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卷一
谢玄入门后的第二个月,清玄宗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碎的白粒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落在竹叶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白黎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去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指尖,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就化成了一滴水珠。
白黎把手缩回来,指尖那滴水珠顺着指缝滑落,消失在袖口里。窗外雪还在下,竹叶上的雪越积越厚,枝条被压得弯了下去。
谢玄从游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两碗姜汤。他把一碗放在窗台上,自己端着另一碗靠在廊柱上喝。姜汤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升腾,模糊了他的眉眼。“下雪了。”他说。白黎端起那碗姜汤,双手捧着暖手。“嗯。”“好看。”谢玄看着院子里的雪,又补了一句,“雪好看。”白黎不知道他说的“雪好看”是不是真的在说雪,但他没有追问。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扇窗,一个在屋里一个在屋外,喝完了各自的姜汤。雪落在谢玄的肩上,落了一片又一片,他也不掸,就那么站着,像一尊落雪的雕塑。
白黎放下碗的时候想伸手帮他掸掉肩上的雪。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端起空碗,转身走进屋里,把碗放在桌上。手指还残留着碗壁的温度,混着姜汤的辛辣,说不清是热还是烫。
那天下午,谢玄下山了。不是去玩,是奉师尊之命去山下采买一些药材和日用品。清玄宗坐落在山中,最近的镇子在山脚,来回要两个时辰。谢玄提了寒芒——不是要打架,是习惯,他的枪从来不离身——换了身干净的衣袍,跟白黎说了一声“我下山了”,就沿着山道走了。
白黎站在偏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雪已经停了,石阶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谢玄的脚印印在上面,一个一个,往山下延伸,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白黎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那些脚印被新落的雪盖住。
谢玄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日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青石板路面上,积雪开始融化,到处是湿漉漉的水痕。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两边是卖吃食、布料、杂货的铺子。谢玄先去药铺抓了师尊列的药材,又去杂货铺买了灯油和棉线,最后在街尾的包子铺买了几个热腾腾的肉包子,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他准备回去的时候,听见路边几个人在说话。
“哎,你们听说了吗?清玄宗那个从来不出门的大弟子,好像有问题。”说话的是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手里提着一壶酒,脸颊泛红,显然是喝了不少。旁边两个人凑过去,一脸好奇。“什么问题?”“我听我一个在清玄宗当差的外甥说,那个大弟子从来不在人前露面,连每年的弟子考核都不参加。你们说,什么人会二十年不露面?要么是长得太丑见不得人,要么——”他压低了声音,“根本就不是人。”
谢玄的脚步停了下来。他没有转头,站在包子铺的檐下,像在系鞋带,耳朵却竖得笔直。
“不是人?那是什么?”“谁知道呢。狐妖?山精?反正我外甥说,那偏殿周围连鸟都不敢落,邪门得很。”旁边一个人笑起来:“老张,你是不是喝酒喝糊涂了?清玄宗是什么地方?那是正道宗门,能养妖?”“正道宗门怎么了?正道宗门就不能藏污纳垢了?我跟你说,越是那种表面光鲜的地方,底下的水越浑。”那个叫老张的人越说越来劲,声音也越来越大,“你们想想,那个大弟子从来不见人,师尊也不让见,说是‘功法特殊’。什么功法能特殊到二十年见不得人?我看啊,就是心里有鬼。”
谢玄直起身,把系好的鞋带踩实了。他没有走过去,没有质问那些人,没有拔出寒芒。他只是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稳。怀里的肉包子在一点一点地变凉,他没有再摸。
回清玄宗的山路很长,石阶被雪水打湿了,踩上去有些滑。谢玄走得很慢,比来时慢得多。他在想事情。想那些人说的话,想他们怎么会知道偏殿的事,想这些话传到宗门里会变成什么样子。
谢玄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停下来歇了一口气。他站在路边一棵老松下,回头看了看山下的小镇。镇子已经很小了,像一片灰色的瓦片嵌在白色的雪地里。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被风吹散了,什么也看不见。
他想起白黎的眼睛。金色的,竖瞳的,在黑夜里像两盏灯。那双眼里的恐惧比愤怒多,躲闪比坚定多。白黎怕的不是被人发现,是被发现之后,那些他好不容易抓住的东西——偏殿、师尊、师弟、每天早上的那碗粥——全都会碎掉。
谢玄握紧了寒芒,枪杆上的纹路硌着他的掌心。他不想让那些东西碎掉。
回到清玄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谢玄先去正殿交了药材和灯油,沈渡不在,他把东西放在桌上就出来了。路过白黎房间的时候,门关着,灯亮着。他站了一下,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是不知道该不该说。山下那些话是冲着白黎来的,告诉他是让他担心,不告诉他是让他蒙在鼓里。谢玄选了后者。至少现在,先不说了。
他回到东厢,把寒芒靠在墙边,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然后他站起来,去厨房热了一碗姜汤——白黎晚上怕冷,这是他的习惯——端到正殿门口,放下,敲了两下门。
“师兄,姜汤。”里面沉默了几息,然后门开了一条缝。白黎探出半张脸,白发披散着,眼睛在烛光下显得很亮。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姜汤,又看了一眼谢玄。“今天怎么有两碗?”他指早上已经喝过一碗了。
谢玄想了一下:“天冷。”白黎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弯腰端起姜汤。“谢谢。”“嗯。”
谢玄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游廊的转角处,脚步声一下一下,和平时一样稳。白黎端着姜汤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谢玄今天不太对。哪里都不对又好像哪里都没问题——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说话的语气和平常一样,步子也和平时一样。但白黎就是觉得不对。那种感觉像是看一幅很熟悉的画,今天忽然发现画里多了一笔不该有的颜色,很淡,但存在。白黎关上门,把姜汤放在桌上。他没有马上喝,而是坐在桌边看着那碗姜汤发呆。姜汤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想起谢玄今天下山了,想起他回来的时候衣服下摆沾了泥——不止是山道上的泥,还有镇子街面上的泥。他在镇上待了多久?碰见了什么人?听见了什么话?
