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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chapter2

潼南亲王拜访时间很早,浅淡的红茶味流淌在空气中,夏末的细雨蒙在窗台上,带着湿冷的气息。

格里安不清楚为什么0376要让一个小孩来参加这次面谈。

又是叮的一声,成长度加上了0.5%。

其实他很好奇要是现在耍赖,让秦俞出去会怎么样。

[警告警告!检测到……!]高科技0376已经强行规避这种行为,格里安不知道该不该夸他智能。

潼南领地注重礼节,索西亚在雨天也穿了一身繁琐的礼服,领口的挂链随着动作起伏,他的银发垂在胸前,勾起的发尾偶尔会吸引格里安的注意力。

“小格,好久不见。”索西亚的眼眸总含笑。

潼南亲王只比他大两岁,即便在血族漫长的生命里两年算不了什么,这么叫他并没有什么过错。

索西亚的目光移向秦俞,黑发的少年的五官其实并不凌厉,只是一双眼防备又带着狠劲,“这是东方血统的孩子,你从哪里收下的?”

看这个架势,像是要把这个孩子养在身边。格里安是同辈里年纪最小的血族,索西亚担心他会被表象所蒙蔽。

这个孩子并不是瘦弱幼小的幼崽,他的眼里并没有这个年纪的孩子应有的纯真,就算现在开始教养,也很难保证不会有弑主的一天。

紫色的洛西宝石在动作间闪出光芒,格里安摩挲食指的指戒,这是每个亲王都有的传承。

“潼南审批案上出现的纰漏,现在一群孩子都养在我的山庄。”

索西亚沉思,“最近的日子,我一直待在王城。”

在格里安的面前,他没必要撒谎。

这就麻烦了,每一批进出领土的队伍都需要呈递到附庸家族的手里,通过后会有专门的标记。

不提拐卖,印章被盗用是件麻烦事。

澄澈的苜卡红茶倒映出格里安的上半张脸颊,“昨天西延边境有一行劫持了人类…人类幼崽的商贩,身上有潼南的家族标志。鉴于他们才刚刚脱离原来的环境,盘问会尽可能推后。”

“我会即刻彻查。”索西亚轻轻地勾起杯柄,他耐心沉稳,没有慌乱的神色。

潼南接壤着人类领土,在近几年和人类关系稍加缓和后,人类商贩也常做着两头的生意,精致的手工艺品在血族内很受欢迎。

若是想要到达别的领地,就要在离开潼南后,跨越淤雨林。常年弥漫着迷雾的森林边境,多的是迷失方向的商旅,这些人通常被筛查完身份,就会被遣返。

西延领地自上代亲王以来,就禁止贩卖人类,而潼南是从自索西亚继位之后,开始颁布的命令。

流落到西延领地的孩子,稍稍盘问就知道身世。无论是没落的贵族,还是街头的乞儿,总的来说——都没有合适的去处。

所以才会留在庄园。

格里安想过把他们送回坎洛斯帝国,只是帝国的律法向来严苛,刻板的条律又要求着多项资格审查,王族也无法轻易跨越。

先不提人选,短时间内给每个孩子都找留养家庭不现实。

格里安有自己的考量,“那些偷渡者在审问时自缢,暂时没有发现线索。”

