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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高攀不起

老荔枝树虬结的根须像老人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死死攥着脚下那片被南国雨水浸透的红壤。穿过它撑开的茂密浓荫,就是一栋褐色骑楼。它像一位沉默的守夜人,从十九世纪末的南洋烟雨中矗立至今,廊柱上的灰浆早已剥落成斑驳的星图。

外墙布满粗糙的颗粒纹路,指尖抚过,能感受到一种厚重而温润的触感,仿佛这栋建筑本身就是一件被历史反复打磨过的陶器。那些细密的砂像无数只沉睡的眼睛,记录着从这里走过的每一代人的脚步:穿旗袍的南洋商妇、拎藤箱的归国华侨、赤脚嬉闹的孩童,还有如今驻足凝望的你。

在它右手边,是另一栋崭新的四层洋房,占地面积约二百多平,外壳通体刷上了乳白色真石漆。建筑样式不再是二楼比一楼伸出一点,而是两根粗壮的罗马柱撑起一方暗红色门楼。那柱身笔直如尺,凹槽纹路在门灯照耀下勾勒出利落的光影,柱础厚重沉稳,仿佛要把整栋楼的气势稳稳地压进地里。古朴的整块乌木与大气的造型与脚下的大理石走廊交相辉映,抛光的石面倒映着柱影与天光,让人一见便眼前一亮。门楼上方,篆刻着“五味食府”四个大字,字体方正遒劲,。旁边对联写的是:“尝来尝往尝相聚,有滋有味有健康。”笔锋间既有百年老字号的沉稳底蕴,又透着人间烟火里的温暖与灵动

两栋建筑并肩而立,中间仅隔一道浅浅的排水沟。一旧一新,一褐一白,像是时间的两个端点被硬生生拉到了同一幅画面里。骑楼沉默,洋房鲜亮;一个在讲过去,一个在说现在与未来。

丁望舒兴冲冲挽着秦伯钧的手要带他到洋房里面看看,沈嘉佳就握着手机焦急地向他们走来,指尖几乎要嵌进屏幕,声音像绷紧的琴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秦老师,探月工程办公室魏主任的电话……问您为什么没去宁海,我说您临时有安排,但听那语气,怕是瞒不住了。”她抬眼飞快扫了下秦伯钧的脸色,又垂下去,补了一句,“魏主任好像挺生气的,声音都沉了。”

秦伯钧轻轻摆手,像拂开一片无关紧要的尘埃,示意她冷静,随即嘴角扬起一个从容的弧度,接过手机,声音利落平稳:“我是秦伯钧,魏主任有什么事吗?”

听筒里立刻涌来一道浑厚却带着明显不悦的男声,像闷雷滚过天际:“秦大工程师,你怎么搞的?航展明天一早开幕,主办方刚给我打过电话,说你临时要请假!这行程不是早就定死了吗?这次展会要来多少方面的头头脑脑!你的身份多重要你自己不清楚?有什么急事,能让你连这种场合都缺席?”每句话都像钉子嵌进空气里,带着实打实的重量。

秦伯钧偏过头,目光落在身边一脸紧张的丁望舒身上,停顿了两秒,才收回视线,声音里掺了点玩笑,却稳得像磐石:“魏主任,是我自己有一点私事,不是什么大事,我就是想休个假,不应该吗?您算算,从我进空间研究院到现在,不说请假了,法定假期又休过几天?年假堆成山,全变成纸面数字了。这回就当补上,不行吗?就算是头驴,转圈拉了这么多年磨,也该让它喘口气吧?要不然真累死了,您可就得换人顶岗了,那才麻烦,您说对不对?”他语调轻松,甚至带了点自嘲,但每个字都落得极稳,没有半点闪躲。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传来一道明显软化的关切声,像是换了个人:“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航展不去就不去了,你现在就回北都,我陪你去医院,办个全面体检,住院观察几天都行。”那语气里带着过分亲昵的焦急,仿佛刚才的质问从未存在过。

秦伯钧失笑,摇摇头,哪怕对方看不见,他也保持着自然的姿态:“我真没事,就是累了,想歇两天,找个安静地方度个假,不知道魏主任肯不肯批呢?”

