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一阵心悸,沈一念从深沉的黑暗中猛然惊醒。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周身残留着细碎的抽痛,他警觉地打量着四周,除了记得自己被剧痛折磨到失去意识外,其余的一概不知。
此处显然是一间寻常的客栈客房,布置得十分简单,麻雀虽小五脏具全。
确认屋内没有危险后,沈一念扶着床沿缓缓站起身,走到唯一的木窗前。
窗外是充满烟火气的市井街道,路上的百姓穿着朴素的布衣,来来往往,看样子他们应该已经离开了道观,来到了阴山脚下的某座小城镇。
“醒了?” 一道慵懒的嗓音冷不防从身后响起,沈一念心头一跳,猛地回头望去。
视线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具**的精壮胸膛,那身材比例堪称完美,肌肉线条分明却不显贲张,换作旁人看了怕是要忍不住多瞄上几眼,可沈一念此刻却并未在这抹春光上停留半分,而是被那人肌肤上骇人的暗红色纹路给吸引了过去。
魔纹?沈一念错愕地眨了眨眼,猛地抬起头看向对方的脸,又低头死死盯着那些纹路,脑子里瞬间炸开了锅。
白煦身上居然有魔纹?
他不是天界的神吗?
这种只有修练到一定等级的妖魔才有的印记,怎么会出现在一个神的身上?!
见沈一念盯着自己发愣,连呼吸都停滞了几分,白煦却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扯过一旁的雪白外袍披上,修长如玉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理着衣襟,将那骇人的暗红纹路彻底掩藏在衣冠楚楚之下。
“看傻了?”白煦微微俯身,拉近了两人的距离,那张俊美妖冶的脸庞突然在沈一念眼前放大,桃花眼里荡漾着几分戏谑的笑意,半开玩笑地说道:“还是说,沈公子盯着瞧了这般久,终于发现我其实生得挺好看的,移不开眼了?”
都什么时候了,这家伙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沈一念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急忙将话题拉回正轨:“别闹了!白煦,谈点正事。我刚才分明看得一清二楚,你身上那是魔纹对吧?这是……”
“你看错了。”白煦直起身,轻巧地打断了他的话。
他嘴角的笑意不减,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笃定:“沈一念,我是神,怎会生出魔纹?大抵是你方才痛得狠了,眼前生了幻觉吧。”
沈一念张了张嘴正欲反驳,却被白煦再次截断了话头:“倒是你,好端端地走在道观里,怎会突然痛得不省人事?若非我正好在场,你这半条命怕是都要交代在那儿了。”
沈一念愣了愣,原本准备好的连串质问就这样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抬起手,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额角,刚才那一阵绞痛确实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此刻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视线也隐隐有些发虚。
难道……真的是痛到极点产生的幻影?
沈一念有些懊恼地甩了甩头,决定暂时不去纠结这事,将注意力转了回来,尽管已经醒来,但那股仿佛渗入骨髓、挥之不去的阴冷感,依旧让他不自觉地紧锁起眉头。
“没什么大碍。”沈一念移开视线,望向窗外被沉沉夜色笼罩的阴山,声音里透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鬼月将至,万鬼躁动罢了。”
这世间的妖魔,本就是应阴气而生。每逢鬼月,天地间阴煞之气来到鼎盛,那种深植于妖魔骨血中、几乎无法用理智控制的嗜血本能便会随之甦醒,这也是为何天界非要在这个时节举办长明神祭,借大日金芒的至阳之力来镇压百鬼。
即便沈一念是个没有法力的半吊子,也逃不过这妖魔的劣根性。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双手,用力地握了握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一股阴暗的燥意如同野草般在心底疯长,仿佛有个声音在脑海中不断蛊惑着他:去杀戮,去饮血,或许只要顺应这股本能,就能获得力量,就不必再这般痛苦……
这可怕的念头刚冒出个苗头,就被沈一念死死咬破舌尖,用一阵尖锐的刺痛狠狠掐断了。
不。他不能。
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沈一念痛苦地闭上眼,在失控的边缘,他突然想起了师父。
梅哲从来不是什么仙风道骨、满口仁义道德的白胡子老头,相反地,他总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衣襟半敞,提着个破旧的酒葫芦,潇洒狂放得像个落拓的江湖游侠。
他不敬神明,不畏权贵,对名利更是嗤之以鼻,只求一生恣意妄为。
沈一念恍惚间回到了那个洒满金黄夕阳的午后。
师父半卧在村头的老槐树上,一条腿屈着,醉眼朦胧地晃着酒壶,对着树下满身泥巴的小沈一念放声大笑:“小念儿,世人都说妖魔生来极恶,可你看看这世间,为了权力争得头破血流、自相残杀的人,难道就比妖魔干净?”
说完,师父仰头猛灌了一口烈酒,随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抹嘴,笑得桀骜又通透:“妖与人,本质上没什么两样。善恶悲喜,皆是自我选择!顺应这股嗜血的本能去活,那叫沦为**的畜生;能降伏心魔,守住底线,喝一壶无愧于心的痛快酒,那才叫真正的自由!”
