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在城头静立。
没过片刻,远处漆黑的山林边缘,先是亮起一星火光,接着是两点、十点、百点……密密麻麻的火把连成一片火海,顺着官道铺天盖地涌了过来。
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四万大军的脚步声震得地皮微微发颤。喊杀声骤然响起,撕破了深夜的寂静,风营士兵举着云梯、扛着撞木,像黑色的潮水般涌向城墙。
“来了。”陆烬握刀的指节骤然收紧,眼底泛起凛冽寒光。
谢珩望着那片涌动的火海,神色依旧淡然从容,眼底无半分波澜。
四万大军,倾巢而出。
和她算的分毫不差。
“传令各部,先不要动。”陆烬沉声下令,“等敌军到了城下,听我号令再动手。”
军令顺着城头传下去,守军纷纷伏低身子,城头一片死寂,只有火把在风里噼啪作响。
转瞬之间,前军已冲到城下。
“放箭!”
随着带队将领一声令下,万箭齐发,箭雨密密麻麻朝着城头倾泻而去,破空之声不绝于耳。城头上瞬间插满了箭矢,像竖起了一片刺猬林。
守军伏在垛口之后,毫发无伤。
一轮箭雨压制过后,风营士兵喊着杀声冲向城墙,数十架云梯依次架起,士兵们口衔钢刀,争先恐后往上攀爬。东门之外,三架巨大的撞城车被牛马拉着,缓缓推向城门,包铁的车头在火光下闪着冷光。
“动手!”
陆烬一声令下,城头骤然响起战鼓声。
垛口后瞬间站起密密麻麻的守军,滚木、礌石、烧开的金汁顺着城墙倾泻而下。攀爬的士兵惨叫着纷纷跌落,云梯被砸得断裂翻倒,摔下去的人瞬间被后面的人流踩成肉泥。
“放火箭!”
桂翘立在城头,手中长刀一挥,无数支裹着油布的火箭破空而出,射向城下的云梯和撞城车。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开来,城下成了一片火海,风营士兵被烧得哭爹喊娘,攻势顿时一滞。
城头之上,苏禾伶领着后勤兵卒搬运箭矢药材,默不作声地忙碌着,目光却时不时往城楼方向飘,落在那道并肩而立的身影上,又飞快收回,低头继续整理药箱。
王霸立马在后方高坡上,看着第一波攻势被打退,眼底戾色更重。
“废物!一群废物!”他厉声喝骂,“传令第二波!精锐盾兵上前,给我顶着滚木往上冲!撞城车再加派人手,今天必须撞开东门!”
军令传下,第二波攻势更加凶猛。
手持重盾的精锐士兵排成盾墙,一步步压到城下,挡住城头的滚木礌石,身后的士兵继续架梯攀爬。撞城车在盾兵的掩护下缓缓推进,“咚——咚——”的撞击声沉闷有力,每一下都撞得城门微微震颤,城头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城头守军伤亡渐渐多了起来,不断有士兵被城下射上来的冷箭射中,摔下城头。
陆烬眉头微皱,侧身对青戎道:“调两侧伏兵,从垛口往下扔火油罐,砸撞城车。”
“是!”
片刻之后,数十个灌满火油的陶罐从城头砸下,撞在撞城车上轰然炸裂,火光冲天。拉车的牛马受惊嘶鸣,四散狂奔,撞城车顿时歪在一边,燃起熊熊大火。
谢珩忽然开口:“西南方向有动静,他分兵去粮仓了。”
陆烬侧耳听了听,果然听到西南角隐隐传来喊杀声。她勾了勾唇角:“果然。粮仓那边早布好了伏兵,等着他钻。”
仿佛印证她的话,西南方向的喊杀声刚响起不久,便骤然弱了下去,紧接着传来连片的惨叫和火光。显然,去劫粮的风营精兵,已经钻进了口袋,被伏兵围歼。
王霸在高坡上看得清楚,劫粮的队伍溃败,心头又惊又怒。
“陆烬……谢珩……”他咬着牙念出这两个名字,眼底满是阴鸷,“好一个早有防备!”
他猛地拔出佩剑,指着城头嘶吼:“传令全军!再加兵力!所有预备队全部压上去!今日务必破城!谁先登上城头,官升三级,赏黄金百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风营士兵红了眼,悍不畏死般往城墙上冲,一波接一波,仿佛无穷无尽。四万大军的人海战术,压得城头守军渐渐有些吃力。
东门城楼之上,陆烬看着潮水般涌来的敌军,神色不变。她侧头看向谢珩,四目相对,彼此都懂了对方的意思。
“差不多了。”谢珩轻轻点头。
陆烬猛地拔出佩刀,刀锋指向夜空,厉声大喝:
“开城门!骑兵出击!”
“咚——咚——咚——”
战鼓声骤然变了调子,雄浑激昂,震彻云霄。
原本紧闭的东门轰然打开,陆烬一马当先,率领城中埋伏的精锐骑兵冲杀而出。马蹄踏过满地尸体和火光,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直直插入风营大军的阵中。
陆烬手中铁背刀挥起,寒光闪过,便是人头落地。她身先士卒,所向披靡,身后的骑兵如同虎入羊群,将风营的步兵阵冲得七零八落。
城头之上,谢珩静静看着冲杀在最前面的那道玄色身影,眸光微动。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明艳又杀伐果断。
风营士兵本就久攻不下,士气低落,此刻城门大开,骑兵杀出,顿时阵脚大乱。没人想到守军居然敢主动出城,更没想到区区浔州城,居然藏着这么多精锐骑兵。
“怎么可能……”王霸在高坡上看得目眦欲裂,“他们哪来这么多骑兵!”
他话音刚落,两侧山林里忽然鼓声大作,无数火把亮起,喊杀声震天。桂翘率领左路伏兵从左侧杀出,青戎率领右路伏兵从右侧包抄,三路夹击,将风营四万大军团团围在城下。
“是伏兵!我们中埋伏了!”
“快跑啊!”
风营士兵瞬间大乱,兵败如山倒。前面的被骑兵砍杀,后面的争相逃命,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王霸看着四下合围的火光,看着自己四万大军分崩离析,心口一甜,差点喷出一口血。
“不可能……不可能……我四万大军,怎么会败……”
身边的副将急忙拉住他:“头领!快撤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王霸猛地回过神,看着四面合围的火光,知道大势已去。他咬牙切齿地瞪了一眼城头,又瞪了一眼城门处浴血厮杀的陆烬,低吼一声:“撤!往南撤!”
他带着亲卫拨马便走,身后残兵败将跟着他仓皇逃窜。
陆烬在阵中看见王霸逃跑的身影,正要策马去追,突然想起出城时谢珩的叮嘱:
“王霸若是逃了,穷寇莫追。南面留了口子,他会往南走,那个方向是百里寒芜泽。”
陆烬勒住马,回头看向城头。
夜色里,谢珩立在垛口边,身影清瘦,却稳稳地立在那里,像定海神针一般。
她笑了笑,扬声下令:“打扫战场,降者不杀!”
喊杀声渐渐平息,火光却依旧映红了半边天。
四万风营大军,夜袭而来,落得个全军溃败的下场。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城头之上,谢珩望着城下的狼藉,轻轻舒了口气。
王霸这枚眼中钉,终于拔了。
夜风卷着血腥味和硝烟味吹过来,她却没觉得难闻。
因为她知道,这一战之后,浔州便安稳了。
而那个在城下浴血的人,很快就会回来了。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黎明将至。
一场夜袭,终以王霸穷途末路、大军溃败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