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静看了一阵书,简不繁回来了,他手上端个木托盘,里面放着两碗面。
薛静扫了眼面碗,见里面放了牛肉和青菜,看起来,面白汤清,卖相极好。
简不繁进来后,小心地将托盘放在书案上,又将面条一人一碗摆好,才略感抱歉地对薛静道:“我忘了,今日,厨娘有事告了假,而我,只会做这个。”
听他这么说,薛静十分震惊,毕竟以简不繁的身份,他哪里有时间?又哪里用得着他亲自做饭?薛静有些难以置信地问:“所以,这面是你自己做的?”
“嗯”
薛静坐下,瞅了眼面碗,道:“不过,有些多,我怕吃不完要浪费,先分给你一些好吗?”
“好。”简不繁将自己那碗推过去一些。
薛静拾起筷子,将碗里的面分了一小半到简不繁碗里去,面条溜光,总有几根在碗口上滑来滑去,总是分不好。
简不繁拿起筷子帮忙,把多余的部分送回薛静碗里,一根细长地面条被来回拨弄两三次,也不知道笑点在哪里,薛静忍不住就笑了起来。
简不繁也难得地笑了一笑,道:“可以了,尝尝看,好不好吃?”这一下,语气也不似先前那样,已经温和了许多。
薛静夹起一小筷面,认真地尝了尝。
简不繁安静地看她吃面,他觉得她所有得动作,所有表情都很好看,他视线不自觉地注意到她白皙修长的手指和殷红的嘴唇,蓦地想起几年前在玉竹园里,她对自己打嘘声时的模样,有点紧张,活像一只正在吃草时突然被人惊扰的兔子。
薛静吃了口面,又拿勺子喝了口汤。
“怎么样?”简不繁问。
“嗯,味道很好欸”薛静由衷地道:“想不到你居然还会做这个!”
简不繁收回飘忽的心思,语气平静地道:“不忧小时候挑食,有时候他想吃面,又不喜吃厨娘做的,所以,我只好自己做给他吃。”
薛静听他说起他弟弟简不忧的事情,心想:“他如今把抚养弟弟这件事情,说得这样平静,可当初他爹娘去世时,他自己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一步步走过来时,应该吃了不少苦头吧?”
有些心疼他,但她也没有事后诸葛,不痛不痒地说些什么安慰的话。
她看着他,只是看着看着,视线就移到了他脸上,就忍不住想从他眼神里探寻一些自己想要的答案。
薛静觉得自己现在变得很奇怪。前一世和他相处,总觉得他冷冷地,有时甚至刚碰面他转身就走了,自己虽然觉得奇怪,但是并未多想什么,但今日和他见面,心思却不自觉地变得有些贪婪有些野,心里麻酥酥的总想亲近他。
她心里问自己:“为什么呢?是因为他烧的婚书和画像?是因为他祭拜自己时说的话?还是因为自己的承诺?答案好像是,但好像又都不是。”
简不繁见薛静突然这样望着自己不说话,他垂了下眼眸,露出了一些略微害羞的神情,问道:“怎么了?”
薛静见到他这副样子,只觉得心里更加杂乱翻腾,她快速调整了一下情绪,半是随意,半是故意地道:“哦,没什么。”
过一会儿又道,我是想说:“你这个人挺特别的,看起来挺冷淡的,但其实很会照顾人啊,简二公子有你这样的兄长,他很有福气,以后谁要是做他的嫂嫂,也一定会很有福气。”
听她这么说,简不繁夹面的手,突然顿住了,刚夹起的面条又从筷子上轻轻滑到了碗里。几滴汤汁溅出来,落到桌面上,他丝毫未察觉,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这个回答非常简单,却也非常自信,薛静竟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莫名地戳了一下。怔了怔,她问出了那个自己猜测了一路的问题,她道:“所以,简庄主,这几年你有没有试着给简二公子找个嫂嫂?”
她表面装得风轻云淡,但问完这句,心里却格外紧张,不禁暗暗反问自己:“万一他说有呢?万一他说已经找到了呢?我该怎么办?”
“没有。”简不繁抬头看着薛静很认真地道。
心跳骤然减缓,这个答案就等于前方道路畅通,薛静松了一大口气,她笑一笑,道:“呵,好。”
“嗯?”
“哦,我的意思是,肯定会有‘好人’在等着你。”
简不繁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很认真地反问道:“那你为什么想知道?”
薛静看着他,觉得心思又野起来了,可想一想,还是道:“我好奇一下,不可以吗?”
简不繁心里却像被钝器轻轻碾压了一下,暗道:“原来,她几年后突然出现,大老远跑来,眼神炽热,言语亲近,突然关注起我的私人问题,这些仅仅是因为好奇么?”
他垂下浓密的眼睫,无声地叹了口气,下巴朝薛静的面碗里指了指,道:“快吃吧,面要坨了。”
“哦。”
一个很高兴,一个很郁闷,两人各怀心思,吃完面,简不繁开始动手收碗,薛静也自觉地一起动手,把碗放入托盘里。
简不繁道:“你先坐一会儿,我去洗碗。”
薛静下巴指了指碗,顺嘴问道:“要我帮忙吗?”
