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静有心解释,但是现在她和林家婚事还没有退,也不是和别的男子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只道:“我和林公子的婚事,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林公子他对我一直很好,但那是兄长一样的关心,我对他,亦是。”
犹如打蛇打到了七寸,这一句解释,很管用,简不繁几乎本能地转头看着薛静,脸上的情绪瞬间转变了,那感觉就好像什么凶禽猛兽刚刚还乍起的毛,瞬间被顺了下去。
他强行掩饰住一些情绪,问道:“是吗?”
“嗯。”
心里舒坦了,酸话就说得下去了,简不繁道:“不管怎样,能和你定亲,林公子已经很有福气了,不像我,父母走得早,可没有人会早早为我订下一门亲事。”
薛静抬眼看看他,心中颇有些无奈。
她道:“你别这么说,能嫁给你的姑娘也会很有福气的。”
简不繁盯着薛静看了一会儿,心里也堵着些气,回道:“嗯!那也是,若是我娶了妻子,定要好好爱她疼她,不叫她受苦,只叫她事事顺意,日日都欢喜,夜夜都畅快才好。”
薛静没想到,简不繁居然会这么说,本意抬他一句,他竟会顺杆爬,她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心中暗想:“以前,他很懂得克制,从不乱说话,可现在,他言语间却……却不太老实,什么叫‘日日都欢喜,夜夜都畅快?’这种话也是好在我面前说的么?唉,舅舅的情报也太不靠谱了,什么‘冷面邪神?’我看他分明是表面清冷,内里狂放才对。”
薛静心里一边打着鼓,脑子里又浮现出先前两人拥抱的画面,先前她胆子大,现在回想起来反倒难为情起来了。
简不繁刚刚最后一句说得出格,也是有意说给薛静听的,见薛静面色微红,不说话,他竟有些得意。
薛静捕捉到他眼里的情绪,尴尬地瞥他一眼,不理他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沉默一阵,简不繁还是忍不住问道:“你,真会嫁给林公子么?”
薛静看看他,轻轻一笑,道:“你为什么这么关心这件事?怎么?难道你心悦林公子?”
简不繁愣一下,直接被她逗笑了,谁说慵懒的猫就好惹了,露出爪子的时候,也很会挠人呢。
这时,马车猛地急停下来,薛静的身体被晃得一个趔趄。
“小心。”简不繁下意识地伸手扶了她一把,几乎本能地将左手惦在她的脑袋和车壁之间。
马车停下,薛静将他手捉到眼前,道:“我没事,你手怎么样?”好在并没有受伤。
简不繁摇摇头:“无事,我一个大男人,磕磕碰碰不算什么。”
“是人就会疼,你以后别这样了。”薛静道。
简不繁看她真关心自己,点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说归说,但他们两个人平日里都习惯了应对大大小小的事情,一遇到正事,立即又调整到了平时做事的模样,立即就能进入专注的状态。
简不繁掀开帘子,问阿九:“出什么事了?”
阿九道:“公子,马车惊到了人,在处理了,马上就好。”
“嗯”简不繁放下帘子。
薛静问:“人没事吧?”
简不繁道:“阿九说没事,问题应该不大。”
两人也没再继续先前的话题,又等了一会儿,却听前面传来争吵声,简不繁干脆起身下车,过去看个究竟,薛静也跟着过去。
见路边站个中年男子,垂头丧气,十分狼狈,他裤腿上沾了泥水,脏兮兮的,一个包袱被他放在路边,也是脏兮兮的,他也不管,只是哭丧着脸,十分宝贝地用衣袖擦拭着一个旧账本。
“怎么回事啊?”简不繁问。
阿九见他们从车上下来,立即上前简单叙述了事情。
原来,路上有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子,背着布包正低头赶路,险些被疾驰而来的大马给撞着。
幸好,他眼疾手快,勒住了缰绳,随着一声长嘶,马车才停了下来,但那中年男子,却被吓得跌坐到了路边,包袱也掉进了泥水坑里。
阿九看了眼前面那个瘦弱的中年男子,有些为难地解释道:“公子,薛掌柜,这位先生被马车惊了,他包袱掉进了泥水坑,非说包里的账本进了水,不能用了,要我赔他账本。”
简不繁道:“若是我们的错,多少银子?该赔便赔吧。”
阿九道:“银子我给了,可他不要,非要我赔他账本,可那账本被泥水弄湿了,这叫我怎么赔得出哇?”
那中年男子也急了,分辨道:“不是我故意为难,我这账本被泥水打湿了,一些字迹眼看要糊了,叫我回去怎么和东家交待呢?”
薛静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合着人家真不是为了钱,而是怕账本模糊了不能用,她道:“大叔,若信得过,请将账本交给我看看,或许有办法补救。”
那中年男子将信将疑地道:“都这样了,你真有办法补救?”
薛静也不和他多解释,语气真诚地道:“若再耽搁下去,等水渍彻底晕染开来,恐怕就真的没有办法了。”
“那,那好吧。”那人赶紧将账本递了过去。
薛静伸手接过,快速将打湿的那几页翻了翻,便将账本递还给他,道:“你且等我一等。”说完,转身回了马车。
那人见她要走,急忙喊道:“喂,你怎么走了?”
