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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你长白头发了

日暮时分,锦官城红石大道一如既往的拥堵。

柏温絮从安荣大厦的地下停车场开车出来,丢在副驾驶座位上的手机正打着电话,扬声器里传出温柔的嗓音。

“到哪儿了?”

“刚从安荣大厦出来,正撞上红石大道下班高峰,估计要迟到了。”

电话的另一头,流光溢彩的包厢里,已经退圈的前顶流歌星朱明盛,曲起手指弹了弹面前高脚杯的杯壁:“不着急,安全第一。我帮你跟小少爷说一声。”

旁边,侍者拿起一瓶红酒,给朱明盛倒了薄薄的一层,朱明盛皱了皱眉,没说什么,继续问电话那边的人:“你怎么跑到安荣大厦去了?”

“取了样东西。”

“什么东西都存到那里去了。行,慢慢开,我挂了。”

昨夜的雨气还未散尽,今天就又是一场雨,连着下了一天,湿漉漉地浸着红石大道两侧的香樟。直到傍晚,乌云才给太阳光让出些空间。日光透过云层,滤下一片温吞的、青柠色的光,不烈,却足以将叶片上的水珠照得晶莹剔透。

今天是芥幺小少爷翟阳翙的生日,提前一个月就发了派对邀请。从网上流传出来的名单看,出席的全是各行各业有头有脸的人物——当然,都是年轻人。

和往年一样,好些媒体想方设法要混进去,无一例外都被挡在外面。越是神秘越是惹人好奇,网络上的吃瓜乐子人纷纷跑去那些受邀人的社交账号下留言求现场视频和返图。

生日派对的主人公翟阳翙倚在沙发上,嘴里咬着一根吸管,手指飞快地滑动手机屏幕。

“今年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多人跑到我的微博评论区留言,说想看现场。”

“往年也是这样的阵仗,不知道今年怎么就这么热闹。”朱明盛捏着玻璃吸管,搅动着杯里的酒液。

桌上的另一个男人神秘地笑了笑:“因为一个人。”

朱明盛挑了挑眉,示意他不要卖关子。

“说的是他吧。”翟阳翙想起一个人,朝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喏,今年多了这位人物。”

朱明盛转头看过去。

白菱8号公馆难得有这么热闹的时候。

水晶吊灯的光被切割成璀璨的星芒,散落在在场宾客的肩头,同他们手里醉人的饮品混成流金。这里并没有刺耳的噪音,酒杯碰撞、低音提琴的嗡鸣、欢声笑语,伴随着一阵一阵的起哄,热闹又舒服。

人群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叙旧,同时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装饰物帮着装饰派对现场。

露台上,带了些凉意的风无声经过。两个男人坐在玻璃桌前聊天。

背靠着玫瑰花台的男人像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他并非时下流行的、带着脆弱感的漂亮,而是一种被岁月与阅历精心打磨后,沉淀下来的优雅从容。骨相极佳,哪怕隔着这么远也能看清他极具冲击力的五官。

一件深烟灰色的丝质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没扣,露出一段清晰的锁骨线条。衬衫袖子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紧实的手腕和一块低调却价值不菲的腕表。他垂眸看着玻璃桌上精致漂亮的粉色玫瑰花,浅笑着,但眼底没什么光彩,淡淡的。

朱明盛眯了眯眼睛,低声道:“胥星常?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一阵子了吧。”翟阳翙回想了一下,“我记得还上过一次热搜。”

朱明盛回忆一番,确实没什么印象。全满贯大影帝回国,肯定会有热搜。估计那时候自己正忙着吧。

他皱了皱眉:“没听说他也来啊。”

“他要出演我的新剧本,请他来也是应该的。” 翟阳翙笑了笑,突然想起什么,好奇地问,“怎么感觉你不待见他?有猫腻啊,大明星,说说看。”

朱明盛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有吗?我以为我掩饰得很好了。”

翟阳翙指了指他的脸:“挂脸了宝贝。”

朱明盛闷笑一声,摇了摇头。

“对了,怎么不见温有?”

温有是翟阳翙的爱人,这种场合两个人从来都是形影不离。

“他生病了,我不让他来。”翟阳翙看了眼时间,终于想起一件事,“我说怎么不得劲,你家那位呢?平时不都死黏着你吗?”

前顶流朱明盛退圈的原因之一就是他的爱人——国际上鼎鼎有名的漫画家,塞纳花都上流贵族、金茶花家族的少爷,夏槐序——传闻两个人非常恩爱。

“在塞纳花都参加一场挺重要的会议,不太好翘。”

“怪不得。回头跟他说,记得补我一句生日快乐。”

“你还稀罕上这个了,行,我一定督促他准时准点给你送祝福。”

时间一到,派对就开始了。翟阳翙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就挥挥手让大家玩儿自己的了。

朱明盛闹不动,和熟人找了个角落窝着。两个人原本打算就这么吃吃喝喝到派对结束,没想到翟阳翙硬拉着他们上桌玩游戏。

“少爷,您就高抬贵手放过我吧。”朱明盛撑着下巴,看着面前不断转动的指针,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就坐两轮,还能把您老人家累着?”翟阳翙低头喝了一口葡萄汁,无奈道。

指针缓慢地转完最后两圈,不偏不倚地指向朱明盛。

朱明盛笑了:“行,来。”

翟阳翙刚要开口,外面就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

“外面怎么了,哪个大人物来了?”

一个女生笑着推开门,朝牌厅里喊了一声:“有人喝多了,跟柏温絮表白呢!”

牌厅里爆发出一阵惊呼。

“我去!真的假的!”

