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缙终究是高估了自己。原还道对此早有准备,纵使听闻维持原判,情绪也不至有太大波动。可事实上,未等府官宣读最终判决,崔缙便已当庭吐血,昏厥倒地。
平儿吓破了胆,也不顾得他自己那小胳膊小腿倒底有没有力气便要扛着崔缙回府找大夫。
一个不过十四岁的孩子,即便是个男孩儿,也扛不动崔缙这么一个六尺的成年男儿,几番波折后,险些连崔缙带自己全都仰过去砸在地上。
最后还是韦俭及时出现,连拽带抱的将两人送回府里。
等大夫赶来崔府,瞧见的,便是这主仆二人,一昏一伤,情况丝毫不容乐观。
“大夫,我家阿郎如何了?”管家韩禄守得床头,见大夫眉头微皱,一颗心要跳出胸膛。
韦俭也在不远处望着,榻上崔缙那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更是毫无血色,韦俭也不想想那些晦气之事,可崔缙如今的模样,实在是叫韦俭不免得多想,担忧。
珠珠给平儿膝盖包扎,手都在抖,竖着耳朵听大夫那头的动静。
“郎君忧思伤脾,郁怒伤肝,一时气急攻心,这才呕血昏死过去。”大夫取针灼烧刺于崔缙十指尖端,眼瞧着数滴黑血滴落,大夫蹙眉不减,韦俭心也跟着揪紧。
“此症三分治,七分养,若想痊愈,还是要以宽心为要。”大夫寻笔拟方,交给管家,“待郎君醒后照此药方水煎温服,一日两剂,切记小口频灌。平日吃食以清淡为主,忌辛辣炙煿之物,再有旁的,老夫已经注在了药方之下,视郎君醒后情况而定。”
管家连连应下称是,掏了银子出来打点,为大夫引路送行。
平儿抹了把脸不愿落泪,被珠珠搀着回房将养。只余下韦俭连同染玉留在屋内,守在崔缙榻前。
染玉不比得珠珠活泼,隐有些崔缙的成熟沉淀,端来茶盏为韦俭斟茶答谢,“今日多亏了韦里行,今日之事待阿郎醒后奴们自会如实禀告。”
韦俭并未细听,只是见染玉递茶过来,握在手里,目光依旧停留在崔缙脸上,那苍白的脸色叫他心里头发紧,攥着茶盏的手指也跟着紧。
“染玉。”韦俭忽然开口,语气有些飘忽。
“奴在。”
韦俭迟疑了一瞬,支支吾吾地问道,“崔兄和崔小娘子…关系很好吗”
染玉眼神里的光亮黯淡下来,没有立刻搭话,低下头将茶盘搁置一旁,声音轻轻的,“老大人老夫人都走的早,小娘子是阿郎一手带大的。”
染玉压住哽咽,跟着解释,“那时阿郎九岁。老夫人身子一直不好,生下小娘子不久后便撒手人寰,老大人同老夫人伉俪情深,没过半年也因着忧思成疾追去了…”
韦俭面色黯淡,眼神里也透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染玉也因着这话勾起了心事,目光用韦俭一道落在榻上崔缙那张惨白的脸上,声音越发低了,眼圈泛红,偏又带着笑,好生苦涩,“小娘子同阿郎很像,但又不像,小娘子比阿郎活泼些,对阿郎敬爱,对奴们和善,若非是这场意外,阿郎同小娘子应当是能苦尽甘来,都过上好日子的。”
染玉的声音发颤,但还是忍了下去,避过脸去抹去面上的苦泪,“也不知道小娘子到底是惹了什么人。”
染玉吸了吸鼻子,语气里多了些东西,不是怨恨,是困惑,是一种想不通的,憋屈的困惑,“居然敢在神佛面前,大庭广众之下取人性命。原本小娘子还说,回来了要将那承露囊绣好了送给阿郎当生辰礼呢。”
“小娘子许久未动针线了,还是专门先拿着帕子练了手才敢绣…”
韦俭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看着崔缙那双紧闭的双眼,以及那毫无血色的唇。
安静的,破碎的,凄惨的。不过短短不到半月的日子,竟能让那敢在御史台痛骂柳赟,铁骨铮铮的崔著作,变成这副了无生机的模样。
染玉的那些话,就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慢慢地割着什么东西,割的人心破碎,割的血肉模糊,割的一片死寂…
香炉里的檀香袅袅升起在空中打着旋儿,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咳…”
韦俭最先发现了动静,冲上前,看见崔缙的眼皮微微动了动,随后慢慢睁开。那双眼睛浑浊了一瞬,渐渐聚起光来,先是迷茫的,然后是疲惫,最后是一种深深的、沉沉的空。
韦俭半蹲在塌边上,想开口问是否好些了,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好些?怎么会好些…
崔缙的目光在房内转了一圈,落在染玉身上,他方才醒的迷迷糊糊,染玉说的那些,大约都听见了。小娘子,承露囊,生辰礼,手帕。
“染玉…”崔缙的声音哑的几乎听不清,“你说的那东西,拿来我看看…”
染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胡乱抹了抹挤出个笑脸,应下,“诶,奴这就去拿…”