他故意把“批”字拖了半拍,里头带着点讨价还价的意味。电话那头愣了两秒,随即爆出一串爽朗笑声:“我没听错吧?工作狂也有撑不住的时候?平时三催四请让你休息,你都当耳旁风,现在居然主动开口要休假了?好——难得秦总工程师金口玉言,我肯定批,百分百批,你别反悔就行。照顾好自己,别让我回头在医院接着找你。”秦伯钧又客套了几句,才说声再见,轻轻断了线。

他把手机递回沈嘉佳手里,动作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温和与从容。沈嘉佳接过后,眼里几乎要冒出光来,语气里满是崇拜:“还是秦老师有面子,魏主任这种出了名难缠的硬茬儿,您几句话就让他服服帖帖,连问都不多问了。”她顿了顿,又小声嘀咕,“换我们这种小角色,怕是三句话就被批得体无完肤了。”秦伯钧听了,微微扬起嘴角,那笑意不深不浅,恰到好处地透着一股长辈的慈和与几分自得。他打趣道:“那好,今天你们就算沾我的光,好好休息休息,玩一玩!怎么样,这里环境不错吧?”

沈嘉佳连连点头,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惊喜与赞叹,“何止是不错,那是相当不错!”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仿佛要把刚才所见的一切都重新描绘一遍,“丁伯家的伙计刚才带我们去酒楼第四层看了看,客房布置得既干净又温馨。秦老师,你都想象不到,推开门的瞬间,那种扑面而来的舒适感——床铺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被褥松软得像是刚晒过太阳,连窗台上的绿植都修剪得恰到好处。装修风格也相当简洁大气,没有多余的花哨装饰,却处处透着讲究,线条利落,色调沉稳,既不显得冷清,又不让人觉得拥挤。空气也好,带着一种淡淡的、自然的清新,不像有些地方总有一股闷闷的潮味。地理位置更是绝佳!站在窗边,各个方向的街景都一览无余——东边能看见老街的烟火气,西边是灯红酒绿的商业街,酒吧和写字楼里的情况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南边那条巷子尽头还有棵老榕树,北边远远能望见城郊的山影,简直棒呆了!要不是有工作,让我在这住一辈子都行!”

她越说越兴奋,声音里都带着光,“而且楼下就是餐厅,想吃什么随时可以点。那菜单上光是早点就有七八种,粥、面、包子、糕点,光是闻着味儿就让人食指大动。还有还有,酒楼后面还有一口大池塘,里面种满了荷花呢!这个季节正好是花期,粉的白的,一朵挨着一朵,风一吹就把香气吹到房间里来了,真好闻。那种香不是浓烈的,是淡淡的、幽幽的,像是有只无形的手轻轻撩动你的心弦,整个人都跟着放松下来。”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感慨,“真想不到丁伯看起来不修边幅,人有点糙,品味竟然这么独道,审美也高级得不可思议。这酒店里的每一处细节,从墙角的踢脚线到吊灯的款式,从窗帘的织料到餐具的纹路,都像是被精心推敲过千百遍似的,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她说着,还摇了摇头,像是终于消化了这个反差带来的惊叹。

秦伯钧闻言但笑不语,唇角的弧度温柔而隐秘。无人知晓,这崭新的酒店和老骑楼里的全套装饰风格,乃至一桌一椅、一草一木都是按照他的喜好布置的。那些看似随意的摆放,其实是模拟他的生活习惯;简洁大气的线条,恰是他最欣赏的格调;就连窗边那株不起眼的盆栽,也是他亲手养护过的品种。他满心甜蜜地想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丁五味投去一个缱绻至极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感激,有默契,更有一份不足为外人道的深情。

