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楼上时,对面的房门依然紧闭着,这次沈一念打消了直接撬门的念头,转身一把攥住白煦的手腕,将人拉着闪身进了客房。
隔着薄薄的衣料,那股属于少年人特有的、鲜活滚烫的体温,顺着掌心隐隐传来,白煦低垂着眼眸,视线落在那只紧抓着自己的手上,深邃的眼底竟有一瞬的微怔。
“喂,白煦,你有办法的对吗?”
待白煦回过神抬起眼,只见沈一念正站在自己跟前直勾勾地盯着他,那只手还攥着他的小臂,焦急地用力晃了晃。
“什么?”白煦极快地掩去眼底那一丝不自然,顺势挑了挑眉,故作不解地逗弄道:“什么办法?”
“当然是不进屋就能探查对门的办法啊!你可是听风阁阁主,总不可能全靠嘴问吧?”沈一念焦急地指了指门外,对面的王文生**不离十是中了那妖道的邪术,一想起道观里那群狂笑的信徒,他的背脊便直窜凉意。
他必须趁王文生还没越陷越深,把人给拉出来!
见沈一念这副急切的模样,白煦不禁失笑,这可真是个生了菩萨心肠的小妖魔,竟比他这个神仙还要着急救人。
白煦将手抬至唇边,轻轻呵了一口气。转瞬间,那抹气息在半空中化作一团红光,凝聚成一只巴掌大的灵动小鸟。
小红鸟欢快地拍打着翅膀,绕着屋子盘旋了一圈,最后乖巧地落在了白煦冷白的手掌心里。
沈一念见他像街头变戏法似的凭空变出活物,满眼惊奇地凑上前打量:“这什么啊?”
“鸟。”白煦用指腹轻抚着小鸟的羽冠,语气理所当然。
这回答把沈一念气得够呛,他翻了个白眼,撇嘴道:“废话!我是问你这鸟干嘛用的!”
“探查。”
白煦轻笑一声,将手中的红鸟轻轻往上一抛,只见那小鸟振翅朝着房门飞去,下一瞬竟化作一抹虚无的红光,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厚实的木门。
沈一念看得目瞪口呆,还未等他反应过来,眼前忽然覆下一片高大的阴影。
白煦不知何时竟逼近了半步,陡然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距离近到只要沈一念微微一抬头,鼻尖便会擦过对方的衣襟,一股清冷深邃的草木幽香瞬间将沈一念整个人严丝合缝地笼罩了起来。
“闭眼。”白煦低沉微哑的嗓音自头顶上方传来。
两人的呼吸几乎交织在了一起,沈一念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浑身的汗毛都因为这距离而竖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本能地死死闭紧了双眼。
下一秒,一只带着微凉温度的手掌,轻轻覆上了他的双眼,伴随着一抹微凉的触感轻轻点在了他的眉心,却又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
这是在做什么?
沈一念浑身一僵,在黑暗中失去了视觉,让他对那抹草木幽香和额间的触感变得极度敏感,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下意识想要后退挣脱。
“别动。这是神识共享,凝神。”白煦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透着一丝低哑的安抚。
话音落下,眉心的指尖与覆在眼上的手掌同时撤去,那股极具侵略性的草木幽香也随之退开了半步。
沈一念深吸了口气,将心缓缓静下,依言提气凝神。
识海中荡开一圈无形的涟漪,他的视觉仿佛被人牵引,瞬间跨越了厚重的木门,模糊的景象如水墨般迅速聚拢。
下一瞬,他的视野骤然亮起。
虽说王文生的客房格局与他们那间别无二致,可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与浓重的血腥味。
小红鸟在幽暗的屋内盘旋了半圈,最终轻巧地落在发霉的横梁上。
屋内的主人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这只近在咫尺的小鸟毫无察觉,看来凡人确实看不见这抹神识化身。
第一次用他人的视角看东西,沈一念有些不适应,好一会儿才缓了过来,待他定睛细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房间正中央的木桌上,居然供着一尊泥石像!
那石像五官模糊,唯独那诡异上扬的嘴角刻画得极为清晰,沈一念一眼便认出,这东西和阴山道观里供奉的妖道泥像极为相似,只不过小上了几寸,而且这玩意儿身上散发的妖气,比他们先前感受到的还要浓厚得多。
“砰……砰……砰……”
一阵阵沉闷的撞击声在屋内回荡。
王文生那张脸白得吓人,腮帮子整个凹进去,眼珠子凸出,黑眼圈重得像是好几天没阖眼,整个人瘦得皮包骨,露在外面的手腕细得像树枝,感觉风一吹就会断。
他双手合十死死顶在额头上,每一转叩首,都结结实实地砸在坚硬的木地板上。
他的额头早已血肉模糊,甚至隐约可见森白的骨茬,黏稠的鲜血顺着鼻梁蜿蜒流下,滴落在地板上,积成了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
可他就像是丧失了痛觉,嘴角竟挂着与那泥石像如出一辙的、诡异上扬的弧度。
“保佑我……中举……答应我了……”鲜血流进他咧开的嘴里,让那神经质的呢喃听起来像是在咕哝着某种黏稠的血泡,在死寂的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看着王文生那疯癫模样,沈一念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哪还管得了什么打草惊蛇!再让他这么磕下去,就算不被妖魔吸干精气,这人也会把自己活活磕碎在这里!
