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桶热水隔着屏风相靠,实木的屏风透不出半分人影,惟闻水波细碎汩动,偶有微响,旋即复归于静。
温水漫过肩颈,方才一身混杂着药气与薄汗的黏腻稍稍褪去,可心底翻涌的妄念并未随水汽消散,尤其是依稀间得以听闻的来自屏风那头的,被沉沉搅在水汽之中的压抑的呼吸。
指尖划过水面,激起转瞬即逝的轻泼之声,又归于安静,崔缙额角渗出点点汗珠,分不清是浴汤熏蒸出来的热汗,还是心绪强抑逼出的虚汗,顺着鬓角滑下,坠入浴水,悄无声息。
“文绪…”那头的声音像是被闷在了喉咙里,这头的崔缙回应断断续续,几缕气音散在氤氲水汽间,声线发颤,几不可闻。
“文绪…”
“文绪…”
…
“文绪!”
崔缙惊醒,环绕耳畔的句句缠绵的文绪倏地化作几道刺耳的惊呼,氤氲的水汽蓦地散去,方才还近在咫尺的湿热俨然化为了一床干燥温暖的锦被。
“文绪…”入目的韦俭双目通红发肿,崔缙微微拧眉去抚,“哭什么?”张口才发觉嗓子干哑的不成样子。
韦俭的呼吸都在发抖,猛地将崔缙紧紧箍入怀中,抱得几近窒息。
“在呢…在呢…”崔缙没什么力气,下巴搭在韦俭肩膀上,“莫怕…莫怕…”
韦俭泣不成声,二十多岁的郎君哭得像个孩子,声泪俱下,那是如此脆弱的韦俭,只会抱着人往怀里揉,放声大哭的脆弱的韦俭。
“景宣…”崔缙的声音完全插不进那放声的大哭之中,这会儿被人抱着哭,才注意到榻下跪坐了一地…
一位位也都同韦俭相差无几,双眼红得同核桃似的,这场面,实在是叫崔缙觉得恐怖。
“景宣…”崔缙扯了扯嗓子,试图唤回韦俭的理智,“景宣?”崔缙无力地揉着韦俭后脑,眼皮越来越重,“景宣…莫哭了…我好累,景宣…随我躺下歇会儿吧。”
韦俭这次毫不推辞,半抱着扶着崔缙躺回榻上,又在崔缙的授意下将众人遣散出门后,便轻手轻脚的贴靠在崔缙的怀前,伸手将崔缙身子揽在怀里。
崔缙环着人轻拍安抚,心跳隔着肋骨在韦俭耳外起伏,韦俭听得真切,崔缙抚的轻柔。
“何至于泣至这般。昔年幼娴初学驰马,自小驹颠落,亦不曾哭得如此。”
韦俭少有的任性,不管不顾的环着崔缙哭诉一声高过一声,“卿若厌弃,尽可将我推开。适才几为卿惊破魂魄,难道竟不许我稍抒胸中郁气么?”
“好…好…许的…许的…”崔缙抚着人后脑,连连道歉,“吾之良玉,吾之景宣…还望景宣宽宏…”
“宽宏不得。”韦俭低声宣判,啼哭不停,“方才几欲以为将失卿矣。今日便罚文绪,不得阖目安寝。”
闻得此言,崔缙啼笑皆非,“却复奈何?要陪景宣竟夜长谈么?景宣明日尚需赴御史台处置公务,彻夜不寐,来日何以支撑?”