丁五味在一旁听着,手里还端着半盏茶,眼里也满是暖意。他让两个年轻工程师叫他丁伯,韩自铭和沈嘉佳也叫得十分顺口,那一声“丁伯”里没有客套的疏离,反倒带着老熟人般的亲昵。他听得出,这两个孩子是真心的喜欢这个地方,也是真心的把他当成了自家长辈。

然而,刚才的电话在丁五味和丁望舒心里投下一片阴影,像一片乌云掠过晴朗的天空,虽未落雨,却让空气变得沉甸甸的。父女俩都猜测打电话的语气暧昧的男人和秦伯钧有不同寻常的关系,那猜测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心底,不痛不痒却令人难以忽视。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没有追问那个人的来头,礼貌地保持沉默,像是两个默契的守夜人,守着彼此间那份不言而喻的尊重。

夜色渐浓,檐角挂着的灯笼晕开一圈暖黄色的光。丁五味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铁锅铲碰着锅沿叮当响,油花溅起时他眯着眼躲了一下,顺手把切好的姜丝丢进热油里,噼里啪啦炸出一阵辛香。沈嘉佳和韩自铭挽着裤腿蹲在后院池塘边,手电筒的光柱在水面上晃来晃去,偶尔惊起几只青蛙扑通跳进水里,韩自铭眼疾手快一把按住龙虾的背壳,得意地冲沈嘉佳扬了扬下巴,沈嘉佳笑着往他肩上拍了一掌水渍。丁望舒拎着竹篓站在岸边,指挥他们别踩滑了青苔,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几分少女的活泼。

秦伯钧独自站在骑楼门前的石阶上,目光越过前方的高楼大厦落在远处黑黢黢的树影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罗马柱上的竖纹。夜色像一层薄纱笼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显得有些落寞,又有些宁静。他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偏过头,看见一个圆脸少年站在几步开外。少年约莫二十岁,皮肤是日头晒出的麦色,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他穿着件干净的蓝布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匀称的筋肉。经过他身边时,嘴唇张了张,却像被什么堵住似的,脸先红了,又不好意思地咧开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憨憨地笑了两下。

秦伯钧看着那张青涩的脸,也跟着笑起来,那笑容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温柔得没有一丝裂痕,连眼角的细纹都弯成了柔和的弧度。少年看得愣了一瞬,没想到这种气度不凡的人物会对自己这样和颜悦色,喉结动了动,又忙不迭低下头去。秦伯钧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温润:“你叫阿全吧?你师傅跟我提过你,说你手脚勤快,人又老实。平时多亏你陪着挽月,照顾她,她性子倔,有时候嘴上不饶人,心里却是感激你的。”他顿了顿,语气又放缓了几分,“辛苦你了,不嫌弃的话,叫我一声秦老师就好。”

阿全一听,连连摆手,脸上的惶恐比方才更甚,声音有些发颤:“您太客气了秦老师!是师傅和月月姐照顾我才对!我笨手笨脚的,能帮上什么忙?就是跑跑腿、烧烧水、递个东西,哪有什么辛苦的?”他说着,又觉得光摆手不够,双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像是怕自己手脏似的。“您快坐,我这就去烧壶水,给您泡茶,师傅这儿藏着好茶叶呢,是上个月山里收的野茶,清香得很。”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转身往后厨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秦伯钧一眼,见秦伯钧朝他点了点头,才像得了准许似的,脚步轻快地钻进屋里去了。

秦伯钧看着少年消失在门帘后的背影,嘴角那抹笑意久久没有散去。他缓缓走下台阶,走到荔枝树下。

那里安放着一张石桌,桌边围着一圈石凳,荔枝树的冠幅刚好覆盖到桌沿,浓荫匝地,筛下斑驳的光影。秦伯钧挑了张石凳坐下,一串串饱满的心形果实刚好缀在头顶,几乎伸手可摘,红得近乎发紫的果皮上鼓起细细的尖刺,在路灯射来的松散余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那石桌表面被磨得温润光滑,边缘处还留着些青苔的痕迹,显然是长年有人在此闲坐、饮茶、下棋留下的包浆。

