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风停了。
或者说,在那个黑衣骑士坐到篝火旁之后,塞西莉亚才终于意识到,刚才那阵几乎要把帐篷掀翻的狂风,不知何时已经弱了下去。
三头狼兽横陈在不远处。
血腥味被夜风吹散,篝火重新发出稳定的噼啪声。火星偶尔从木柴间迸出来,升到半空,又很快熄灭。
黑衣骑士蹲下身,将长剑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轻轻擦过。
动作从容,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塞西莉亚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法杖。
又看了看地上那三头狼兽。
最后,她默默地把法杖抱紧了些。
……四阶。
至少四阶。
如果对方刚才不是突然出现,而是打算趁自己吟唱时顺手把自己也解决掉,那么她现在大概已经成为这片荒原上第四具尸体。
这个结论令她有些沮丧。
但更让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喂。”
黑衣骑士抬起头。
“嗯?”
“你刚才为什么会在那里?”
“哪里?”
“那里!”塞西莉亚指向她出现的方向,“枯草后面。你一直躲在那里?”
“算是吧。”
“算是是什么意思?”
黑衣骑士想了想。
“我在追一头野兽。”
塞西莉亚下意识看向地上的狼兽。
“它们?”
“不是。”
“那是什么?”
“一个很难抓的东西。”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不过是一只偷走了她晚餐的野兔。
塞西莉亚盯着她,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一点说谎的痕迹。
没有。
这反而更可疑了。
“你是冒险者?”
“不是。”
“佣兵?”
“也不是。”
“那你到底是什么人?”
黑衣骑士将剑送回鞘中。
“你问了四个问题。”
塞西莉亚一愣。
“什么?”
“我回答了三个。最后一个,明天再说。”
“哪有这样算的!”
“现在已经很晚了。”
她站起身,顺手将垂落的披风拢到肩后。
“而且,你的火快灭了。”
塞西莉亚猛地回头。
篝火确实已经缩成了一小团。
她刚才为了防御狼兽,仓促调动魔力,原本用来维持火焰的微型咒阵早就熄灭了。剩下的木柴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火星在灰烬中若隐若现。
“啊!”
她赶紧跑过去,蹲下身,试图把散落的木柴重新拢起来。
一根木枝滚到了石头后面。
她伸手去够。
没够到。
她换了个姿势。
还是没够到。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塞西莉亚的动作顿时停住。
她缓缓回过头。
黑衣骑士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拿着那根她怎么都够不到的木枝。
两人对视。
“……”
“……”
“你敢笑出来试试。”
黑衣骑士将木枝递给她,神情严肃得像是在交付一件关系到国家存亡的机密文件。
“我没有。”
“你的眼睛在笑。”
“眼睛也不行?”
“不行!”
“好。”
她点了点头。
然后转过身去,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塞西莉亚气得差点把木枝折断。
这人怎么回事?
明明刚才挥剑时冷得像一块冰,现在却像是专门来找她麻烦的。
她把木柴重新添进火里,指尖聚起一缕微弱的星辉,火焰终于重新升腾起来。
蓝色的魔力在她指尖一闪而过。
黑衣骑士看着那点光。
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必要的时间长了那么一点。
“星辉咒文?”
塞西莉亚抬头。
“你认识?”
“听说过。”
“你连这个都知道?”
“世界上知道星辉咒文的人,应该不少。”
“可你刚才明明说自己不是冒险者。”
“我说过。”
黑衣骑士在篝火另一侧坐下,伸长双腿。
“我不是。”
塞西莉亚张了张嘴。
忽然觉得继续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她索性把法杖横在膝上,坐到离对方三步远的地方。
三步。
既能保证礼貌,又能在发生意外时迅速拉开距离。
这是她在法师塔学到的基本常识。
当然,如果对方真的想杀她,这三步大概也没有什么用。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偷偷瞄了一眼黑衣骑士的剑。
剑鞘漆黑,没有任何纹饰。
剑柄缠着暗红色的皮革,边缘已经磨损,显然使用了很多年。
这不是一把摆着好看的剑。
它见过血。
很多血。
“你在看什么?”
塞西莉亚迅速移开视线。
“我在观察武器。”
“观察出什么了?”
“你的剑保养得不错。”
黑衣骑士挑了挑眉。
“还有呢?”
“……剑鞘很旧。”
“嗯。”
“你应该换一个新的。”
“为什么?”