染玉试图让语气轻快些,也试图让自己瞧起来开心些,好不给崔缙添堵,快步退去房间去拿,这些崔缙的都看得出来。
“崔兄…”韦俭酝酿了许久,可话刚出口便后了悔,崔缙听到动静偏头来看,只瞧见一个低着头半蹲在边上,活像个做错事不知如何弥补的傻小子。
“要是想说安慰的话,就不用说了,我心里有数。”崔缙缓缓回正,深深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他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说不尽的疲惫。
“景宣,你同他们不同,你尽力了,我都看得到。”
崔缙的声音轻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闹了一个多月了,算了,胳膊拧不过大腿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韦俭的脸色瞬间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紧,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公道寻不来…”韦俭开口,声音很低,却很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真相未必查不到。”
一阵苦涩从喉咙深处翻涌,崔缙甚至不敢去瞧韦俭那双眼。
“咳…咳咳…”
崔缙偏过身子,肩膀剧烈的耸动着,韦俭眼疾手快立刻探身,一手扶着崔缙的肩,一手为人顺气。
可崔缙的咳嗽一阵紧跟着一阵,像是要把五脏六腑全都咳出来,韦俭的手都在抖,却一刻也不敢松开。
“阿郎!”染玉捧着绣篮回来,见此情景脸色煞白,三步并两步冲到榻前,放下绣篮,接过韦俭手上的活计,用手掌轻轻拍着崔缙的背,手法明显比韦俭熟练。
“崔兄!”韦俭喉结滚动,退开几步给崔缙留下空间,一双眼睛里满是固执的认真,混着崔缙急促的咳嗽,焦急的解释,像是生怕晚说一步便会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我没想安慰你,嘴上的安慰不过是徒劳,我也不是什么会说安慰话的人,既然我应了要为小娘子寻一个公道,我便不会食言,哪怕是公道渺茫,真相难寻,我也不会食言,崔兄…你…”
“景宣…”崔缙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双眼之中满是血色朦胧,无力的摇头,“我已知你真心,但此事并非你我所能左右,公道渺茫,我早已不抱希望,真相如何如今看来怕也是危险重重,御史台既已驳回诉状,此事便和御史台没了干系…”
“同御史台没了干系我也会查下去!崔兄…”
崔缙又是一阵铺天盖地的咳嗽,染玉按下韦俭的肩膀,给人使了个眼色叫停,立马又同方才一般帮着崔缙顺气,又拿了绣篮给崔缙瞧,“阿郎,阿郎您瞧,这就是小娘子做的。”
染玉声音哑哑的,对着韦俭愧疚的低头,又换了副脸色哄着崔缙,“小娘子只绣了这还算容易的缠枝葡萄藤纹,那在帕子上练了许久的金蝉,应当是还没来得及绣…”
听到幼娴,崔缙缓上来半口气,染玉趁热打铁继续哄,“您瞧瞧…”
崔缙气息不稳,低头看着绣篮里的东西。
那是个杏色的半成品,针线还在布面上,缠枝葡萄藤绣了大半,针脚细密,绣工别致,看得出是用足了心思。
崔缙伸出手,手指微微颤抖着,轻轻抚过那些纹路,指尖触及那根还插在布面上的针,顿了顿。
“那帕子呢?”他问,泪水朦胧之下凝出来个温和的笑来,“我看看,是什么纹样,让幼娴练了这么久。”
染玉应了一声,去绣篮底摸索。
她的手在篮子里翻了几下,又翻了几下,动作渐渐慢了下来,韦俭注意到,眉头微微蹙起。
染玉的手停在了篮底,整个人僵住。
“怎么了?”崔缙轻咳来问。
染玉没有答话,她又翻了一遍,把篮子里的线团,碎布,顶针一样一样地拿出来,码在一边,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怎么回事?”韦俭也开了口,声音沉闷,不自觉带上了平素在御史台的一贯威严,“没了?”
“许是…许是小娘子出门那日戴在身上了?”染玉终于停了手,抬起头嘴唇微微哆嗦着,声音飘忽的不像自己的,急着解释,“平时那帕子都是在这篮底压着的,小娘子不在,奴们也没动过这个篮子…”
崔缙的目光猛地锐利起来,撑着身子坐直了一些,与韦俭对视一眼,韦俭眉头拧得更紧,保证道,“仵作之词我瞧了不下数十遍,崔小娘子身上并无任何帕子随身带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