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浴室的水声停了。
裴隐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落。
他径直走到床头柜边,拿起水壶倒了杯温水,然后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倒出两粒药片。
他走回床边,将水杯和药片递到安玟面前。
“吃吧,” 他说,“止疼的。”
安玟撑着酸软无力的身体,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身上那点可怜的布料勉强遮体。
她伸手接过水杯和药片,看也没看,仰头将药片丢进嘴里,用温水送了下去。
裴隐把水杯拿过来,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然后自己也坐到了床边。
他上半身还带着水汽,肌肉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柔和了些。他伸出手臂,松松地环住了安玟的肩膀,将她的头轻轻按向自己,然后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
“对不起。” 他低声说,声音闷闷的,贴着她的皮肤传来,气息温热。
安玟的身体在他怀里僵硬着,没有回应。这句“对不起”,非但没有抚平她心里的屈辱和疼痛,反而像一滴水溅进滚油,瞬间炸开了她压抑许久的火。
对不起?
对不起就完了?
对不起就能抹去他刚才那些羞辱的话、那些粗暴的动作、那些不顾她死活的索取吗?
一股邪火猛地冲上头顶。
安玟不知哪来的力气,她猛地挣脱裴隐的怀抱,动作快得惊人,双手用力一推——
裴隐猝不及防,被她推得向后倒去,仰面躺在了床上。
安玟趁机翻身,手脚并用地爬到他身上,跨坐在他腰腹处。
她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形象,长发凌乱,身上只有一件皱巴巴的睡裙,抬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毫无章法地朝着裴隐大腿根部踹了过去!
“啊——!” 裴隐痛呼一声,身体猛地蜷缩起来,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被踢中的地方,脸色瞬间煞白。
安玟也不知道自己踢中了哪里,是不是要害。
她想最好是。
她想让他也疼,让他也尝尝这种屈辱又无能为力的滋味!
趁他吃痛蜷缩,她双手猛地伸出,狠狠掐住了他的脖子,指尖用力,陷进他温热的皮肤里。
但她没有真的用力掐下去。
只是用这个姿势禁锢着他,她低下头,对着裴隐近在咫尺的、因为疼痛而微微扭曲的侧脸,用尽全身力气咬了下去!
牙齿穿透皮肤,尝到一点咸腥的铁锈味。
裴隐身体一颤,闷哼一声,却没有挣扎,只是那双眼睛,在疼痛的刺激下,反而褪去了些戾气,变得更加幽深难测,死死地盯住她。
安玟松开牙齿,抬起头,唇上还沾着一点血丝。
“也让你……感受一下,疼是什么滋味。”
裴隐躺在她身下,玩味地看着她泛红的脸颊,湿漉漉的眼眸,还有唇上那点刺目的鲜红……
他忽然伸出手臂,一把搂住了骑在他身上的安玟的腰,将她猛地拉向自己,两人的身体再次紧密相贴,鼻尖几乎撞在一起。
“你……” 他喘着气,声音低哑,带着奇异的执拗,“你如果不节外生枝,不去招惹不该招惹的人,我自然会……好好对你。”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着她:“可你别说对我有一点真心了,就是现在,你的脑子里,是不是还在想别人?想那个对你嘘寒问暖的‘小裴总’?还是想那个对你大献殷勤的亚历克斯?”
他的手臂收紧,勒得安玟有些喘不过气。
“即使你知道……裴霄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即使你知道,他那个妈……当年是怎么逼死我妈,抢走我爸,毁了我原本的家!”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妈走了以后,他抢走了我爸所有的关注和愧疚!现在,连我的事业,他也要来分一杯羹,来抢,来夺!我已经……已经让他得到太多了!”
他猛地将安玟更紧地按向自己,两人的身体毫无缝隙,他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脸上:“我喜欢的东西,我看上的人,绝不能……再让他抢走!包括你!”