塞西莉亚被问住了。
她总不能说,自己只是想找点话题,又不想让对方发现自己其实很在意她。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
“因为旧剑鞘会影响拔剑速度。”
黑衣骑士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剑。
“有道理。”
塞西莉亚暗暗松了口气。
“不过,”对方又说,“我用习惯了。”
她抬起头。
火光落在那人的侧脸上,映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的五官并不锋利,甚至称得上漂亮,只是那种漂亮被冷淡的神情压住了,叫人很难轻易接近。
“你叫什么名字?”
塞西莉亚终于问出了今晚最想问的问题。
黑衣骑士沉默片刻。
“薇拉。”
“只有薇拉?”
“目前是。”
塞西莉亚皱眉。
“名字还有目前和以后之分?”
“有时候有。”
“你这人说话真奇怪。”
“谢谢。”
“我不是在夸你!”
“我知道。”
薇拉弯了弯眼睛。
塞西莉亚发现自己又被绕进去了。
她决定不再和这个人争辩。
至少今晚不争。
她从包里摸出纸袋,取出最后一块面包。面包已经有些发硬,边缘沾着细碎的草屑。
她盯着面包看了几秒,悄悄叹了口气。
原本她打算把它留到明天早晨。
现在看来,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她咬了一口。
干涩的面包屑在舌尖散开,几乎没有味道。
薇拉看着她。
“你的晚餐?”
“嗯。”
“就这个?”
“还有两颗糖。”
“听起来很丰盛。”
塞西莉亚瞪了她一眼。
“你要是想嘲笑我,可以直接说。”
“我没有。”
“你又笑了!”
薇拉抬起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
“好,不笑。”
塞西莉亚哼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面包。
过了片刻,她忽然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
像是烤肉。
油脂滴进火焰里,发出细微的声响。温热的肉香随着空气飘过来,钻进鼻腔,霸道地压过了面包那种近乎悲惨的干涩味道。
塞西莉亚的咀嚼慢了下来。
她不动声色地吸了一下鼻子。
又吸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薇拉从随身的皮囊里取出两只处理好的野鸟,用削尖的树枝穿过,架在火焰上方。
动作熟练得令人嫉妒。
“你什么时候抓的?”
“刚才。”
“你刚才不是在追什么东西吗?”
“顺手抓的。”
塞西莉亚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白天为了找水壶,差点连人带法杖一起栽进泥坑。
再看看薇拉。
对方杀完三头狼兽,顺便抓了两只野鸟,甚至还有闲心坐在这里烤肉。
这就是实力的差距吗?
不。
这是生活能力的差距。
而且是她暂时无法弥补的那种。
薇拉翻动树枝,瞥了她一眼。
“想吃?”
“没有。”
回答得太快了。
快到塞西莉亚自己都觉得不可信。
薇拉没有戳穿她,只是把其中一只烤好的野鸟取下来,用一块干净的布包住,推到她面前。
“那就先放着。”
塞西莉亚盯着那只烤鸟。
它的表皮呈现漂亮的金褐色,边缘微微焦脆。热气从□□间升起,带着盐和某种香草的味道。
她的胃非常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
但在寂静的荒野里,足够清楚。
塞西莉亚僵住了。
薇拉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两人同时抬头。
四目相对。
“……”
“……”
“那不是我的肚子。”塞西莉亚说。
薇拉缓缓点头。
“嗯。”
“是魔力运行的声音。”
“原来如此。”
“星辉魔力运转到一定程度,就会产生这种……这种共鸣。”
“很特别的魔法。”
“当然!”
薇拉的表情认真得无可挑剔。
“我第一次听说。”
塞西莉亚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她迅速伸手,把烤鸟拿了过来。
“我只是为了避免食物浪费。”
“当然。”
“而且,我可以付钱。”
“好。”
“你不要误会。”
“不会。”
“我真的不是因为饿。”
“嗯。”
薇拉终于忍不住补了一句。
“那你慢慢吃,别让魔力共鸣太久。”
塞西莉亚差点被肉噎住。
“薇拉!”
“在。”
“你真的很讨厌!”
薇拉笑出了声。
这一次,她没有再试图掩饰。
而塞西莉亚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口烤肉,决定暂时把这个人的讨厌记在心里。
肉很香。
比她在圣都吃过的大多数食物都香。
她起初还试图维持法师的矜持,一口一口慢慢吃。可在第一口之后,矜持就变成了毫无意义的东西。
她实在太饿了。
等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吃得有些快时,手里的烤鸟已经只剩下半只。
塞西莉亚放慢速度,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薇拉托着腮看她。
“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突然吃得这么慢。”
“因为我要品尝味道。”
“品尝得怎么样?”
