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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歧路寒声

两人快步赶至城南时,整条街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火光冲天,几家粮铺的门板被砸得稀烂,麻袋里的米粮流了满地,混着泥水被踩得狼藉不堪。世家的护院手持棍棒,围着流民劈头盖脸地打,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好几个人,有白发老人,也有半大的孩子,鲜血顺着石板路的缝隙往下流,哭喊声、怒骂声、惨叫声混作一团,刺得人耳膜生疼。

“都给我住手!”

陆烬一声暴喝,声如洪钟。身后亲卫一拥而上,刀鞘齐挥,三下五除二便将混乱的人群隔开。护院们见是军卒,登时怂了半截,握着棍棒不敢动弹。流民们见了官兵,也纷纷停下动作,黑压压跪了一片,哭着喊着求官府给条活路。

陆烬踩着满地狼藉走进去,目光扫过地上的死尸,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她抬手一指粮铺的掌柜,声音冷得像冰:“把粮仓打开,放粮赈济。参与打人的护院,全部拿下,按军法处置。”

“将军不可!”

谢珩上前一步,拦住了她。

周围瞬间静了下来。兵丁、流民、护院,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两人身上。一边是披甲持刃的守将,杀伐果决;一边是素袍官帽的主簿,温文却坚定。

谢珩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这几家粮铺都是王氏长房的产业,你今日当众强开粮铺、拿他的人,等于和王氏彻底撕破脸。城中七成粮行都在他们手里,到时候他们联手封粮、哄抬米价,流民只会死得更快。”

“那就让他们看着百姓饿死?”陆烬侧过头,眼神锐利,“谢珩,你看看地上的人!再等下去,明天死的人只会更多。世家不肯放粮,那就用刀逼他们放。这世道,刀比道理管用。”

“刀能逼一时,逼不了一世。”谢珩没有退让,“北朔城被围,全靠世家大族撑着城防、粮草、人脉。你今日强征,明日军中王氏的将领便会哗变,城内世家便会通敌。到时候不用外敌攻城,我们自己就先乱了。”

“那你说怎么办?”陆烬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的怒火,“跟他们讲道理?求他们发发善心?萧珩之当年就是这么做的,结果呢?道理讲了一箩筐,粮没拿到半粒,百姓饿死了半城,最后城破人亡!”

话说出口,两人又是一愣。

街面上风卷着碎米糠,打着旋儿掠过脚边。地上的伤者在低低呻吟,周围的人屏息凝神。

谢珩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起。

她知道陆烬说的是事实。五百年前,萧珩之就是主张怀柔,试图调和世家与军方,最后落得一事无成。可她也同样清楚,激进强征的结局,从来都不会更好。

两人对峙片刻,陆烬先移开了目光。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戾气,声音沉了几分:“我给你一夜时间。明日天明之前,王氏若肯主动开仓放粮,这事便按你的法子来。若是不肯……”

她顿了顿,扫过地上的死尸,“我便亲自带兵,封了王氏所有粮仓。”

谢珩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好。一夜。”

陆烬不再多言,转身吩咐亲卫看守粮铺、收治伤者、安抚流民,声音利落果决,天生的将帅风范。谢珩站在一旁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们明明都想救人,明明站在同一座城头,脚下的路,却像是越走越远。

谢珩连夜前往王氏府邸。

朱门大户,高墙深院,和城外的人间地狱仿佛两个世界。厅堂里灯火通明,熏香袅袅,族长王公望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玉扳指,慢条斯理地听谢珩说完,才慢悠悠开口:“萧主簿说笑了。今年收成不好,城外又闹兵灾,我们王氏也没有余粮啊。总不能让我们全族上下,跟着一起饿肚子吧?”

“长房名下八座粮仓,存粮够全城百姓吃三个月。”谢珩端坐着,语气平静,“王公,城若破了,敌军入城,再多的粮仓,也守不住。”

“破不了。”王公望笑了笑,眼神里却没什么笑意,“陆怀策不是挺能打吗?再说了,敌军要的是江山,不是我们这些世家的性命。改朝换代,我们照样是名门望族。倒是萧主簿,你出身萧氏大族,何苦跟着一个草莽出身的武夫,趟这趟浑水?”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带着几分劝导:“听我一句劝,士族有士族的本分。和武夫走太近,失了身份不说,将来还得跟着陪葬。”

谢珩缓缓站起身,眼神清冷:“王公这话,是打算弃城了?”

“我可没这么说。”王公望打了个哈哈,“只是凡事,得量力而行。百姓嘛,历朝历代,哪有不死人的。萧主簿太心善了。”

谢珩没再说话,微微一拱手,转身便走。

走到院门口,冷风迎面吹来,她才发觉后背已经浸出了一层薄汗。

不是怕的,是寒的。

她知道世家冷血,却没料到,他们能冷到这个地步。满城百姓的性命,在他们眼里,竟比不上几仓粮食。

回去的路上,路过城根下。

流民们挤在避风的墙角里,盖着破草席,老人在咳嗽,孩子在哭,声音细细的,像小猫叫。有人把仅有的半块干粮掰给孩子,自己啃着树皮。谢珩站在阴影里看了许久,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她忽然有些懂陆烬的愤怒了。

懂她为什么总是那么急,那么烈,那么不信温良恭俭能救乱世。

因为底层的苦,从来都不是书上的文字,是活生生受苦的人,是眼睁睁看着的死亡。

回到衙署时,已近三更。

大堂里还亮着灯,陆烬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军粮账册,眉头拧成一个结。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谢珩进来,便直起身:“怎么样?”

