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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Subtle Love

囚舱是海市全域智控的最高安保级重狱,目前与物种管理局呈一体化管理。

囚舱墙体、穹顶、地面为一体化无缝压铸的深空灰磨砂合金,触感致密冰凉。凡是光源扫过的角度里,皆是浮起一层极淡的金属冷泽。

进门之后的整条长廊像是条通道,通道两侧是囚室。囚室无铁栏和机械门锁,入口是与墙体完全融合的液态金属密封舱门,门上方印着用于区分罪犯等级的牌子。

李敏真继续往前走,门牌上的文字也一直在变。

首先是对于物种的区分,分为人类和其他。然后再将人类以及其他物种,根据其所犯下罪行的严重程度细分,分为轻度、中度、重度和死刑。

中途,李敏真在标有其他物种-轻度这个门牌前驻足十余秒。

见状,跟在他斜后方的下属提醒道:“李枢监,其他物种形态各异、丑陋不堪,被关押进来的更是脾性难训,对人常伴有攻击性行为。我想,为了枢监您的安全起见,您还是不要进去了吧。”

李敏真毫无温度地掠了下属一眼:“我听说这里面关押着的,都是些流浪动物?”

“是。”下属如实道,“基本上都是些流浪猫狗。”

李敏真抿着嘴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旋即抬眼,冰冷地盯着下属看:“你认为,它们丑陋不堪?”

下属被李敏真的威慑力给镇住,不敢再言。

李敏真收回视线,警告道:“以后再跟我说话时,先多动一下脑子。好吗?”

下属后背发凉,忙应:“好的,李枢监。”

最终,李敏真踏进了那扇标有人类-死刑的舱门里。

下属愣两秒,随后跟着走了进去。

墙上挂着的电视机里正播报着新闻。

李敏真一进门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新闻女主播正在介绍他的个人履历。

李敏真好看地蹙起眉头,微微侧过身去问下属:“这是谁的意思?”

下属:“是,是原来解枢监的意思……他说这是为了表示对您的到来的欢迎……”

李敏真挑眉:“他很喜欢自以为是?”

“这……”下属犯了难,有些心虚地找补,“我想,解枢监他应该也是出于好心……”

出于好心?

出于好心地给他立高调人设?

李敏真不想跟身旁的下属废话,自顾自地又往前走了两步。

许是刚从电视里见识到了李敏真往日的做派,狱中的这五个将死之人个个蜷缩在角落里,对于他们来说,李敏真口中所谓的公平正义,眼下恰恰变成了此人心狠手辣的代名词。而这两者结合在一起,也无非就是四个字——恶有恶报。

这五人被关进来的时间长短不同,早的有三年,晚的也就才不到半月。根据他们的面部表情与肢体动作,李敏真在脑海中大致给他们的入狱时间排了个顺序。

“你,过来。”李敏真命令道。

这是一个不修边幅的黑瘦男人,半头白发、胡子拉碴的,仅跟李敏真对视了一眼,浑身便抖得不成样子。

他哆哆嗦嗦地蹲着移动到李敏真的脚跟前:“长,长官,您叫我?”

“你被判死刑的原因,说一下。”李敏真说。

一听这话黑瘦男人慌了,纠正道:“长官啊,我这,解枢监他说我这有望能从死刑转为无期徒刑啊,后面,后面还能从无期徒刑转为有期啊!”

李敏真踹了男人一脚:“我问你什么你答什么,不要胡乱扯开话题。”

“好,好的长官。”男人舔了舔干掉皮的嘴唇,难为情道,“我杀了人。”

“你杀了谁?”

“我的儿子。”

李敏真又踹了男人一脚:“把话说完整。”他问,“这么简单的事情还需要我教你吗?”

男人被踹得跪倒在地,也没想着回正自己的身体,就这么两眼无神地回忆起往事:“我是在三年前杀了我的儿子、妻子和岳父岳母的。因为我的儿子,他自出生时起就与正常孩子不同,他是个长着长毛的怪物……”说完,他激动地去抓李敏真的西装裤脚,掌心在对方反光的平底皮鞋上拂过,“长官,我杀他,是因为他是个怪物啊!这不能怨我,而且,而且这是被物种管理局允许的啊!”