白黎端起姜汤喝了一口,很烫,烫得他眼眶发酸。他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但心里有一根弦被拨动了,嗡嗡地响。
第二天早上,谢玄照常把早膳放在正殿门口。白黎端起来的时候,发现粥是红薯粥,馒头是热的,小菜是新腌的。一切如常。但碗底下没有纸条。白黎把粥喝完,把碗筷放回原处,在游廊上遇到了谢玄。谢玄正在擦枪,看见他点了点头,继续擦。
白黎站在他旁边,欲言又止。他想问“你昨天在山下听到什么了吗”,想问“你是不是有心事”,想问“你为什么不给我写纸条了”。但最后他什么也没问。因为他没有立场问。他们是师兄弟,不是别的什么关系。谢玄没有义务告诉他山下的见闻,没有义务在他面前敞开心扉,没有义务每天给他写纸条。
白黎走了。他回到正殿,坐在窗边,拿起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窗外又下雪了。这次雪很大,鹅毛般的雪片从天空飘落,把整个院子染成一片白。竹子被压得更弯了,有几根已经折断了,横在雪地里。白黎看着那些折断的竹子,忽然觉得很冷。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那种冷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是切在肉上很疼。
他不知道谢玄今天会不会在东厢门口放姜汤。他不知道谢玄今天会不会擦完枪后来正殿门口坐一会儿。他不知道谢玄今天会不会在墙壁上敲三下。他什么都不知道。
白黎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书封上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像是一种等待的仪式,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回应。
傍晚的时候,雪停了。白黎听见院子里有动静,走到窗前往外看。谢玄在扫雪。他拿着竹扫帚,一下一下地把院子里的雪扫到两边,动作不快,但很认真。他的衣袍下摆被雪水打湿了,袖口上也沾了泥,但他毫不在意。他把正殿门口的雪扫得最干净,连门槛上的雪都用袖子拂掉了。
白黎看着他把雪扫完,又看着他提着扫帚走回东厢。谢玄经过窗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白黎一眼。隔着窗棂,隔着暮色,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种种。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师兄,”谢玄说,“晚上想吃什么?”
白黎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重。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什么都行。”
谢玄点了点头,走了。白黎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东厢的门后。雪后的院子很安静,竹叶上的雪在往下掉,发出极轻的簌簌声。白黎把手伸出窗外,接住了一片从竹叶上滑落的雪。雪在掌心融化,冰凉的水顺着手纹流淌。
他把手缩回来,在衣襟上擦干,然后转身走向厨房。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只是觉得,不能再让谢玄一个人做饭了。有些事情,不能说,但是可以做。比如一起扫雪,比如一起做饭,比如在对方不说话的时候,安静地站在他身边。
白黎走进厨房的时候,谢玄正在切菜。砧板上码着一排切得整整齐齐的葱段,刀工很好,每一段都一样长。白黎看了一眼,没有说话,走到灶台前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白发染成暖橙色。谢玄切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响。两个人各做各的事,谁都没有开口。但空气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温暖,温暖太轻了;不是默契,默契太淡了。是一种更重的、更实的、像根须一样扎进土里的东西。
白黎把柴添好,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他看了一眼谢玄切的菜,又看了一眼锅里的水。“水开了。”他说。谢玄放下刀,走过来把菜下锅。白黎侧身给他让路,两个人的肩膀擦了一下。很轻,像雪花落在肩上。
但白黎的肩膀烫了很久。
晚饭做好后,两个人坐在正殿里吃。白黎注意到今天多了一道菜——糖醋排骨,不是切片,是小排,炖得很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好吃。”他说。谢玄低着头扒饭,“嗯”了一声。但白黎看见他的耳朵红了,和演武场那天一样。从耳廓边缘开始,慢慢往里蔓延,像晚霞铺在天边。
白黎又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啃着。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今天下山听到什么了”,想说“你为什么不高兴”,想说“你耳朵红了”。但他只说了两个字:“谢谢。”谢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白黎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感动,是更复杂的、像漩涡一样的东西,看一眼就会被卷进去。
白黎移开了目光,低头喝汤。汤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地喝着,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某种情绪压下去。
那天晚上,白黎坐在窗前等那三下敲击声。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墙那边很安静,安静得像没有人住。白黎伸出手,在墙壁上轻轻敲了一下。那边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回应。
谢玄坐在东厢的床上,听见了墙那边的敲击声,但没有动,他低着头看自己的手,坐了很久。
白黎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看着墙壁上那道从门缝底下挤进来的金线——谢玄房间的灯还亮着,但他没有敲回来。白黎不怪他。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只是觉得,这个夜晚,好像比平时长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