着她那也身在病中的兄长所托的补品药材进来,又面无表情的空手抹泪匆匆出去,一双杏眼红肿着,尽力维持着在外的体面。

当然也不止郑家娘子,王家那位小娘子宝琳也时常如此,不过是时候掐的不大准,被崔缙碰上过几次,每次都哭的不能自已,崔缙想要安慰也不知道要从何安慰起,这次也是一样。

王宝琳这小娘子可是实力非凡,一月前幼娴安葬入土那日,就是这位王家的小娘子硬生生哭晕了过去,崔缙见状不妙,立刻唤来了珠珠,染玉一同来哄着扶着,这才好说歹说的等她在幼娴房内哭够了将人搀上了车。

韦俭赶到崔府门前时瞧见的刚好就是这一幕。

“崔著作。”韦俭应当是没见过这等架势,立的崔缙身旁好似块儿木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崔缙望着珠珠和染玉,看两位安安全全地将王宝琳送上了马车这才松了口气出来,朝着韦俭招了个手,“进来说吧。”

韦俭跟在崔缙身后入门,珠珠和染玉紧随其后。

“我今日去了慈恩寺,说来当真奇怪,上巳节这等人流汇聚的日子居然会无一人瞧见凶手行凶。”

韦俭开门见山,倒是给崔缙打了个猝不及防,缓了少许才跟着接话,“意料之中,珠珠斟茶。”

檀香袅袅升起,柔不开韦俭那一脸的凶色,韦俭坐得端正严肃,一句废话也不多言,将今日的所见所查所得悉数汇报给崔缙,“慈恩寺和西市我今日全都走了一遍,也同大理寺那边问了信儿,当真是匪夷所思,处处无证却又好似处处有证,崔著作还请放心,明日我便去京兆府将那乞儿查问一番,韦某既然已经应允便一定会追查到底。”

崔缙心口有些异样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酸涩怀疑又有些羞耻和愧疚交织。

崔缙入仕也并非一年半载,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也算是看了个七七八八,经验与理智告诉崔缙,眼前这人如此殷勤多半是有所图谋,可那双真诚不沾染丝毫杂质的双眼又叫崔缙不住地怀疑自己是否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崔缙情绪沉淀稍许,挤出一个客气的笑来,“敢问里行表字。”

“景宣。”问什么答什么,一个字不多说,崔缙眉头舒展,心中的愧疚消散大半,直道,“景宣肯为幼娴一案如此费心劳神,是崔某之幸亦是幼娴之幸,如有所需,景宣大可直言不讳,崔某可尽力一试。”

崔缙盯着韦俭那双不掺杂质的双眼,迫切地想要从中看出渴望,看出贪婪,看出**,看出野心,可偏偏只看到了迷茫与不解。

“崔著作此言,某实在不解,在其位谋其职,行其权,尽其责,这本是崔著作所言所求,又何故今日问及所求?”

崔缙的笑容僵在面上,看向韦俭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是当真无所求还是自身所给诚意不够?

“韦里行说的是。”崔缙干笑两声,端茶轻抿,“是崔某失礼了。”

韦俭依旧严肃,起身拱手,崔缙瞧着好似还有些怒气,“既如此,在下今日便先行离去了,明日有了进展再来拜会。”

还是个有脾气的,崔缙低头轻笑,起身送客,韦俭走的很快,大步流星,没走几步就和崔缙拉开了一段距离,直到行至崔府门口才立定道了声别,还没等崔缙上前回应,韦俭便自顾自的转身,混入街道。

“阿郎。”平儿跟了一路,满脸的匪夷所思,当然崔缙也好不到哪里去,韦俭这个人说话办事毫无章法,崔缙不得不加强警惕。

既无救命之恩又无财富所图,这样的人,崔缙很难给予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