塞西莉亚沉思片刻。
“……勉强合格。”
“那真是荣幸。”
“不过,”她补充道,“盐放得少了。”
“下次改进。”
“还有,火候可以再控制得好一点。”
“记下了。”
“肉质也……”
薇拉忽然把剩下那只烤鸟往她面前推了推。
“既然你这么有经验,要不要把这只也替我品尝一下?”
塞西莉亚的话戛然而止。
她看着那只烤鸟。
又看看薇拉。
最后,她红着脸把烤鸟推了回去。
“我才不吃你的!”
“好。”
薇拉收回手。
“那我自己吃。”
她真的低头咬了一口。
塞西莉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那只烤鸟移动。
直到薇拉抬起眼。
她才猛地转过头去。
……可恶。
这个人绝对是故意的。
---
夜更深了。
篝火外的荒原逐渐沉入黑暗,偶尔有风从远方吹来,掀起一阵低低的草浪。
塞西莉亚终于吃完了晚餐。
她把手指擦干净,取出魔咒手册,打算继续练习。
今晚的遭遇让她意识到,自己的实战能力还有很大不足。
星辉箭需要稳定的起手时间。
净化术需要完整的吟唱。
一旦敌人突破咒文的第一层防御,她就几乎没有应对的余地。
她必须找到办法。
至少不能每次都等别人来救。
想到这里,她翻开手册,在空白处写下今天的战斗记录。
第一只狼兽从正面突袭。
第二只试图从侧翼包抄。
第三只绕到了身后。
它们并不是毫无章法地进攻。
而是在配合。
塞西莉亚的笔尖停住了。
她重新回忆了一遍。
第一只扑出的瞬间,第二只并没有立刻跟进,而是等她举起法杖后才从侧面出现。第三只则始终没有进入她的视线,直到她的注意力被完全牵制。
如果薇拉没有出现,她会先被第一只逼退,再被第二只打断吟唱,最后死在第三只的偷袭下。
太巧了。
巧得不像野兽本能的捕猎。
“你在想什么?”
薇拉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塞西莉亚抬头。
“那些狼兽。”
“怎么?”
“它们配合得很好。”
薇拉没有立刻回答。
她用树枝拨动火焰,让一截尚未烧透的木头翻了个面。
“北境的魔兽大多有自己的领地。它们会驱赶闯入者,也会捕食落单的人。”
“但它们的目标一开始就是我。”
“你身上有食物。”
“它们可以抢食物,不需要配合得那么好。”
“也许它们饿了。”
塞西莉亚摇头。
“我觉得不是。”
她把手册递过去,指着自己记录的三条路线。
“你看。第一只从正面扑过来,第二只在我准备施法时才进攻,第三只一直绕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它们像是知道我的魔法需要吟唱。”
薇拉接过手册。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
火光照亮她的睫毛,在眼下投落一道浅浅的阴影。
“你观察得很仔细。”
塞西莉亚愣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对方会说自己想太多了。
毕竟,她只是一个刚离开法师塔的三阶法师。与真正经历过生死战斗的骑士相比,她的判断未必可靠。
可薇拉没有嘲笑她。
甚至没有敷衍。
“所以,”薇拉合上手册,“你觉得它们被什么东西驱使?”
“我不知道。”
塞西莉亚坦然承认。
“但我想查清楚。”
薇拉抬起眼。
那双深绿色的眼睛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沉静。
“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并不是好事。”
塞西莉亚皱眉。
“这算什么?骑士的忠告?”
“算是。”
“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
她把手册拿回来,认真地看着薇拉。
“我来北境,就是为了调查古封印遗迹。既然遇到了异常,我就不可能假装没看见。”
“即使会有危险?”
“当然。”
“即使你可能会死?”
塞西莉亚握紧了手里的笔。
“……我不想死。”
她说。
“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做,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我甚至还没见过真正的雪原。”
她抬起头,冰紫色的眼睛映着火光。
“可是,如果只因为可能遇到危险,就什么都不去做,那我离开圣都又有什么意义?”
薇拉没有说话。
她看着眼前的银发少女,仿佛在透过她,看见某个早已被时间埋葬的人。
良久,她才轻轻笑了一下。
“你比看起来勇敢。”
塞西莉亚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
“这还用你说?”
“嗯。”
薇拉把手册还给她。
“那就继续写吧,勇敢的塞西莉亚。”
她把少女的名字念得很轻。
没有嘲弄,也没有刻意亲近。
只是很自然地,像是这个名字本来就应该被认真念出来。
塞西莉亚握着笔,半天没有落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下头,小声嘀咕。
“……你叫薇拉,对吧?”
“对。”
“没有姓氏?”
