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烬刀锋一振,便迎着对面十几人走了上去。
铁背刀沉猛如岳,每一击都劈开水雾,带起凛冽破风之声。王霸手下亲卫皆是百战老兵,可此番突围逃命,本就人困马乏、带伤披创,哪里敌得住陆烬的悍勇。
她一人横刀当关,把十来个人尽数拦在身前,刀光织成一道寒密的网,半步不退。王霸肩窝箭伤未愈,发力不便,几番强攻都被硬生生挡了回来,肩头布巾越渗越红,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
那被掳来的老向导缩在苇丛边,抱着头蹲在地上,满眼都是惊惧。他活了一辈子,只敢在沼泽边缘讨生活,从未深入过这传说中的埋骨地,此刻只盼着两边都别注意到自己。
谢珩趁这厮杀的间隙,悄悄退到战圈侧边,避开兵刃交锋的范围。她没有贸然走远,目光不停扫过四周芦苇倒伏的走向、泥塘水流的转向,凝神去捕捉藏锋阵流转的脉络。
萧珩之与陆怀策的往事,在她心底反复盘旋。这阵法是那二人留给世间的遗局,绝非寻常杀伐机关,可眼下,她还摸不透其中关窍。
王霸久攻不下,眼角余光瞥见谢珩立在战圈之外,既不拔刀参战,也不逃窜,只顾着四下打量周遭地势,分明是在暗中寻觅什么。他心中一沉,心知这女子智谋过人,别又在暗中谋划什么,忙厉声喝令左右:“砍了这些芦苇!清出一片空场,我看她还能耍什么花样!”
几名亲卫应声挥刀乱砍,成片苇秆轰然倒伏,折断的苇叶四散飞溅。原本在苇丛间平缓流转的气流,被这阵乱砍彻底搅得大乱。
就是这一下扰动,阵法骤然生变。
乳白色的浓雾猛地翻涌上来,像涨潮的海水,从四面八方的苇塘里漫溢而出,顷刻之间浓稠得几乎化不开。方才还能看清数步外的人影,此刻只剩一团团模糊的黑影。
苇叶被风卷着震颤,发出细碎密集的声响,淅淅沥沥,竟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奔走、呼喝,夹杂着兵刃交击的脆响,忽远忽近,四面八方都是。水汽扭曲了光线,重重人影叠在一处,明明只有十几人,看着却像有数百之众。
“谁?!什么人!”
王霸手下一名亲卫失声惊呼,挥刀便往身侧的黑影砍去。只听一声惨叫,刀锋砍实了,却是自己的同伴。旁人惊惶之下,更是乱了分寸,有人对着空处连连挥刀,有人慌不择路往后退,一脚踏进暗沼,淤泥瞬间没过膝盖,他越挣扎陷得越快,凄厉的呼救声没入苇涛,转瞬便没了声息。
陆烬也皱起了眉。
耳边尽是杂乱的喊杀声,眼前幻影重重,有那么一瞬,她甚至分不清身后站着的是不是谢珩,呼吸微微一滞。刀势慢了半拍,王霸抓住空隙,一刀直劈面门。
“陆烬。”
谢珩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定海神针,清清楚楚穿透了所有杂音,“别听,别看,守好你的心。”
陆烬瞬间定了神。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只锁定身前那道最清晰的身影——王霸。周遭的异响幻影尽数被她摒在心神之外,刀势反而更稳,每一刀都沉实有力,死死缠住对手。
谢珩立在雾中,不敢再依赖目视。
这藏锋阵远比谢家古籍残篇记载的更可怖。它无固定生门,无固定死位,无时无刻不在流转。寻常阵法好歹有迹可循、有方位可依,陆怀策布下的这一座,却是以整片寒芜泽为棋局,以风雾水苇为棋子,随息而变,随念而动。
她依水流定生门,抬脚欲踏,脚下泥地瞬间下陷半寸,黑水咕嘟上涌,是暗藏的无底淤潭,差一步便是葬身。
她依苇势定方位,刚辨出路,周遭雾色骤然逆转,风声倒卷,原本的开阔通路瞬间被水雾封死。
她依冷暖雾气判生死,堪堪锁定方位,耳边忽起错乱幻音,金戈铁马、哀嚎啼哭一齐涌入脑中,逼得她心神晃荡,脑中推演的脉络一瞬全盘崩碎。
三次推演,三次全盘推翻。
额角沁出一层细汗,谢珩指尖微微发凉。