秦伯钧没有急着去摘,而是微微仰头,看着那些果子在风中轻轻晃动。在他对面,早就升起了火堆,火堆上方架着烧烤架,半扇新鲜的黑山羊正被烤得滋滋冒油,油脂顺着肉的纹理滑落,滴进炭火里,激起一阵青烟,带着焦香的噼啪声。那火不是旺火,是暗红色的、如绸缎般绵密的炭火,荔枝木的木质紧实,烧起来没有浓烟,只有一种清冽的甜香,混着羊肉的膻腥,竟被调和成一种令人安心的乡野气息。火舌舔舐着肉的边缘,时而温柔,时而暴烈,像是在与这半扇羊肉进行一场古老的对话。秦伯钧深吸一口气,那味道钻入肺腑,让他想起小时候在祖母灶台前蹲着等肉熟的情景。

这时丁望舒风风火火的跑过来,手里拎着一只褪了毛的肥鸡、两张碧绿荷叶,和一把小锄头。

她跑得急,额角沁着细汗,但眼神亮晶晶的,像一只发现猎物的獾。她没空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在火堆旁蹲下,把荷叶摊平,手指灵巧地翻动,将肥鸡裹得严严实实,边角折得一丝不苟。她转身拿起锄头在火堆一侧挖了个洞,锄刃切入泥土的声响干脆,三两下便掏出一个浅浅的圆坑。丁望舒拧开身后的自来水管,接了一瓢水,浇在洞里,水渗进土里,发出轻微的“吱”声,然后她拿着根木棍使劲搅和,红褐色的泥土与清水渐渐融合,不一会儿就搅出一大坨红红的泥巴。她抓了一把,放在掌心里捏了捏,像是在测试湿度与黏度,然后满意地点点头,将泥巴均匀涂抹在荷叶上,从底部往上抹,厚薄匀称,宛如一只笨拙却认真的蚕在结茧。随后她把裹好泥巴的鸡放进洞里,用铁锹铲了一大堆火种浇在泥巴上,封严洞口。火种落在泥壳上,发出细碎的爆裂声,像冬夜里壁炉中的木柴在低语。

她做完这一切,拍拍手上的土,抬头对秦伯钧说:“荷叶鸡,我发明的!再等一小时就能吃了。”语气笃定,仿佛已经在这片山野里生活了一辈子,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了然于胸。她说完那话,指尖的泥渍还嵌在甲缝里,可眼里那份笃定却比晚风更凉,是把自己揉进这片土地后生出的根系感。

秦伯钧没接话,只把目光从她泛红的指节移到她眼里那簇野火般的亮光,嘴角的弧度里藏着疼惜。他拉她坐下时,水声就漫过两个人的影子:他拧开锈迹斑斑的自来水管,水流冲过她手背时溅起细碎的泡沫,混着鸡血、黄泥和一点草屑。他搓得很慢,指腹抚过每一道关节,像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丁望舒盯着他垂下的睫羽——那扇子似的影在起伏的鼻梁上轻颤,忽然心跳漏了半拍,她想起很多个梦里,是拥有相似侧脸的人抱起她躲过一场场疾风骤雨。

水管关掉时,白手帕的棉布纹路轻轻吸走她手心的水珠,凉意顺着腕线爬进袖口。秦伯钧抬眼,视线撞进她还未来得及收回的呆怔里。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揉碎又重新拼合,他眼前不再是这个亭亭玉立的少女,而是记忆深处那个裹着羊水与胎脂的初生婴儿——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却带着与此刻一般无二的目光:干净的、纯粹的、毫无防备的,像一颗刚刚坠地的星子,还没来得及沾染这尘世半分尘埃。那种浑然不觉的天真,直直地撞进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竟让他眼眶微微发酸,有温热的潮水在胸腔里涌起,堵住了喉咙。他本能地伸出手,一把将她拽进怀里,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来不及思考,衣料摩擦的沙沙声响里,埋着他颤抖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像是山涧里顽强奔流的泉。