“暂时没有。”
“你这人真奇怪。”
薇拉笑了笑。
“你已经说过了。”
---
临近午夜,塞西莉亚终于合上了手册。
她困得眼皮发沉,却还是强撑着把法杖放到触手可及的地方,又在帐篷入口布下一个简单的警戒咒。
蓝色光纹沿着地面一闪而过。
薇拉看着她完成最后一个手势。
“你打算睡觉?”
“废话。”
“那我守夜。”
塞西莉亚动作一顿。
“你?”
“嗯。”
“为什么?”
薇拉指了指远处的狼兽尸体。
“因为你刚刚差点被吃掉。”
“……那只是意外。”
“当然。”
薇拉站起身,走到一块能够看清四周的岩石旁。
“你可以把它当成意外。可我不建议你把第二次也交给运气。”
塞西莉亚看着她的背影。
暗红披风被夜风掀起一角,黑色轻甲在星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她忽然意识到,薇拉并没有询问自己是否需要保护。
对方只是做了决定。
仿佛守夜这件事本来就理所当然。
塞西莉亚抱着毯子,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
“那个……”
薇拉回头。
“嗯?”
“我可以分你一半毯子。”
说完这句话,她立刻补充。
“不是因为我怕冷!我只是觉得,你替我守夜,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薇拉看了看她手里的毯子。
又看了看她。
“你留着吧。”
“为什么?”
“因为你比较需要。”
“你怎么知道我比较需要?”
薇拉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将自己肩上的披风往前拢了拢。
那一瞬间,塞西莉亚注意到,她的动作似乎比白天迟缓了一些。
很细微。
像是疲惫。
也像是某种难以察觉的僵硬。
“你受伤了?”
薇拉一怔。
“没有。”
“那你为什么——”
“旧伤。”
她说得很快。
快得像是早已准备好这个答案。
塞西莉亚盯着她。
“旧伤也需要处理。”
“明天再说。”
“现在就可以处理。”
“塞西莉亚。”
薇拉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睡觉。”
塞西莉亚被噎住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人。
明明刚刚还在认真听她分析狼兽的行动,现在却连自己有没有受伤都不肯说清楚。
她气鼓鼓地钻进帐篷。
钻到一半,又探出头来。
“……如果你半夜倒下去,我是不会管你的。”
薇拉点头。
“好。”
“真的不管!”
“嗯。”
“你别以为我会担心你!”
“我没有这么以为。”
塞西莉亚盯着她看了半晌。
最后,猛地把帐篷帘子放了下来。
外面传来薇拉压低的笑声。
她在帐篷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
……讨厌。
真的很讨厌。
可是,为什么会有点开心?
---
子夜过后,荒原彻底安静下来。
薇拉坐在岩石上,手指轻轻搭着剑柄。
篝火已经燃尽了一半。
她没有睡意。
事实上,从一百年前的那个夜晚开始,她就很少能在火焰旁真正入睡。
火焰会让她想起燃烧的城堡。
烟雾会让她想起密道里潮湿的石壁。
而当夜色足够深时,她甚至会听见那些早已死去的人,在记忆的尽头呼唤她。
她闭上眼睛。
风从荒原尽头吹来。
就在这时,薇拉忽然睁开了眼。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掌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小的裂口。
伤口很浅。
她记得自己刚才并没有碰过什么锋利的东西。
可血已经渗了出来。
一滴暗红色的血珠沿着掌纹缓缓滑落,落在脚边的黑色泥土上。
没有声音。
也没有光。
然而下一刻,薇拉的表情变了。
那滴血消失了。
不是渗入泥土。
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地下吸走了一样,连同周围的一小片湿土一起,悄无声息地沉入了地面。
薇拉缓缓站起身。
她的右手握住剑柄。
深绿色的眼瞳在黑暗中逐渐变得锐利。
荒原仍旧安静。
没有魔兽的气息。
没有人类的脚步。
只有远处那三具狼兽尸体,在夜色里保持着死寂。
她走到血滴消失的地方,蹲下身,用剑尖拨开泥土。
下面是一块漆黑的石头。
石头表面刻着极细的纹路。
它们并不完整,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撕裂过。大部分纹路早已失去光泽,只剩下一点几乎无法察觉的暗红。
薇拉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纹路,她见过。
一百年前。
在诺克图娜家族城堡的地下。
在父亲最后一次牵住她的手时,在母亲把银色蔷薇徽章塞进她掌心时,在那扇缓缓合拢的密道门外——
同样的纹路曾经刻在家族藏书室最深处的石门上。
那不是家族的徽记。
而是一种古老的封印符文。
薇拉缓缓收回剑。
她没有将石头挖出来。
也没有试图触碰那道纹路。
只是重新把泥土盖好,将那块石头埋回原处。
然后,她抬头望向北方。
那里是古封印遗迹的方向。
也是一百年前,教廷大军曾经踏过的方向。
“……原来如此。”
她轻声说。
声音里没有笑意。
“你们终于又开始了。”
帐篷里传来一声模糊的翻身声。
薇拉立即转过头。
塞西莉亚似乎在梦里说了什么,声音很轻,听不清楚。
她走回篝火旁,把一根快要熄灭的木柴拨进灰烬里。
火焰重新亮起。
薇拉坐回原来的位置,神情恢复了平日的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她的手一直按在剑柄上,再也没有松开。
---
清晨来得很早。
第一缕阳光越过群山时,塞西莉亚终于从帐篷里爬了出来。
她的头发乱得像被鸟啄过,法师袍的领口也歪了一边。
她站在原地,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
然后看见薇拉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正在擦拭长剑。
“……你一晚上没睡?”
