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想趴在地上,手脚舒展,活像个“大”字。层层目光叠着斑驳树影,在她背上无声地流动。树上的鸣蝉叫劈了嗓子,不要命般起哄。
老姜叼着油条,咔嚓咔嚓嚼着,忙里偷闲,匀了口气,说,“哎呦,真丢人啊。”
李想的魂灵也躺倒在地上,与曾经的自己面对面。
她看清了,自己那时确实有双疑惑的眼睛。
没错,当时恍惚中,确实有女孩儿的说话声叮叮咚咚敲在耳边,仿佛过去正与她俯首低语。
“这是我从海边带回来的,送给你。”
对话犹如长着透明翅膀的飞虫扑到面前。朦胧间,李想的魂灵似乎窥到了姜慕婷飞扬的马尾辫。
半张脸贴着地面,李想的魂灵再摇摇头,只看到周围一双双腿静止而又倒颠,如丛生的灌木。
她还记得那时,刺痛感如火花绽在掌心,对话声却在耳边猝然熄灭。
是幻听吗?
李想的魂灵带着死亡的余温,她飘向半空,将记忆摆弄得如倒带一般,播放又暂停,看过去那个她反复踉跄再摔倒。
不是错觉,那时的她确实听到了姜慕婷的声音。可怎么会呢?姜慕婷明明已经死去十五年了。
苦思无果,回忆只好继续。
樊阳也摔在地上。小年轻们甩着红红黄黄的脑袋,围着他,正要再抻一抻拳脚。
李想撑起身子,猛地发了一声喊。
少年们纷纷转过身来。
“鬼啊。”
不知谁从嗓子眼里倒出这么一句,少年们一哄而散。
这也正常。
纵然烈日当头,任谁看见一个女人,头发蓬乱,面色煞白,嘴角一抹血色斜飞,趴在地上,心头都要打几分哆嗦。
樊阳仰面倒在地上,喘着粗气,他用手背抹了一下鼻子,脸上立时便多了一道扭曲的暗红色。他卷着一身的土,爬起来,李想也被秦让扶着,一瘸一拐地向他靠近。
围观的人群逐渐散去,如同鱼群,聚合又离散,忘记了短暂的扰动。
一张纸巾被塞进樊阳手里,他攥住了,不动弹,只抽抽鼻子,讷讷地道谢。
李想还在说着什么,嘴巴如鱼般张合,樊阳没细听,只圆睁着眼,愣愣地盯着她。
“小想,我们回咯。”
李想转身,看见老姜鼓着腮帮子,左手拎起鸟笼子,右手背在身后,迈着螃蟹步,横着走远了。
“放下油条。”李想招呼道。
老姜打了个激灵,逃得更快了。
“喂,”樊阳在她身后冷不丁出声,“人是不是你杀的?”
李想好似破旧的机械人偶,关节卡顿着,缓慢地转向身后的声源。一阵风吹过,悬铃木的叶子和树下的人影一起活动起来。
樊阳仰着头,仔细观察她的表情。
李想森森地看着樊阳。她的瞳仁像黑夜中的一口井,没有波澜,只映出他看向她的脸。
樊阳好像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他感到后背发僵,似乎有种力量,紧紧地压迫着他。
“你什么意思?”李想嘴角咧起的弧度,似笑非哭。
樊阳盯着她,良久,目光开始游移,闪躲。
“你,你牙上有香菜。”他小声说。
李想半张着嘴,吐出一口气,好像那碗浮着香菜末的豆腐脑还在她的胃中隐烫。
樊阳贴心地在嘴边比划了一下,“在这儿,门牙正中间。”
李想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被屏幕中的自己唬得一哆嗦。
阳光下,妆容像一张半融化的面具,浮在她脸上。粉底斑驳泛白,眼影腮红糊作一团,闪粉满脸都是,口红也被蹭出好长一道。
李想瞪着秦让,扁嘴,抿紧双唇,含含混混地问:“我的脸,怎么成这样了?”
秦让忍着笑,三指朝天,诚实地道:“虽然我怕鬼,但是你好美。”
李想呜咽一声捂住脸。
樊阳见她移开目光,顿时如失去钳制的小兽,扭头就跑,一猛子扎到了人海里。秦让紧跟着追出去,也没进了人群中。
李想的魂灵拨弄了下正在哀嚎的那人,与她并肩站着,并没有追出去。
樊阳怎么会这么问呢?难道他昨晚也在恒州?
李想的魂灵疑惑片刻,却从嫌疑人名单中彻底划掉了樊阳的名字。
“小想,你这脸怎么了?谁?你跟叔叔说,谁欺负你了?”
哗啦啦,卷帘门响动,钥匙敲在铁皮上,哐哐铛铛,像是敲锣打鼓。老陶看见李想的模样,紧赶了几步上前。
“躲什么呀?这腮帮子怎么青了一块儿?眼睛还破皮儿了?”