他们并不只是这一件事要商讨,暂定处理方案后,正准备转向别的事宜,秦俞忽地开口。

“沽山,我们要去的是沽山。”他的嗓音带了长久未说话的干哑,听起来有点别扭。

“他们在我们睡着的时候讨论过。”秦俞低垂着头,又回归沉默。

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

“是个聪明的孩子。”索西亚目光微扫。

能清楚利害的早熟的孩子,并不是寻常家庭能教养出来的。

血族没有挽客的习惯,格里安站在最后一阶上,看索西亚的银发沐上点雨滴,他祖母绿色的眼睛在雨天显得幽深。

雨是生命的象征。

“真的不用我带走那些孩子吗?”索西亚问。他准备带走这些“由他捅出篓子”的孩子,教养一段时间再送回来,被拒绝的很彻底。

他在雨幕里看见格里安摇头,细密的雨丝模糊了视线。

秦俞还站在他身侧,堪堪到大腿的位置,看到血族亲王进入主殿,他黑色的眼珠缓慢地闭合,雨丝刺入的微痛眼眶,随后转身。

其他用完餐的孩子又一起聚集到这个王座下,干净的统一制服不太贴合瘦弱的身体。

包括秦俞总共七个孩子,只有两个是女孩,身量都不大。

他默声的凝视让早熟的孩子紧张起来,捏着衣摆战战兢兢。

格里安从记录的信息区分出每一个孩子的身份。

最高的男孩子自小在街头流浪,叫查斐,两个女孩子都来自同一个落魄的商户家庭,西雅和琪娅。

现在该让他们回去了,大多都吓得和淋湿的鸡仔一样。

思考着,格里安没有立刻把这些孩子送回偏殿,他吩咐道:“中午让他们一起用餐。”一起是包括了秦俞。

他并不打算加入孩子们的午餐,和往常一般上楼后,格里安走入候客厅背后的书房,他到现在都仍有一种不真实感。

熟悉的环境让他略微放松。作为血族转生后,他应对人类的能力随着时间削减,更愿意待着处理领地的事务。

早上招待客人,塞那安排了秋季特供的栗子糕,金灿灿的酥皮冒着香气,索西亚似乎不太喜欢这种甜滋滋的糕点,现在全归他自己享用。

栗子糕的油酥掉在了展开的信件,格里安伸手抹开,指尖的油渍融了好大一个印子,油墨字迹润的一片模糊。

只能硬着头皮看下去。

这封信件来自桑格尔族长,信封的夹层附着一张邀请函。

是一场舞会邀请函,格里安半躺不躺地瘫在椅子上,决定不由自己回信。

任务刚刚做完,0376出来溜了一圈,有些惊异:[你怎么现在一个人?平常的小女仆呢?]0376知道他的身边总跟着双胞胎女仆。

格里安把糊在脸上的信件拿下来,微叹口气。

[亲王也要有私人空间]

[那我要走吗?]高科技0376很识趣。

[随便,你并不算人]

[?!你在干嘛]

格里安手上的动作一顿,[不能脱鞋吗?]即便穿了能够护住一截小腿的白袜,皮质的筒靴穿久了也绷得脚背不太舒服。

[我记录的资料里,94%像和宿主同等地位的人不会在除睡前以外的情况下把鞋子脱了]

[是什么资料?]竟然连这么古怪的数据也有。

[有很多,大多数是我收集的人类热门读物]

[……]

‘叩叩’敲门声,格里安刚把皮靴脱下来一会,他把腿搭在座椅上,环抱着发了一会呆。

“进。”格里安把腿藏在了书桌后,

并没有0376想象中的慌乱,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件事。

塞那端进来一杯猩红粘稠的液体,是这个月的‘替代品’,他看见在桌面上展开的信封,“会是谁陪同去舞会?”

格里安还没想好。

等到房间再次回归宁静,他才把鞋穿上。

[嘟嘟嘟嘟嘟嘟嘟]

格里安不知道0376抽什么风。

[你不是说出来之前先说一句?]0376没得到理会。

人类认为血族不节制又放纵的,但和他们的观念截然不同的是:正常的血族并不需要大量摄取血液,极少的摄取量也可以维持他们的生命,也能够食用同族血液来替代。

而Ajin研究所上世纪的产物——‘亚’。它是血液的替代品,目前正被广泛应用。

要是像传闻中血族会吸干人类的做派,估计血族和人类相抗争一会,就会双双覆灭。

-

秦俞的袖子被扯了扯,坐在他身边的两姐妹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糕点。

开口的是妹妹,琪娅咽咽口水,“能给我吃这个吗?”