薇拉抬头。
“睡了。”
“什么时候?”
“闭眼的时候。”
塞西莉亚沉默了两秒。
“那不叫睡觉。”
“对我来说,差不多。”
“你这个人真是……”
她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因为她注意到,薇拉的眼睛下面有一道极淡的阴影。
虽然很浅。
但确实存在。
塞西莉亚皱起眉。
“你看起来很累。”
薇拉擦剑的动作停了一下。
“错觉。”
“我又不是瞎子。”
“那可能是你没睡醒。”
“薇拉!”
“在。”
塞西莉亚被她气得说不出话。
最后,她只能转身去收拾自己的帐篷。
收拾到一半,她忽然发现,帐篷外侧多了一圈细小的石块。
每块石头都摆在合适的位置,恰好挡住了夜里可能灌进来的风。
她愣了一会儿。
昨晚睡得太沉,她根本没有察觉。
薇拉却在守夜时替她做了这些。
塞西莉亚低头看着那些石块。
过了片刻,她悄悄把其中一块摆得更整齐了一点。
然后才若无其事地站起身。
“喂。”
薇拉收剑入鞘。
“怎么?”
塞西莉亚清了清嗓子。
“我今天要继续往北走。”
“嗯。”
“路上可能还会遇到魔兽。”
“嗯。”
“而且,我需要调查古封印遗迹。”
薇拉看着她。
“所以?”
塞西莉亚的脸一点一点红了起来。
她原本准备了很多说辞。
比如,自己只是考虑到战斗效率;比如,两个人同行可以互相照应;比如,薇拉既然不是冒险者,那么她完全可以雇佣对方作为临时护卫。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忽然显得无比刻意。
她不想把这件事说得像一场交易。
至少,不想在这个人面前这样说。
于是她低下头,盯着自己靴尖上的泥土。
“……你也往北走,对吧?”
薇拉没有立刻回答。
塞西莉亚心里忽然有些紧张。
她甚至开始后悔。
万一薇拉根本没有打算继续同行呢?
万一她只是恰好路过,救完人就会离开呢?
她咬了咬嘴唇,正准备补上一句“我只是随便问问”,便听见薇拉开口。
“是。”
塞西莉亚抬起头。
薇拉站在晨光里,暗红披风被风吹起一角。
“我往北走。”
她说。
“很长一段路。”
塞西莉亚的眼睛亮了一瞬。
但她很快又把那点高兴压了下去,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平静。
“那……同行一段也无妨。”
她停顿片刻,又补充道:
“别误会。我只是恰好需要同路的人。”
薇拉望着她。
晨光落在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里,映出一点很浅的笑意。
“好。”
她说。
“恰好。”
塞西莉亚松了口气。
然后,她看见薇拉伸出手。
不是昨夜救她时的那种、为了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而伸出的手。
而是一个很简单的动作。
像是在邀请一位真正的同行者。
塞西莉亚低头看了那只手一眼。
掌心有薄茧,指节修长,虎口处留着一道已经淡去的旧伤。
她犹豫了一下。
最终没有握上去。
“我自己能走。”
薇拉也不勉强,只是自然地收回手。
“我知道。”
她转身朝北方走去。
塞西莉亚赶紧抱起法杖,追了上去。
两人的身影渐渐远离了昨夜的营地。
谁也没有回头。
而在她们身后,被重新掩埋的黑色石头深处,一道残破的封印纹路缓缓亮起。
那点暗红色的光芒很快又沉了下去。
像一只尚未完全醒来的眼睛。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