“阴影,是阴影。”李想手挡着脸,悄悄扯下双眼皮贴。
“什么阴影?心理阴影?快进店里来,可心一会儿就到,我让她给你拿药。”
“拿卸妆巾就行,您忙吧,别管了,我给她发消息。”
橱窗上的霓虹灯管闪了两下,亮起来。早上八点四十,可馨蛋糕坊开门了。
李想的魂灵张着手,跟着两人进到店里。从她记事儿起,蛋糕坊就已经立在这条街上了。
时移事易。
当年店门口风一吹就四处晃的塑料布招牌,如今换成了大白天都闪着七色炫光的灯箱门头。柜台最下面那排蛋糕模型却还是仙桃祝寿,松鹤延年的旧款式。
前路嚣嚣,归途杳杳,店里的奶油香气膨胀成一个怀抱,与不得不向前走,却又时不时回头看的人紧紧相拥。
老陶头顶着半塌下来的厨师帽,拖来一把墨绿色的高脚椅。椅子腿蹭着地板,声音尖锐而短促,浓香被声音划开了道口子。
李想的魂灵从怀抱里掉出来,听到李想正在浅声道谢。
老陶不是多话的人,李想的性子又像一面闷鼓,绷得紧,不槌不响。
十多分钟里,两人再无话说,偶尔视线交错,客气一笑后,眼神又匆匆弹开。
安静变成了一种缓慢而残酷的刑罚。
老陶识趣地摁开了电视。
“近日,网传本市下辖阳坪镇山区内发现一具无名女尸,望广大市民不信谣,不传谣……”
新闻播报声如浪一般,涌在这四方空间,又碎开。
李想仰着头,五官隐没在忽明忽暗的荧光里,让人看不清表情。
你也知道的,不是阳坪,是在恒州噢。
李想的魂灵飘到她身边,与她耳语。
可惜,那个李想听不到,只是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
呼哨声把她们从暗黑的旖想中拽了出来。
玻璃门短暂开合,暑气跟着涌进来。陶可心左手刚摘下头盔,一头火红的短发就立时钻了出来。右手一扬,一大包卸妆巾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砸到李想怀里。
“想姐,为什么?”
陶可心吹着口哨,手悬在脸上绕着圈儿的比划。
“天儿太热,妆花了。”
手凑到李想眼跟前晃悠。
“我那粉底液过期两年多了,扔了怪可惜的。”
手简直要摇出虚影。
“隔离和口红也过期了。”
“咱这整张脸有什么没过期的吗?”
“我。”
“这一年半载也不打扮一回的,今天怎么想起来整这出儿了?”陶可心搂住李想,肩膀撞了撞她,问:“为谁啊?秦让?”
李想的魂灵也凑过去,看从前那个自己攥着卸妆巾,正下了死劲揩脸,一片温热的红色从脸颊蔓延到鼻尖。
“你不是不穿绿吗?”李想瞥了眼陶可心的裤子。
“星座运势说这个色今天旺我,”陶可心打了个响指,“招财,招桃花。”
“招什么呀?招人你都招不明白。”
老陶翻翻口袋,一张皱巴巴的打印纸被拍在柜台上。
“小想,你评评理。你看,她这是正经招工呢吗?”
“我看看啊,‘今招学徒工一名,要求身高一米八以上,体格健壮,相貌端正,作息规律,无不良嗜好’,”念着念着,李想笑说,“要不秦让来得了。”
“我哪舍得夺人之好呀。”陶可心拉长了声音怪笑。
“陶叔,您别急,这底下不还写着呢吗,‘男女不限’啊。”
“不限?不限我才着急呢。”
老陶把招工启示往玻璃门上一贴,背着手就往裱花间走,越走,矮胖的身子就越佝偻。
男女不限,唉,男女不限。
老陶身后跟着一长溜叹息。
“你要不跟你爸解释下?”
“有什么好解释的,”陶可心眨眨眼睛,“想姐,说实话,我有的时候觉得你已经超脱世外,战胜了人类的生理本能。你那男朋友叫贺什么来着?”
李想素净着脸,仍是面无表情的,像是把所有神色也褪在了卸妆巾上。
“贺超。”她低声说。
“不好意思,我这个人有点毛病,长得丑的,我是真记不住。论长相,年纪,人品,”陶可心搓搓指头,凑近了,“秦让哪点比不上那个贺,贺什么来着?那姓贺的手里不会有你什么把柄吧?”
“秦让是我弟。”
陶可心一掌呼在李想后背上,“狗屁,你俩又没有血缘关系。非拿小时候那点破事儿算,过家家的时候,我还当过他祖宗呢。”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李想,有的时候吧,你得允许自己过得好一点儿。”
“我挺好的。”
李想摇着头,又把话重复了一遍,“真的,挺好的。”
“那我告诉你个秘密,秦让可在外面候了有一会儿了,用不用把人请进来,就当我给你的生日礼物啦?”
隔着橱窗外闪烁的霓虹灯,秦让手背在身后,一步步走近。
他白衣黑裤,外面罩了件宽松的卡其色衬衫,袖子挽在手肘,衣角在夏日的风里微微翻动着。
“说真的,还是请进来的好。我怕门外的世界,你招架不住。”
大约是发现李想看了过来,秦让眉眼弯弯,紧抿的薄唇也舒展开。就这样停了几秒,他偏头看向别处。
“噫,这小崽子还学会勾人了。”陶可心说。
“他什么时候换了身衣服?”李想奇道。
李想的魂灵飘在空中,掐着人中摇脑袋。
唉,凶手有什么好找的?死了算。死了,能跳过接下来这二十分钟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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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奶油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