自由。
这两个字犹如晨钟暮鼓,狠狠震碎了沈一念心底那层叫嚣着杀戮的魔障。
紧接着,更多沾染着人间烟火气的画面,如温暖的潮水般涌入他干涸的心田。
隔壁大娘那双粗糙的手,笑呵呵地塞给他刚出锅的热腾腾白面馒头,面香与暖意仿佛还残留在掌心;村长爷爷抽着旱烟,笑骂他调皮时,眼角堆起的慈祥皱纹;村口那只总爱在他脚边蹭来蹭去、发出呼噜声的大花猫;还有田埂上老黄牛慢吞吞的哞叫声,伴随着袅袅升起的炊烟……
那些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日子,那些毫无芥蒂接纳了他这个小妖魔的普通人,一点一滴,拼凑成了沈一念生命中最坚实的铠甲。
人家拿他当自家骨肉一般心疼着、护着,给了他曾经得不到的温情与安宁,若他真的为了一己私欲,放任这肮脏的本能去杀人饮血,毁了这份美好,那他与传闻中那些丧尽天良的恶鬼又有什么分别?他还怎么有脸去见九泉之下那个潇洒不羁的师父?
思及此,沈一念紧绷到微微发颤的双肩,终于缓缓放松了下来。
再次睁眼时,他眸底的阴霾与嗜血已然被强行压下,重新恢复了清明。
可就在他刚刚平息了体内的躁动、稍微卸下防备之际,一缕极其微弱的妖气,如细丝般悄然从窗外渗入。
沈一念的脊背瞬间再次犹如拉满的弓弦,猛地紧绷起来。
一旁的白煦显然也捕捉到了这丝异样,他神色微动,朝沈一念挑了挑眉,目光幽幽地瞥向紧闭的房门。
沈一念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两人瞬间敛去周身气息,悄无声息地贴近了门扇。
这客栈的实木门板本就老旧,隔音极差,两人屏息凝神,耳朵刚贴上,外头的动静便能清晰地传入耳中,那是一阵极其迟缓却又异常沉重的脚步声。
“沙——沙——”伴随着那若有似无的妖气,那脚步声异常沉重且蹒跚,脚底仿佛黏在地上无法抬起,每往前挪动半步,仿佛拖着沉重的锁链,又或是双腿已无力抬起,只能在木地板上死死拖拽着前行,犹如行将就木的垂死老者。
走廊外昏暗的烛光顺着门底的缝隙透进来,打在沈一念的鞋尖上。
脚步声一点点逼近,沈一念的心跳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那拖沓声来到他们门外的瞬间,门底那道狭长的烛光,陡然被来人的黑影死死挡住!
有什么东西,正停在他们的门外。
两人的呼吸瞬间凝滞,沈一念连大气都不敢喘,死死盯着门底那团黑影。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数十秒,亦或是几分钟,就在他以为对方会破门而入之际,那黑影却缓缓挪开了。
紧接着,对面传来老旧木门被推开的嘎吱声,那人迟缓地迈入屋内,随着一声闷响,所有的脚步声与妖气,瞬间被那扇门彻底隔绝。
走廊上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一念小心翼翼地将门拉开一条细缝,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摇曳的残烛,而对面的房门关得严严实实。
他捏着冷汗快步蹿到对门,将耳朵死死贴在墙上,可听了半天,里头却是一片令人发毛的死寂,连一丝呼吸声都没有。
抓心挠肺的焦急与不安涌上来,沈一念咬了咬牙,手刚搭上门框,打算要推门查探,手背却突然被一柄微凉的玉骨折扇轻轻敲了一下。
转过头,白煦正冲他轻轻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道:“别打草惊蛇。敌暗我明,先下楼。”
沈一念虽不甘心,但也深知轻重,乖巧地点了点头,跟着白煦悄无声息地退向楼梯。
刚迈下楼梯拐角,一股浓郁的饭菜香与鼎沸的人声便扑面而来。
此时正值晚膳,大堂里热闹非凡,小二搭着毛巾卖力吆喝,掌柜在柜台后把算盘拨得劈啪响,那张油光满面的肥脸上满是市井的精明。
这充满人间烟火气的画面,与楼上那一墙之隔的诡异,简直恍如隔世。
“呦,两位客官!”店小二眼尖腿快,立马迎过来把最靠窗的一张木桌擦得锃亮,笑着热络道:“吃点什么?”
沈一念刚历经道观里的事,胃里正翻江倒海,刚想开口说不吃,却见白煦已经抚着衣摆,从容不迫地坐了下来。
“来盅红枣枸杞炖乌鸡、一份姜丝炒猪肝、一盘清炒时蔬,再要两碗白饭。”
“你还挺…”沈一念眉头微挑,正要吐槽他这点菜的架势倒是熟练得很,就见白煦忽然抬起眼,看向正准备转身离开的店小二。
“对了,”白煦的语气温柔,认真叮嘱道:“所有菜切记别加葱,沈公子不吃。”
喧闹的大堂里,沈一念整个人猛地一愣,连刚才想说的话都忘得一干二净。
他下意识地看向白煦那张平静的脸,眼神里满是错愕。
白煦怎么会知道他不吃葱?他仔细回想了一圈,自己这一路上说过吗?绝对没有!
那种仿佛被人从里到外看透、却又被妥帖照顾着的感觉,好似小猫尾巴在心尖上轻轻扫过,微微发痒,却也叫人无端生出一丝慌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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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