“那你为什么要杀害你的妻子,以及她的父母?”李敏真说,“他们,总不可能再是你口中的怪物了吧?”

男人低下头,手劲小了,胳膊脱力地虚垂在腰的两侧:“这是因为他们不满意我的计划。”

“那天,我趁着岳父岳母去上班、老婆睡觉时,把孩子从房间里给抱了出去。我本想着把孩子给放在郊区垃圾桶边,借着刺骨的寒风冰雪把他给活活冻死的,等我老婆后面问起来我就说他已经死了……死人是没有价值的,更何况是这么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我以为孩子没了我老婆顶多是伤心一段时间,等劲头一过,日子还是照常过。”

“可是她的劲头迟迟过不去。自打孩子没了后,她整天窝在家里郁郁寡欢,一日三餐吃得也不规律,瘦成了个骷髅。”

说到这,男人突然一抬头,阴森地笑:“漂亮长官,你知道,我每天晚上枕边睡着个苍白骷髅是什么感受吗?”

李敏真不屑地反问:“那你知道,你妻子每天晚上枕边睡着个杀害自己孩子的人渣是什么感受吗?”

男人瞪着眼睛大笑两声:“李长官,你还是男人吗?为什么要帮着外人讲话呢?”

“再扯这些废话,老子明天就枪毙你。”

男人条件反射地耸了下肩,咽了咽口水继续说:“我,我有试图跟我老婆沟通,但她,她就像是个疯子一样,任凭我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有次,我在她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把水果刀。”

“我承认我怕了,我虽没有亲生父母需要赡养,但我还不想死,我怕那个疯子一抽风就会把我给一刀捅死。”

李敏真:“所以,你就在她杀你之前,先把她给杀了?”

男人恶狠狠道:“对!我这叫正当防卫!”

李敏真不耐烦地呼出口气:“那她父母呢?”

“杀人是会上瘾的,尤其是威胁到自己利益的人。”男人说,“我岳父岳母他们不管我儿子的死活,甚至,甚至他们还挺希望这个孩子从来没有出生过的。我知道,他们也不能接受自己的孙子是个怪胎,万一留在身边带大,以后免不了受人非议,到时候小孩受罪大人也得跟着受罪。”

“但他们接受不了我老婆的死。”男人不甘心道,“我让他们别报警,承诺以后我给他们当儿子当女儿。反正我父母早逝,又没有什么兄弟姐妹,来到海市入赘到他们家后,除了他们我还能孝敬谁呢?”

“可他们就是不听,争着吵着要去报警,小区的隔音不好,我们大声争吵的声音很快就惊动了隔壁邻居。我当时被气昏了头,心一横,就把他们二老也给杀了。”

“刚才不是还说杀人会上瘾?”李敏真问,“怎么现在又说是自己被气昏了头?”

男人悻悻地笑:“两,两者都有吧……主要还是因为当时的场面太过混乱,我没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你说,解落雨曾给你画你迟早能够出狱的大饼?”李敏真继续问。

男人拼命点头:“对!因为我在狱中的表现良好,想要悔改的态度很积极!”

“所以呢?你觉得你的真心悔改,能有一个无辜的死人价值高吗?”李敏真嗤笑一声,说,“神经病。”

男人被说得面露急色,争论道:“可是长官,我已经知错了,我才三十三岁,还有大好的时光等着我去度过,我还不能死啊。”他补充,“就连解枢监都说过,他说我杀那怪物是情有可原,是为民除害。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我没有把那怪物的尸首交给研究所进行解剖实验,不然,研究所高低得给我颁发个造福众生的奖项啊。”

“解枢监……”李敏真细细地琢磨起这三个字,“你可能有所不知,你的解枢监他如今已经被贬到偏远部落了,而且,刚过去任职没两天,他就贪了人家地方农民十几万的血汗钱。”

“什么,解枢监是被贬职了……”男人有些难以置信,平日里威风凛凛的解枢监竟会落到如此田地。这意味着,他过往的依靠不复存在了。

反应过来后,他连忙去巴结李敏真:“李长官,李枢监,我错了,您相信我,我是真心想悔改的,您不能把我跟解枢监混为一谈啊!”