简不繁有些意外,却点一点头,道:“好啊。”
薛静本是客气一句,见简不繁真答应自己帮忙,她也不忸怩,问道:“厨房在哪里?”
“跟我走吧。”
“好。”
简不繁端着托盘,薛静跟在他身边,两人一起穿过檐廊,慢慢往前厅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薛静发现,原来简不繁并不是真正的话少,相反,他其实很会表达,只是他说话时语言简练,总是直击要点,没有什么多余的废话。
她想也对,别看他才二十多岁,可他早已经是一家之主,身后还有个厉害的百草山庄,还有很多看不清的生意,他那个级别的人,嘴怎么会真的笨?
或许他大多数时候都是站在高处思考问题的,能总观全局,早看惯了不同的人在各种规则制度下的各种表现,所以,看得多了,看得清了也看得轻了,所以,在大多数时候,干脆选择了沉默。
薛静并不觉得奇怪,其实,自己这几年也是这样的状态。
聊过重要的事情,又一起吃过面,感觉又回到了几年前的熟悉状态,说话的感觉也放松了许多,薛静问:“简庄主,这几年你过得怎样?”
简不繁转头看她,问道:“那你只是好奇?还是真的想知道?”
薛静道:“啊?我当然是真的想知道啊。”
简不繁似是陷入了某种回忆,顿了顿,才道:“这几年,我基本都在郡城,很少回来。”
听他这么说,薛静便随口接了一句:“哦,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嘛,你怎么一次都没有来望月镇看过我?”
这句话,半是埋怨半是释怀,其实说得也有点过了,毕竟,以她们以前的关系,简不繁并没什么理由会单独去看她?
可薛静却没有尴尬,因为她语气里还带着一点妹妹对兄长撒娇的意味,所以好像也勉强说得过去。
简不繁却停住脚,复又想起三年前,他去望月镇找薛静时的情景来。
那是在他解决采花贼的事件后的第五天,那日,他接到从郡城传来的消息,有棘手的事情要他即刻赶过去处理,临行前,他去望月镇找她。
那天早上,他内心是那样急切和高兴,谁知,刚到望月茶楼外的街角,忽听阿九道:“咦,那不是林公子么?他这么早也来望月茶楼喝茶?”
简不繁停下脚步,抬眼望去,不远处,一名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白衣书生正站在望月茶楼前,像是在等人,简不繁问:“阿九,你认识他?”
阿九道:“嗯,林公子就是薛姑娘定过娃娃亲的对象。”
刚说完,他们就远远看见薛静从茶楼里跑了出来,看见林木青,她满脸惊讶,寒暄几句,就开开心心地将他迎进了门。
简不繁百忙之中,火急火燎地赶过来,却见到这样一幕,一颗心如坠冰窟。
阿九不知他想什么,仍道:“真是郎才女貌,看起来薛姑娘很喜欢林公子啊。”
背后一阵沉默,阿九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他一回头对上简不繁阴沉沉的脸,小声问道:“公子,您还去喝茶么?”
简不繁深吸一口气,道:“不喝了,走吧,去郡城。”
“是。”
令人不愉快的往事,本来尘封已久,突然被薛静一句话轻飘飘地揭开,就好像一坛藏在角落里的陈年老醋,突然被打开了盖子,浓浓的酸味,毫无预兆地蹿了出来。
简不繁看着薛静,突然朝她走近了一步,认真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去过?”语气委屈又倔强。
薛静见他这样,非但不怕,心中还升起一丝希冀,她认真地问:“所以,你真的来过?”
简不繁道:“那你希不希望我去过?”
其实,他这句话和薛静先前埋怨的那句话一样,也有些过界,且还多了些些咄咄逼人的意味。
简不繁本来周身气场就强,加上突然拉近的距离,终于让薛静感觉到了一些压迫,但薛静并不慌乱,退一小步,带着一丝狡黠,故作委屈地道:“简庄主,你这个人不老实,我问你问题,你怎么老是反问?请正面回答,所以,你真的来过,对吧?”
简不繁没想到薛静会是这反应,她好像总能四两拨千斤,被点评了一句,他却也不恼,反而有点想笑了,点一点头,道:“嗯。”
薛静继续问:“是采花贼事件后的第五日,对吧?”
简不繁又点一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薛静道:“我就说嘛,那日,我在望月茶楼帮忙,伙计说,有人来找我,当时,我心里就猜想会不会是你。
“可是我出去后,看见的却是林公子,其实,我看到远处街角那边有个背影有些像你,不过,没看太清,当时,我就想,那会不会是你?所以,那个背影,就是你,对不对?”
简不繁没想到她当时也是看到过自己的,愣了愣,心中暗道:“所以,那时,你其实是希望我去的,对吗?”但这句话,他却没问出口,只是点了点头又“嗯”了一声。
薛静道:“竟真的是你,简庄主,你既然都从那里经过了,为什么就不来看看我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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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往事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