“月儿,”他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恳切,像石头在溪底滚动时发出的钝响,“跟我去北都吧?好不好?”他说得那么轻,又那么重,像是怕惊了她,又像是怕她听不清——胸腔的震动通过骨骼,一寸一寸传进她的耳膜,那声音里藏着无数个日夜的思念与自我说服。“我会好好照顾你,天天陪着你,给你辅导功课,你想念什么专业都没问题。”夜风轻柔地掠过他们头顶那棵荔枝树,成熟的果子在色漆黑里荡啊荡,偶尔几片深绿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她肩上,他伸手拂去,动作极轻极缓,仿佛她是一尾小鱼,稍微用力就会从指缝间溜走。而她在他怀里眨了眨眼,像一只刚从冬眠中苏醒的小兽,慢慢抬起那只刚被洗净的手,隔着单薄的衣料,轻轻按在他心口。隔着那层布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里的跳动,如鼓,如雷,如十二月的江潮拍岸,激荡而有力。

丁望舒的眼神清澈如泉,她微微仰头,望着秦伯钧的脸,那脸上写满了她读不懂也读得懂的复杂期盼,却终究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看得出来她确实有些受惊,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还是尽量让自己保持着礼貌与得体,用那副少女特有的、故作老成的语气回绝道:“老丁脸皮真厚!他肯定求你帮忙劝我回去念书吧?我知道你不好意思拒绝他,我自己去跟他说,他不会怪你的,别担心。”说完,她像个小大人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明明在安慰他,却在触碰到他衣料的那一刻,带着微微的颤抖。

秦伯钧的眼神黯淡了一些,像是被乌云轻轻遮住的月亮,他没有松开手里捏着的衣角,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卑微的坚持:“不关你爸爸的事,是我自己想带你去北都!你还没去过吧?就当是去散散心,你要是实在住不习惯,到时候我再送你回家好吗?”他说“回家”两个字时,尾音轻轻一沉,像是预感到那个词从嘴里滑落后,自己就会碎掉一般的绝望。丁望舒愣住了,她从未见过秦伯钧这样的眼神——脆弱得像是失了引力的青藤,悬在半空,只要她开口说一个不字,他就真的会碎成无数片。但她犹豫再三,最终还是从他手里抽回了那截衣角,局促地摆了摆手,像一只不小心闯入他人梦境的小兔子,慌慌张张地想要抽身:“秦叔叔你太客气了,我毛病很多的,老丁他那么糙的人都经常嫌弃,就不给你添麻烦了。你的心意我领了,没想到我也有被邀请的一天呢!好感动……哦,你先坐着,我去看看菜熟了没。”说着,她逃也似的跑开了,裙摆扬起一片细碎的光影。

她边跑边颇有自知之明地念叨:她丁望舒既不是什么在某一领域出类拔萃的天才,又不是家世显赫的人中龙凤,她只是市井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姑娘,相貌平平,成绩算不上好,性格也算不上乖顺,跟秦伯钧这样学阀级别的人物根本不在同一世界。他大概是愧疚,大概是怜悯,大概是老丁那份恩情在他心里压得太重,他才会一时冲动说出那样的话。

这种清醒的自我认知,不是自轻自贱,而是因为见过太多攀附权贵的人,也见过太多被所谓“恩情”绑架的悲剧,她不想让自己成为那种用父亲的旧谊去兑换人生捷径的庸俗角色。她宁可把这份突兀的温情当成一场雾里看花的幻觉,也不愿伸手去抓,因为抓得太用力,反而会捏碎那层薄薄的体面。她怕自己笨拙的回应会让秦伯钧觉得尴尬,更怕自己不经意间的期待会变成日后无法收场的难堪。她心里清楚,下位者引以为傲的所谓情意,在上位者眼中往往是不值一提的!风一吹就散。

她宁可保持距离,把这份体面留在彼此之间,也不愿用她的笨拙去消耗老丁与这种人物的那点可遇不可求的交情。至少这样,以后见面还是朋友。虽然她明白,北都距离她太远,秦伯钧所属的阶级对他们父女也太高,高到可能此生都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了。