李敏真俯身,直接给了男人一巴掌:“滚开。”这次他把男人给踹得老远。

而后他理了理衬衫袖口,环视半周,又指了其中一个长相较为年轻的男生。

狱中的人穿着统一分发下来的蓝白囚服,许是此人样貌出众了些,他看着就是要比别人干净整洁得多。

“你叫什么名字,还有,入狱原因是什么?都说一下。”

李敏真冷冷地看向男生,不知道是不是性格孤僻还是来得晚被其他四人孤立了,这人正单独坐在一处无人角落。

男生抬起头,一字一顿:“我叫徐青。”

李敏真问:“还有呢?”

男生哽了两秒,突然郑重其事道:“李长官,李敏真,我是被冤枉的,请你相信我。”

李敏真朝男生走过去,捏起对方的下巴,逼迫其看向自己:“是谁给你的胆子,敢直接叫我的名字?我认识你、跟你很熟吗?”借着这个支点,他把男生的头往一侧用力一甩。

他转头对下属说:“你来讲一下这傻逼的犯罪记录。”

下属哦一声,熟练地回答:“他的名字叫做徐青,双人徐,青色的青,是在十二天前,因故意杀人罪被警方给逮捕进来的——”

“不好意思我打断一下。”李敏真问,“他的死期具体是在哪天?”

“大概是在一周后。”

“一周后?”李敏真不禁好奇,“这进度,未免也太不合常理了吧。”

“难道这位徐先生原本是,是要毁灭地球吗?”

“呃,那个,其实这是原来解枢监的意思。”下属犹豫着说,“他说结果都显而易见了,所以法院的判决书应该很快就能下来……”

李敏真眉头一拧:“你的意思是说,这案子还没结,仅凭某些人的主观臆断你们就先把嫌疑人给抓进来、准备给他处以死刑了?”

“这,这个嘛……”

“算了,先把这人给放了吧。”

“什么?要放人?”下属手足无措道,“李枢监这可使不得啊,这人前不久刚杀人分尸。若是此刻将他给放出去,指不定会酿成什么大祸呢!”

李敏真不慌不忙:“这件事解落雨办的就是有问题。他大约是看这男生没什么背景和常识,所以才强制给人判罪,好向上头交差吧?”

“不算强制,李枢监,有人看见他杀人了。”

男生反驳:“你说谎,我没有杀人!死的那人是我的好朋友,我不会杀他!”

李敏真:“闭嘴。”

李敏真向来不信奉什么“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言论,在他心里,这远远比不上含冤而死这四个字的份量来得重。

“先把他交给市局审吧。等证据确凿了、法院的判决书下来了再把他重新带来囚舱。”

下属只好应下。

……

出了门,李敏真随口一问:“你有查过那个嫌疑犯的个人信息吗?”

下属点头,认真地给站在自己身旁的这位刚上任第一天的负责领导讲解:“徐青今年二十五岁,是燕京人,自小在孤儿院长大。他大学是在海市上的,毕业后就一直留在这了,案发之前他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听徐青的邻居、同学们反映,徐青的性格挺腼腆内向的,没交过什么朋友,这次的被害人周译算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李敏真忐忑地确认:“周、译?”

“对。”下属继续说,“周到的周、翻译的译,被害人周译是杭市人,比徐青大两岁。当初,他是来海城大学读研时与徐青认识的,几年间,两人的关系一直维持的不错。直到去年,周译因赌博——”

说着说着下属的神色一顿,他关切地问:“李枢监,您还好吗?”

“我没事。”李敏真迅速整理好情绪,不过若是仔细一瞧,就不难看出他的眼底生出一抹腥红。

下属:“李枢监,您真的没事吗?”

李敏真睨人一眼,冷硬道:“千万不能放走徐青,也不要把他交给市局。”

下属:“……?!”

“先把他给关到重大罪犯该待的囚舱里,明天我要亲自审他。”李敏真握紧拳头,语气坚定,“要是周译真是他杀的,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下属欲言又止,回:“我明白了,李枢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