放眼望去,他盘子里的栗子糕的确是独一份。

偌大的庄园不缺侍从和食物,但为什么只有自己有,秦俞此时并不能理解。

他没有说话,一口把几块糕点塞到嘴里,瘦的看得出颧骨的脸颊都显得有些可爱起来。

回绝得很明显。

“别管他,反正过不了几天就要被吸干了。”查斐几乎算是小团体的领导者,除了秦俞外的孩子自发地集群在他的周围,只是向来和秦俞不对付。

落败贵族家的小少爷哪怕和他们一样狼狈,也同样目中无人。

查斐想不出天敌的目的。目前的生活越平静,就越在心里萌生出违和——他们是宿敌。

秦俞并没有做出反应,淡淡地把空出来的盘子摆好刀叉,他没在意查斐的话。

他要绕过餐桌去到血族女仆身边,却突然停下来,“还我。”黑色的眸子静静地盯着查斐。

没有料到这次失手,查斐轻哼一声,把匕首扔了回去。

刀长只有成年男性手掌长度的匕首飞出去,特制的刀刃削铁如泥,只是轻微擦过就划破了瘦小孩的脸颊。

破皮处渗出血液顺着脸颊汇聚成一滴,滑落到下巴上,伤口还在不断地冒出殷红。

刺痛感没有让秦俞皱眉,也没有求助,是查斐印象里的小哑巴。

查斐愣住了,他虽是怀带恶劣人性地揣测秦俞的未来,但也没真想伤害同伴,他同样很快意识到在血族的领地,流血是多糟糕的一件事。

流落街头的经历曾让他积累了很多经验,查斐曾经看到屠夫宰杀牲畜时,骨刺只是不慎划伤拇指,隐藏在顾客里的吸血鬼苏醒般爆出獠牙。

胳膊有碗口大的屠夫却没有丝毫挣扎能力,血液的流失让他的皮肉干瘪,青灰色的颊面像查斐在橱窗里看到的最廉价的手写纸。

寂静的,冷酷的死亡。

他下意识想用什么帮他擦干净,最好再能丢远一点,来逃离可能的大屠杀。

还没等反应过来,薇盈信步走来,用帕子不算温柔地帮他擦了擦,还是一贯傲慢的语气:“找Len给他开药,破相了更丑。”

她是睥睨着查斐,没有想要解释的意思。“大鬼头欺负小鬼头,你们人类真有一套的,晚上你没有晚饭了。”薇盈的脸上露出和薇宁相似的微笑,只是说出的话从不温和亲人。

这对经常挨饿的街边流浪儿来说,并不是什么实质性的惩罚。

没有意料之中的暴动,查斐嘴唇张了张,又抿起,最终没有说什么。

Len打开医疗箱,配置好的药膏质地浓稠,把秦俞的脸颊糊的油亮。

好像一只炭烤小猪,格里安出神,他总是冷着一张脸,现在也看不出任何关怀的神情。

中午的事情他大致了解,准备这段时间聘请一些家庭教师,最先要培养的就是习惯和脾性。

“伤疤完全掉落以后再涂抹。”小罐内的膏状物散发着清新的香气,Len摘下医用手套, “都是一天两次。”

秦俞认得这个,从两年前开始,无论是坎洛斯的贵妇还是名媛,都争先恐后地想得到一罐,迎合所谓的“时髦”,这对她们来说,甚至像是身份的象征。

Len把便携医疗箱合上,白褂口袋里别了一支镀金钢笔,垂下的眼角边有一颗痣。

是秦俞这两年里见过的第一个和他有相同血统的人,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伤口并不算深,但划过侧脸大概两个指节,在孩子的脸上显得可怖。或许是为了哄哄他,晚餐和别的孩子分开用餐,厨房又做了蛋糕,这次淋的是蓝莓酱,色泽依旧鲜亮诱人。

秦俞是这样想的,但实际的理由大概是喜欢甜食的西延王再次馋嘴。

西延在夏末的雨水连绵不断,被血族们称作“多情的少女”。

壁灯衬着的走廊像没有尽头,未关紧的房门透出一丝光。

医师坐在了双人沙发的一边,抽出的血液顺着细胶管流入无菌试管。

Len蹙着眉,低头的姿势让他敛着眼。两个人在交谈,听得不太真切。

“Len,你知道我的想法。”格里安打断,他想把卷起的袖口收平,针眼已经愈合,残留的血迹在手臂上殷出一点红痕。

格里安侧过头,血族敏锐的感知力让他一瞬就知道门外站着人,瞟一眼对上了牵动的衣角,已经离开了。

“是那个孩子。”Len不平不淡地给试管贴上标签,甚至没有提及秦俞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