“你以为他是真的喜欢你?安玟,你醒醒吧!他不过是习惯了抢走我拥有的东西!从小到大,只要是我喜欢的,他都要来插一脚!玩具,奖项,父亲的注意……现在,是你。哪天我不要你了,厌弃你了,你看他还会不会多看你一眼?对你,他只会像对他妈当年那些破烂首饰一样,玩腻了,就随手扔掉,弃之如敝履!”
这番话的信息量太大,像一颗炸弹在安玟混乱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她懵了,彻底懵了。
什么叫他妈逼死了他妈?
刚才那个拿着话筒、气势汹汹的裴夫人,不是还好端端地站在楼上骂人吗?
裴隐的妈妈……不是她?
她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什么意思?裴隐……刚才,刚才阿姨不是……”
“她是我小姨。” 裴隐打断她,“我妈妈的亲妹妹。我妈走了不到一年,她就嫁给了我爸,成了新的裴夫人。”
安玟彻底呆住了。
小姨?
亲妹妹嫁给了丧妻的姐夫?
这……这情节,她好像在以前看过的狗血小说里见过。
那小说里写,女主作为小姨子嫁给丧妻的姐夫,是娘家人一手撮合的,一是为了攀上前女婿的人脉和财富,二是觉得亲小姨总不会虐待外甥外甥女,能“视如己出”。
当时她还觉得作者脑洞大开,为了戏剧冲突胡编乱造。
现在才知道,原来艺术真的来源于生活,而且生活往往比艺术更狗血。
有钱人不缺钱,所以就开始变着花样洒狗血了吗?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该作何反应。
裴隐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说了太多不该说的。他松开了钳制着安玟腰身的手,但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她。
安玟趁着他力道松懈,猛地从他身上翻了下来,踉跄着站到床边。
她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皱得不成样子的衣服,背对着他,一言不发地开始往身上套。
裴隐坐起身,看着安玟那单薄的背影,僵硬,透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他心里那点因为发泄和坦白而稍稍平复的躁动,又隐隐不安起来。他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回带。
“怎么?” 他问,声音恢复了些平时的平稳。
安玟没有反抗,任由他拉着坐回床边,但身体依旧僵硬。
她低着头,继续扣着衬衫剩下的扣子:“已经没事了。我要走了。这儿……不是我该呆的地方。”
她顿了顿,补充道:“是非太多。万一不小心,让我听到什么更不该听的……我怕裴总会嫌麻烦,直接灭口算了。”
裴隐因为她这话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你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电视剧看多了吧?哪有什么该听不该听?能让你听到的,就是该让你知道的。不想让你知道的,你怎么也听不到。”
他说着,手上却没闲着,又去解她刚刚费力扣好的衬衫扣子。
安玟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推开他的手,站了起来,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裴总可要注意身体啊。毕竟……不年轻了,要注意‘节制’。细水才能长流。”
裴隐被她这副急于划清界限、还拿年龄说事的样子气笑了。他长臂一伸,再次将她拉了过来,这次力道不小,安玟直接跌坐进他怀里。
“有你这么个大美人在跟前,” 他搂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气息喷在她耳后,很是慵懒,“我不想‘节制’,也不想‘长流’。我就想……及时行乐。”
安玟身体僵着,继续用冷静到近乎刻薄的语气说:“裴总身边美女如云,环肥燕瘦,什么样的没有?还是爱惜点体力好。老话说得好,铁杵磨久了……也能成绣花针。”
裴隐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震动。
他侧过头,吻了吻她敏感的耳垂,声音压得更低:“那正好。我这根‘铁杵’,以后就只‘磨’你这一块地。看看最后,是你这块地先被我耕透,还是我这根杵……先磨成针。”
这露骨又粗俗的情话,让安玟耳根发热,心里却一片冰凉。她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抵抗着他的亲近。
裴隐扳过她的脸,深深地吻了下去,直到两人气息都乱了,才缓缓退开。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相触,呼吸可闻。
在这样极近的距离里,在安玟因为那个吻而有些恍惚的眼神中,裴隐忽然开口:“安玟,我们结婚吧。”
安玟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试图从他深邃的眼眸里找出一丝玩笑或试探的痕迹。
没有……
结婚?裴隐对她?一个被他用钱和资源“买”来、签了卖身契一样的合约、才上过几次床、彼此之间除了算计和**几乎一无所知的情人?