这阵法最狠的从不是杀人,是诛心。它看透人急于破局的贪念、慌念、求生念,你越算,它越骗;你越笃定,错得越彻底。千百年来闯入寒芜泽的名将谋士,多半不是死在暗沼里,是死在自己的执念里。
雾色浸透衣衫,寒凉刺骨。
谢珩站在白茫茫天地之间,竟生出一种被五百年时空俯瞰的渺小感。方才陆烬问起的那对君臣,此刻在她脑海中愈发清晰。世人皆以权谋杀伐定天下,可萧珩之与陆怀策,偏偏走了一条逆世俗的路。
——陆怀策的阵,从来就不是给杀伐之人破的。
——这不是困敌的杀阵,是选人的局。
谢珩闭紧双目,摒除一切视听。
她不再看雾、不再辨风、不再测水、不再寻路。她反而逆着所有常规阵法逻辑,全盘推翻自己前三重推演。
生门不在暖处,死位不在寒渊。
苇乱非乱,水变非变。
世人都在找动中之机,可这阵的枢纽,偏偏是静中之根。
刹那之间,纷乱的苇声、水流声、雾动声,在她脑中骤然秩序归一。
她终于捕捉到那一丝极微、极玄、轻易察觉不到的破绽:
整片寒芜泽,万物皆动,唯有一处是永恒静止。
风起苇摇,独那一圈芦苇不伏;
水流千转,独那一方水土不流;
雾漫四野,独那一寸冷暖不变。
谢珩猛地睁眼,目光穿透重重浓雾,直直落向百步外那一方不起眼的土台。
那里没有异象,没有灵光,没有不同。
恰恰因为太普通、太安稳、太无波澜,才是阵心。
她脚步极轻,逆着所有逃生方向,逆着水流风向,一步步踏入阵最深处。
走到土台前的一刻,她彻底确认。
周遭芦苇呈完美环形向内朝拜,地底暗流呈闭环周天环绕,雾层在上方自动避开穹顶,形成一圈无形空白。
半埋泥中的青石桩,静静立在其间。
谢珩走上前,拂去石桩顶面的积泥。
下一刻,她微微一怔。
石桩顶面打磨平整,竟是一方镌刻而成的死残局。黑白棋子尽数与青石融为一体,凹凸分明,五百年风吹雨打,纹丝不动。黑子盘踞右上,势如压境大军;白子散落左上,各自为政,形同割据;而最下沿的边缘地带,零零散散凸着几枚白子,单薄无援,被黑白两方挤得步步后退,退无可退。
棋盘侧边,刻着一行小字,笔锋遒劲,正是陆怀策的笔迹:
国可破,君可亡,民不可弃。此局无胜,唯有存。
谢珩心中巨震。
原来这不是兵阵,是治世之局。
五百年间多少闯进来的枭雄谋士,眼里只有疆土、权柄、胜败,盯着黑子厮杀,对着白子筹谋,从来没人多看一眼边缘那几枚代表百姓的残子。
而破局之法,不是挪子拼杀,只需指尖轻点天元空位,以心证道,便可触动阵法枢纽。
她凝了凝神,缓缓抬起手,指尖向着棋盘正中那处空凹的天元位,慢慢探了下去。
就在这时,忽听得一声怒喝,伴着金铁交击之声陡然逼近。
王霸眼见谢珩蹲在石桩之旁,周遭雾气竟似在缓缓变薄,心中又惊又疑。他本就认定沼泽深处藏着重宝,此刻见谢珩找到了阵眼、抬手要触机关,哪里还按捺得住。他拼着挨陆烬一刀,肩头硬生生受了刀背一击,借着反震之力抽身往后退,甩开陆烬的纠缠,发了疯一般朝着石桩冲来。
“给我滚开!那是我的!”
他目眦欲裂,手中长刀高高举起,刀锋裹挟着沼泽湿冷的戾气,直直劈向谢珩的后颈。
千钧一发之间,陆烬纵身扑至,堪堪在刀锋落下前一瞬,猛地将谢珩一把拽进怀里。她转身用自己的后背对着刀锋,双臂死死扣住怀中人,全然不顾自身安危。
就在两人身躯紧紧相贴、呼吸交缠的刹那——
轰——!
青石阵眼骤然爆发出浩瀚刺目的白芒。白光以土台为中心轰然炸开,瞬间吞没了整片空间。
厮杀的嘶吼、王霸的怒吼、苇叶呼啸的风声,尽数被隔绝在光墙之外。
陆烬抱着谢珩,两人一同被这股磅礴力量裹挟,在漫天白光之中身形渐渐模糊。
王霸的长刀依旧悬在半空,整个人僵立在光墙之外。任凭他挥刀劈砍、奋力冲撞,都无法踏入那片白光半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土台上两道相拥的人影伫立不动,如同两尊失去神魂的石像。
漫天浓雾翻涌聚拢,将阵心死死封锁。
现世的时间仿佛就此凝滞。
而属于五百年前那对故人的旧梦试炼,才刚刚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