谢珩摇了摇头。

“我早知道会是这样。”陆烬一拳砸在案上,烛火猛地跳了一下,“这些老狐狸,眼里只有家族利益,哪管什么万民死活。明日天一亮,我就带兵围了王府,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嘴硬,还是我的刀硬!”

“不行。”谢珩脱口而出,“军中副将有一半是王氏门生,粮官也都是他们的人。你强征粮草,等于逼他们反。到时候军中生变,里应外合,城就真的破了。”

“那你说怎么办!”陆烬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连日积压的焦躁,“等他们良心发现?还是等城外敌军自己退走?谢珩,你总说不能这样不能那样,可你倒是拿出个能用的法子来!还是说,你根本就舍不得动你们世家的人?”

话音落下,大堂里瞬间死寂。

烛火噼啪一声,溅起一点火星。

谢珩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她看着陆烬,眼神里有失望,有难过,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疲惫。

“原来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她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人。

“我若舍不得,便不会来这里。我若只站世家那边,现在就该和王公望坐在一起,而不是站在这里,和你争执。”

她说完,不再看陆烬的表情,转身便走。

门帘被风掀起,又重重落下,将两人隔在了两边。

陆烬僵在原地,拳头紧握,青筋暴起。

她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她知道谢珩不是那样的人。

可连日的压力、城防的重担、粮草的焦头烂额,一股脑涌上来,话就这么不受控制地冲出了口。

她想追出去,想道歉,可脚像是钉在了地上。

骄傲也好,别扭也罢,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

后半夜,城头传来换岗的梆子声。

陆烬处理完军务,手里拿着一小瓶药油,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谢珩厢房的窗外。

窗纸上映着昏黄的灯火,一道纤细的影子伏在案前,低着头,像是在写什么,久久不动。

傍晚混乱的时候,谢珩的胳膊被飞过来的木棍蹭到了,当时她没在意,陆烬却看见了。

她在窗外站了许久,终于还是抬手,轻轻敲了敲窗棂。

里面的影子顿了一下,随即响起脚步声。门开了,谢珩站在门口,看见是她,微微一怔,没说话,也没拦着她进来。

陆烬走进屋,把药放在桌上,声音有点硬,不像是道歉,倒像是命令:“下午蹭的伤,上药。”

谢珩低头看了眼那瓶药,又抬眼看她。灯光下,陆烬的侧脸轮廓硬朗,耳根却微微泛着红,眼神躲闪着,不肯看她。

谢珩心里那点气,忽然就散了大半。

她拿起药,轻轻道了声:“多谢将军。”

陆烬的目光落在案上,不由顿了一下。

桌上摊着一张北朔城的详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家世族的粮仓位置、族亲关系、利益纠葛,红线蓝线交错,看得出来是花了大心思梳理的。

原来她不是只会说“不行”。

原来她一直在暗地里,想办法。

“我下午……”陆烬张了张嘴,声音低了几分,“话说重了。”

“无妨。”谢珩轻轻摇头,“你说的也不全错。我出身士族,行事难免带着他们的惯性,总想着周全,想着折中。可乱世里,周全有时候,就是害人。”

她伸手指了指图上的标记,指尖划过一处:“王氏分三支,长房掌权,二房、三房一直被打压。二房手里有三座粮仓,占了王氏近三成存粮。他们和长房积怨已久,我们可以从二房下手。许他们战后的利益,拉拢他们开仓。”

陆烬凑过去看,两人离得很近,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叠在墙上,分不出彼此。

她能闻到谢珩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一点药草的气息,清清淡淡的,和这满城的血腥气格格不入。

陆烬心里忽然就软得一塌糊涂。

她想,这个人明明和自己站在不一样的立场,走着不一样的路,可偏偏,就是让人没法真的生她的气。

“二房的人,可信吗?”她低声问。

“可信。”谢珩点头,“二房的王公谨,当年是被长房挤下来的家主之位,一直怀恨在心。而且他这个人,虽有心计,却不算坏。至少,他不会拿满城百姓的性命开玩笑。”

两人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惊慌的呼喊。

亲兵猛地撞开门,脸色煞白,单膝跪地:“将军!主簿!大事不好!敌军半夜偷袭,东南角城墙快守不住了!还有……王氏长房的人,开了南门,放了一支敌军进来了!”

轰——

像是有惊雷在头顶炸开。

两人同时脸色剧变。

谢珩猛地站起身,袖角带倒了桌上的烛台,烛火滚落在地,晃了晃,堪堪没有熄灭。

陆烬一把抄起墙边的铁背刀,刀出鞘的寒光映得她眉眼森冷。

“走!”

两人一前一后冲出房门。

外面早已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地。东南角的火焰染红了半边天,南门方向更是杀声大作。北朔城的夜,彻底被血与火吞噬。

世家的反水,比预想的,来得还要快,还要狠。

五百年前的亡国旧路,正一点点在她们脚下重现。

而这一夜的分歧与芥蒂,在滔天战火面前,骤然变得渺小又珍贵。

她们的试炼,终于被推入了最深的绝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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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歧路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