荒谬!太荒谬了!
但她在圈里待了这么多年,见多了光怪陆离,见多了常人无法理解的“正常”。
这个圈子里的人和事,很多时候确实和普通人认知里的“三观”、“常理”不太一样。
有人拿婚姻当儿戏,今天结婚明天离;有人把承诺当放屁,张口就是“一生一世”;还有人为了炒作,能直接拿着户口本去追人……
很多时候,那些听起来深情款款的承诺,还真不如一个响屁来得实在,至少后者是真实的生理反应。
安玟迅速冷静下来。
不,不能当真。
绝对不能。
这要么是裴隐一时兴起的玩笑,要么是另一种更高级的、她还没看懂的试探或掌控手段。
她扯了扯嘴角,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调侃说:“裴总还年轻,着什么急。再过个十年八年,找个20后的小姑娘,不是更嫩、更配您?”
裴隐眉头蹙起,似乎对她的反应很不满意:“你刚才还说我不年轻了,要注意节制。现在又说我还年轻。安玟,我到底老,还是小?”
“这不都看您自己的意思吗?” 安玟四两拨千斤,把问题抛了回去,“您觉得自己年轻,那就年轻。觉得自己该成家了,那就成家。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的意思就是,” 裴隐盯着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现在,正合适。和你,安玟,在一起。结婚。”
他又把话绕了回来,态度坚决。
“裴总,您……在跟别的女人上床、春风得意的时候,我可能……连九年义务教育都还没完成呢。现在您跟我说‘正合适’?这合适吗?”
裴隐被她这话噎了一下,脸色沉了沉,但他很快压下,不满说:“你就不能……顺着我的意思,说点好听的?”
“我怕我说了好听的,裴总您……就当真了。”
“当真了不好吗?” 裴隐反问。
“不好。”
“为什么?” 裴隐追问,目光紧紧锁着她。
安玟抬起眼,看着他那张在昏暗光线下依旧英俊得极具侵略性的脸,心一横,选择了最直接的回答:“因为……我不爱你。”
“裴总,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爱’才走到一起的。您看得上我,给我资源,捧我。我……需要您的资源,也需要您这个人脉。我们各取所需,银货两讫,很公平。”
她顿了顿,像是为了缓和刚才那句话的尖锐,语气放软了些:“您要是真能给我一部又一部好戏拍,让我在这圈子里站稳脚跟,红起来……那别说‘爱’您了,您让我干什么,我都乐意。”
她把“爱”和“资源”**裸地挂钩,将两人之间的关系,彻底定性为一场冰冷的各取所需的交易。
她在告诉他,也告诉自己:别谈感情,伤钱,也伤身。
裴隐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脸上那点刻意装出来的、因为“资源”而“乐意”的表情,虚假得可笑,却也真实得残忍。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听不出是怒是嘲。
“呵,” 他抬手,用指背蹭了蹭她冰凉的脸颊,动作近乎轻柔,“那安小姐……为了这点资源,付出的牺牲可真是不小。要跟一个……自己‘不爱’的人,上一辈子的床。”
安玟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不能再一味硬顶了。
她需要服软,需要给出一点“甜头”,哪怕只是虚假的。
她微微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真实的情绪,声音放得更轻,甚至带上了一点若有似无的、属于情人间的嗔怪和暧昧:
“也不是……牺牲。”
她抬起眼,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脸颊似乎也微微泛红:
“毕竟……跟裴总在一起,我也不是……完全没得到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