沈一念猛地睁开双眼,果断切断了神识,一句话也没多说,转身一把拉开房门,三步并作两步飞速冲到对面,抬起一脚,直接将王文生的房门踹了个大开。
“哐当——!”
那力道之大,木门狠狠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连门框都跟着震了震。
屋内的王文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浑身一哆嗦,猛地回过头来,逆光中只见门口一黑一白两道修长的身影。
扑鼻而来的浓烈妖气逼得沈一念眉头紧锁,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可下一秒,王文生那双凸出的眼珠子里却爆发出极度的惊恐。
他像是一滩烂泥般跌坐在血泊中,双手抱着头胡乱挥舞,嘴里发出凄厉惨叫:“啊啊啊!别过来!你们是谁!大仙救我!”
沈一念被他叫得一愣,这反应……完全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文弱书生,哪还有半点妖化发狂的模样?
他转头看向随后进门的白煦,只见对方轻轻摇了摇头,显然也没看出这书生本身有什么通天的修为。
沈一念叹了口气,一个箭步上前,三两下就把在地上乱爬的王文生给死死按住了。
“放开我!我要中举!我要中状元!大仙会帮我的!”王文生还在沈一念手底下死命挣扎,力气小得可怜。
“帮你个头!你命都快磕没了,还在这做什么春秋大梦呢!”沈一念膝盖死死压着他的肩膀,让他动弹不得,没好气地骂道。
“你胡说!大仙会帮我的!”
白煦走到两人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发癫的王文生,眼神微沉,他缓缓抬起手,却又在半空中蓦地顿住。
他有些迟疑地看向沈一念:“我要起咒净化,你……”
沈一念立刻会意,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体内流着妖魔的血,乃是神仙眼中最不容的邪祟污秽,白煦的净化咒一旦降下,虽是为了驱逐王文生体内的妖气,但近在咫尺的自己,必然也会被神光波及,遭受灼骨之痛。
“没事。”沈一念迎上白煦的目光,眼神没有丝毫退缩,见白煦眉头微蹙,似乎仍不愿伤他,他咬了咬牙,再次催促道:“别管我,救人要紧!”
见沈一念心意已决,白煦眼底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准备念咒,可那双手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下一秒,白煦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猛地倾身上前,一把攥住沈一念的胳膊,将人毫不客气地往后拽开了一大段距离,随即自己屈膝蹲下,亲自替代沈一念,死死压住了王文生!
沈一念被拽得一愣,还未反应过来,只见白煦已然垂下眼眸,薄唇微启,一串晦涩古老的咒文自他口中低声倾泻而出。
随着那空灵的声音在狭小阴暗的屋内回荡,一连串散发着耀眼白光的符文凭空浮现,那光芒纯净、浩瀚而温暖,带着神明独有的强大净化之力,瞬间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即便白煦已经刻意将他推远,可那无差别覆盖的神光,对妖魔而言依旧致命。
沈一念只觉脑袋仿佛被无形的铁箍死死勒住,那一串串咒文如万千利刃,在他脑海与经脉中疯狂搅动冲撞,剧痛如海啸般袭来,逼得他腿弯一软,下意识溢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原本想靠近帮忙的脚步死死钉在了原地。
听见这声极力压抑的闷哼,白煦口中的咒文微微一顿。
他眉头微蹙,担忧地抬眸看去,却见沈一念额间冷汗如瀑,青筋在剧痛下一根根暴起,脸色涨得通红,可那双清亮的眼睛却依然死死盯着这边,明亮且坚定。
迎着白煦的视线,沈一念死咬着牙,朝他用力地摇了摇头,硬是扯出了一抹略显苍白、却满不在乎的笑意。
白煦的心口蓦地一抽,眉心拧得更紧了。
真是个不要命的滥好人!
他敛起心神,抬手凌空一指,那些散发着耀眼白光的咒文宛如生了灵智,迅速飞向地上的王文生,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捆缚包裹。
随着白煦念诵的语速越来越快,缠绕在王文生身上的咒文也跟着越收越紧,仿佛要将他骨血硬生生碾挤出来。
“啊啊啊——!”
王文生发出极其痛苦的嘶吼,身体像触电般剧烈地痉挛起来,可压在他肩上的那双手却犹如铁铸,没给他留半点挣脱的机会。
“破。”
白煦冷喝一声,大掌毫不犹豫地覆上王文生的天灵盖,紧接着一股浓如墨汁的黑色妖气,猛地从王文生的七窍中疯狂喷涌而出。
那些黑气一接触到神光,便犹如滚汤泼雪,像是有意识般在半空中痛苦逃窜,疯狂地朝着桌上那尊泥石冲去,企图寻求庇护。
“沈一念,接刀!”白煦清喝一声,修长的指尖猛地一拂衣袖,一道银白色流光径直朝着沈一念飞射而去。
疼痛未歇的沈一念根本来不及思考,本能地直起身,双手在半空中一探。
刀柄紧贴掌心的刹那,沈一念脑海中突然冒出了这么一个念头,那是一对鸳鸯双刀。
就好似老朋友久违地相见,沈一念的心脏毫无预兆地狂跳了一下,可这分明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握住这把刀,那种血脉相连、浑然天成的契合感,却像是这刀原本就长在他的骨血里一样,顺手得不可思议。
脑海里甚至飞快地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抓不住的熟悉感。
仿佛……他天生就该是用这把双刀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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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