阿九伸手拦下他,道:“你且安心等一等吧。”
那人虽然将信将疑,但事已至此,又迫于阿九和简不繁的威势,只好乖乖等着。
简不繁跟着薛静返回马车,见她打开包袱,取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和纸,问道:“你要做什么?”
薛静伸出一根手打个嘘声,示意他不要说话。
简不繁瞬间止住。
薛静收回手,只一门心思在纸上写写画画,简不繁看一看她,又被跃然纸上的数字吸引过去,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打扰她。
过了一会儿,薛静再从马车上下来时,手上便多了几页手稿,她将手稿递给那中年男子,道:“幸好我随身备有纸笔,这几页我重新给你誊写了一遍,大叔,你看看这和账本上的可一致?”
那人伸手接过手稿,翻了翻,表情僵住了,满是不可置信地问道:“这,这是你重新誊写的?”
薛静点一点头,道:“是”
那人仍不敢相信,问道:“你就随手翻一翻,就记住了我账本里的这些数据?”
薛静点点头,朝他微微一笑,不再多说什么。
阿九却双手抱胸,满脸得色地炫耀道:“不是我吹牛,我们家薛掌柜,可是出了名的过目不忘。”
薛静无奈地看看他,暗想:“我什么时候成他们家的了?”
简不繁也不满地看了阿九一眼。
那中年男子,也是个奇怪的人,面对简不繁和阿九都没退让,却心服口服地朝薛静作个礼,道:“公子年纪轻轻,竟有这等本事,在下佩服,佩服。”
薛静回个礼,瞧他这样宝贝那账本,心中有些话忍了忍,还是道:“大叔,我看你这样宝贝这本账本,想来是很重要的,但我刚刚翻看这个账本却发现有几处存疑。”
“啊?你是说这账本有问题?”
薛静道:“若不信,回去后,您可以仔细比对一下物料的进货时间,希望对您有帮助。”说完,便回了马车。
“啊?”那人站在路边,怔了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
阿九将车驾得稳稳当当的,车厢里又恢复了安静。
谁都没再提薛林两家的亲事,简不繁冲薛静笑一笑,道:“薛掌柜过目不忘,厉害啊!”
薛静道:“欸,都是雕虫小技,比不得你厉害。”
简不繁也笑一笑,没说什么。
薛静却心生感叹,道:“真是个单纯的人。”
“什么?”
“我说那位大叔,他既然那样宝贝他的账本,那遇见这种事情,就该赶紧走,不要留在这里才对。”薛静道。
“为什么?”
薛静道:“幸好他今天遇见的是我们,如果换了别的什么人,像他这样轴着,指不定这账本还在不在?毕竟不是什么人都会把别人珍惜的东西当成宝贝的。”
简不繁看她神情里有一些怒意和伤痛,十分不解,更有些心疼,还是道:“你说得在理,但如果一个人被人欺负了,就不该讨个说法,就该自认倒霉吗?”
薛静叹了口气,道:“那得分情况,凡事都不是绝对的,但这个世界上的人和事情,大多都是在循环中往前推进的,在对抗中逐步毁灭的。”这是薛静前一世死后想通的道理。
“怎么说?”
薛静脑子里闪过前一世遭黑衣人刺杀的一幕,默了默,道:“好比老虎要吃鸡,鸡不服气,但它要做的事情不是去个老虎争吵讲道理,它要做的是赶快逃走,然后去吃虫子补充能量。那么虫子不无辜吗?可它们又能拿鸡怎么办?还不是要躲起来吃更多树叶么?能量更小的生物,总是各有各的无奈,但大家都会找到自己补充能量的办法,在这里受到伤害,又在那里伤害别人,最后都在各自的循环中获得平衡。”
顿了顿,她又道:“有时候,人就像是砧板上的鱼,你看见了菜刀,看见了挥刀的人,不等于有能力对抗,所以,如果有了机会,首先要做的也不是对抗复仇,而是理清问题的根源,先远离灾殃,再见机行事。哪怕是凶如老虎,也一定有它害怕的东西,不需要当面对抗,只要找到关键所在,给出致命一击就好了。”
这些话,她是在对简不繁说,但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简不繁听她说这些话,却十分震惊,实难相信这些话是一个十七岁的姑娘能说出来的,难怪她总是能让自己不自觉地处于下风呢,她有着和别人不一样的认知,做什么出格的事情,都不奇怪。
简不繁道:“嗯,听你这么说,我也感觉通透了许多,但我很好奇,你怎会懂得这些道理?”
薛静看看他,道:“一个人活着,多多少少会遇到一些不平事,甚至是一些无妄之灾,天降横祸,所以,是个人,总会悟出那么几条道理,这没什么奇怪。”说完,她好像疲了,语气又柔和了些,道:“我累了,想休息一会儿。”
“好。”简不繁道,语气中尽是顺从和宠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