与此同时,秦伯钧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在拐角处的背影,腰肢塌了下去,仿佛被抽走精气神。秦博士不但博闻强记,且耳力过人,厨房里父女俩压低声音的交谈声很快穿入他耳中。那对话本是为避人耳目而刻意放轻的,但字字句句却像锋利的碎瓷片,从门缝里溅出来,割开他脸上那层薄薄的从容。

只听丁五味苦口婆心地细数北都有多好,从四季的气候说到人情的厚道,仿佛要把整座首都的繁华都捧到女儿面前,替那个沉默站在窗边的男人做一场遥远的背书。

然而丁望舒却无情打断:“得了吧!北都再好跟我也没关系,我就是个体户小老板的女儿,这辈子都是跟贩夫走卒打交道的命,我认了。”她语气里没有怨怼,甚至没有委屈,只有一种石沉大海般的平静,像是早已在无数个夜晚把这道选择题反复验算过,确认了无解,便不再起念。她接着说:“劝你也别做那飞上枝头的美梦!别去麻烦人家!人家跟咱们非亲非故的,我又不认识他,他凭什么帮我?凡是位高权重的人,骨子里都是冷血动物,根本不会是把咱们这种小人物放在眼里的!何况他跟我们压根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航天城总工程师诶!桃李满天下,规矩肯定大得离谱。随便一个学生都能把我按在地上摩擦!万一哪天惹他不高兴了,他是会把我扫地出门的!”她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抹布,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凑到丁五味身边,“诶…你不会想着再续前缘吧?还跟他称兄道弟?如果是真的,劝你趁早死了这份心,你不是教育我,做人要有自知自明,别人家说什么都当真,那样会讨嫌。你自己怎么还顺杆爬呢?”

说这话时,她的尾音咬得死死的,像攥紧的拳头,不肯松开半分。丁五味被噎得无话可说,狠狠拍了她脑袋一巴掌。那一巴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却也藏着无计可施的苍凉,他未尝没有丁望舒说的那种心思,可听完那番话,竟也觉得自己那份热络是痴人说梦。

秦伯钧站在窗边,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嘲笑自己错估了自己的份量,他自幼便活在光环中央,如众星捧月,不曾尝过半分冷落的滋味。少年时即品貌俊秀又聪慧过人,考试永远独占鳌头,论文永远登顶顶级期刊,连族谱里他的名字都是墨迹最浓重的那一行,旁人的名字不过是浅淡的陪衬,像夜空里黯淡的星辰,只配衬他这轮满月。他习惯了世人向他投来的仰慕眼神,习惯了身边人对他的呵护与迁就。他对别人也始终温柔,像春风拂过水面,不留痕迹却人人领情。他习惯了开口便有人争相应和,习惯了自己说的话被奉为圭臬,那份被捧在手心的溺爱,早已成了他呼吸的空气,理所当然得近乎麻木。可就在刚才,那个他比所有人都“多疼爱一年”的女孩,却把他当成了恰好路过的陌生人,客气得像对待柜台前的顾客,那种礼貌像一堵透明的墙,比他见过的任何隔阂都更难逾越。用那么平静又决绝的语气,把他的光环碾成了灰。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孩子,流着他的血,却用那般决绝而清醒的姿态,与他划清界线。她甚至不愿多问一句关于他的过往,只是礼貌地寒暄,极尽客气地保持着安全的距离,绝不愿多靠近一步。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空得可怜,那些曾让他信心满满的光环、掌声、注目,竟都没能教会他,如何去挽留一个不肯回头的背影。他读过的书里总说“血浓于水”,可此刻他方才明白,若从未在对方生命里出现过,那浓稠的血脉不过是一纸虚名,不及一碗热汤、一句寻常的关怀来得实在。

廊下忽然起风,吹动他衣角,他却浑然不觉。秦伯钧忽然怨恨起二十多年前那个匆匆离去的自己,那时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出色,便可以补偿任何亏欠。如今才懂得,有些缺席是任何光环都填不满的深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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