崔缙摩挲着韦俭发丝,斜眸望向窗棂,月色清冷如瀑,洒在屋内一隅,轻声诱哄,“安心眠罢,若心下惶惧,便就此姿态安卧,景宣自可闻我胸中搏动。”
言罢,身上的重量轻轻蹭动,蹭的崔缙心口发痒,承诺接踵而至,“大可宽心……未得景宣应允,吾焉敢径自弃世而去。”
但可惜韦俭丝毫不受蛊惑,反倒继续道,“文绪若欲巧辞相慰,那便尽数道来。”只是哽咽后,声音愈发嘶哑脆弱,听的人心尖发颤,“不闻文绪言语……心下无数惶惧错杂丛生……”
“景宣…”这话像刀子扎进崔缙心里,便是眼皮再过沉重,崔缙也不敢顺从身体本性闭眼,强撑着双眼,耗尽大半力气,拖着双臂抱韦俭的头,如抱婴孩一般小心翼翼又亲又哄,“勿惧…勿惧…这般模样…直欲摧我肝肠,何至痛楚如斯。吾之景宣,吾之良玉…”
“汝之景宣,汝之良玉…几为卿惊碎心魂。文绪若果真心疼于我,便当久久存世,切莫于我未殁之前,便舍我而去。”
这话说得蛮不讲理,字字句句皆是刺,可却偏偏叫崔缙无话可说,不知如何作对,只得默默低头轻吻,在韦俭发丝,额头,一遍又一遍。
“如此…”韦俭自嘲发笑抱着崔缙的力度松了稍许,崔缙察觉不妙,后续几吻落得发急,“允你…允你…”
韦俭欲出口的讥讽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怔愣,催出了眼底一涌一涌的酸泪。
“怎么又哭了…”崔缙费力去擦,却如何也擦不净,韦俭也被这泪磨得心烦,胡乱抹了几把爬起身来半撑在崔缙面前索吻。
好苦的泪,比那碗惹人作呕的汤药,还要苦。
“可有好些?”几缕银丝断裂,二人额头轻抵,崔缙亲昵地蹭了蹭韦俭鼻尖,“俟体气稍复,还盼景宣引我过君府,往日唯景宣频临吾舍,殊乖礼度,总要前往拜会,具薄物以为酬答…”
“并无甚可往之处,文绪若以礼心上过意不去,欲有所补偿,径直予我便是……” 韦俭不肯直视崔缙双眼,趴在崔缙耳边边低语解释,边亲吻迂回,“我……我宅内人多事冗,手足昆季俱在一处居止,纷扰杂乱,文绪不必这般大费周折。”
崔缙顺着人心思献吻,只在接吻空隙断断续续道,“既为婿者,理当亲…谒岳翁岳母,拜谢二位…抚育深恩。若非二老教养,我又何幸,得此…天授良缘?”
韦俭们哼一声,在崔缙唇边轻咬,表达对此的不满,“如此时候还有闲情说话,文绪好不专心。”
“知错了…”崔缙环住韦俭脖颈,“景宣还罚吗?”
韦俭轻啄一口反身躺靠,捞人入怀轻抚背脊轻叹,“罚不得…文绪身弱经不起折腾。”
“哦?”崔缙抬眸瞥向韦俭心神略弛,在感受到身后的力度后,低嘘一笑靠在韦俭胸前轻蹭了蹭,“多谢景宣垂怜疼顾,我自当善自调摄,好生休养此身。”
“如此…”韦俭话说一半稍顿,回神后闷闷道,“甚好。”
崔缙环着人腰身拍了拍,“抱紧些,感觉离你好远,好冷…”
韦俭闻言搂紧,双臂环着往身上抱,“眼看着就要入福了,怎的还会冷。”挣扎被怜惜覆盖,被人拥紧才惊觉其中奥妙。
“文绪…”
崔缙并未多问,只是环着人轻抚,“如此…甚好。”同方才韦俭的停顿无差,韦俭低叹一声,抄人往上,攥了崔缙下巴,像是发了狠要吻下去,可临到唇边,还是压了火气,只在唇边蜻蜓点水般一吮。
“文绪故意的。”
崔缙不置可否,“能得景宣垂怜便好。”
“文绪不能如此。”韦俭轻声反驳,声低声弱但字字铿锵,“文绪明知这般,徒令我心绪纷扰、牵念难安,却仍执意为之。不过是欲逼我,道出那不愿携你归府的缘由罢。”
“并非。”崔缙依旧一副淡漠的模样,只用双眼将人圈在眼底,直到捧起韦俭的脸,才一字一句,认真道,“景宣不愿说便可不说,这世上并非唯有黑白是非,亦未必桩桩件件,皆要世人评断定谳。有些话,我开口相询,本非务求一个结局,不过是欲知,于此一桩事里,景宣此刻是否需我而已。”
“文绪惯会用花言巧语哄人。”这话依旧笃定强硬,只是语气柔了许多。
崔缙捧着韦俭的双颊,在韦俭额头轻轻落下一吻,郑重…虔诚,像是在烙印,又像是在瞻拜。
“景宣赤诚,不喜拐弯抹角之言,那我便直言不讳了。”
韦俭凝着崔缙的双眼,那双一贯深邃的眼眸里不知何时映出了一汪清泉,澈可见底,波动的虚影汇成韦俭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景宣但告于我,需我与否便可…景宣府中大小诸事,我本是局外之人,原无资格妄加置论。唯欲一问,景宣心中,可尚需我?换言之…景宣可有需我效力之处?”
“文绪…”韦俭的哽咽溢出喉咙,崔缙轻笑摩挲着韦俭双颊,“又要哭吗?好罢,不问了,什么都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