“不行,游戏暂停!我要去看热闹!”

“谁啊!朱明盛还在这里坐着呢,哪个英雄胆子这么大,敢当面挖白菜!”

不知是谁率先起身,一众人便都涌向了门口。

翟阳翙惊奇地眨了眨眼睛,将手里的牌一扔,拉上朱明盛就跟着出去看热闹了。

牌厅外的走廊上景象有些狼狈,姗姗来迟的柏温絮被一个面红耳赤的男人堵住,而被拦住的柏温絮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紧抿的唇线和微微后仰的身体,泄露着极度的不适与抗拒。

“我是认真的……你信我……就一句话……”

“先生,您喝多了,请让一让。”柏温絮的声音低冷,和他平时总带着笑意的嗓音大相径庭。

“温絮!我是真的很喜欢你!我求你了,给我个机会吧!”

越来越多的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往这里来,这让柏温絮非常烦躁。

“先生,您再不让开,我就不客气了。”

那人还想说什么,被人从后面捏着肩膀。

“你谁啊?”翟阳翙皱着眉,按住那人的肩膀将他转过来,“我怎么对你没印象呢?”

“我……”

“算了,管你是谁。小周!麻烦找个空房间把他带去醒酒!守着点,免得清醒了到处找地缝钻。”

“好的!”

“都散了都散了!给二位留点面子。”

翟阳翙duang duang 两下收拾好这个尴尬的场面,抱着胳膊打量了一番柏温絮:“许久不见,魅力不减啊。”

柏温絮叹了口气,将手里的礼物递给他:“生日快乐。”

翟阳翙接过来,边拆边回牌厅:“客气什么,人来了就行。那什么,你哥和我们玩游戏呢,一起来啊!”

柏温絮和朱明盛抱了抱,笑着说好。

一行人回到牌厅,重新坐回桌前。

“遇上堵车了?”翟阳翙将礼物放在一边,将自己身边的位置腾出来,让柏温絮坐下。

柏温絮坐下,接过服务生递来的橙汁,道过谢后喝了一口:“还好。来的路上经过安荣大厦,顺道取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要去安荣大厦取?”翟阳翙随口问道。

柏温絮笑了笑:“很久之前买的东西了。”

翟阳翙挑了挑眉,品出点不一般的味道。没继续这个话题,他按住桌面转盘上的指针,手指拨弄着:“我们玩的《城市世纪漫游》桌游版,积分累加,指针转到谁谁轮换上桌。走着?”

柏温絮点了点头:“来。”

翟阳翙打了个响指,拨动指针。

指针在五彩斑斓的方格上飞速转动,将天花板上洒下来的光一一反射向别的地方。旋转时发出的声响有些像车轱辘滚动在石子路上,清脆、活泼。最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嗒”!

一个微小、清晰、决定性的声响。

它停住了,指向柏温絮。

“哟,运气真好!”翟阳翙笑道,“那就请吧。”

柏温絮摸了摸鼻子:“一来就打啊。”

“排面给足了不是?”翟阳翙笑着从牌盒里抽出一张卡牌,翻转过来,放在桌面指定位置:

[城市:塔萨伦]

在看清城市名字的瞬间,柏温絮恍惚了一下。

“塔萨伦?”朱明盛喝水的手顿了顿,想到了什么,轻笑出声,“小絮,缘分啊。”

柏温絮猛地回过神,没听清朱明盛方才的话,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朱明盛意有所指道:“我说,你和这个地方真有缘。”

桌上有人也是在娱乐圈工作的,说:“嗐!小柏的新戏不就是在塔萨伦拍的吗?才杀青呢,拍了三个多月。”

“真的假的?跑这么远拍戏?”

“那边冬天儿贼冷,鼻涕泡儿都能冻成冰雹。”

“那不是正中絮哥下怀?”

“诶!我记得小柏之前有一个vlog也是在塔萨伦拍的吧?”

“那是在乌洱海纳拍的。”

“哎,不一样吗?乌洱海纳市就是塔萨伦市管辖的。”

“……”

柏温絮默默地听着周围的交谈声。都是很平常的对话,他却觉得有些刺耳朵。

“那确实是很有缘分的。”

朱明盛用手指点了点他的手背:“忘了跟你说,胥星常今天也来了。”

胥星常。

听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柏温絮像是听到了蜻蜓点水般的一声清响,心池微微一动,漾开一层淡蓝色的水波。

“嗯,刚才听到了。”

翟阳翙抱着胳膊,眼珠转了一圈,品出了更浓郁的味道。他眯了眯眼睛,心底冒出一个“邪恶”的想法,但又迅速扼杀掉。修罗场很有意思,但这是他的生日派对。

“接下来抽NPC和系统,有没有自愿报名的?”

翟阳翙的话音刚落,就见朱明盛一边打哈欠一边举手:“我要系统牌!”

翟阳翙大方地让出了自己霸占了好几轮的系统牌,又给了几个自告奋勇的人NPC牌,然后打开手机,将倒计时调制为15分钟,立起来朝桌上的玩家展示一遍后,欣然道:“游戏开始。”

《城市世纪漫游》桌游版其实很简单。每轮一至三名玩家,一个系统,NPC数量由城市牌决定。

玩家在系统的引导下,同NPC对话,或者完成NPC带来的挑战,获得故事碎片。在规定时间内,对这个城市的故事进行还原。

系统是上帝牌,可以知道整个故事的内容,主要负责监督、提供帮助,必要时可为玩家调整问题方向。

朱明盛清了清嗓子,说:“NPC准备,开始了。”

[塔萨伦草原正准备迎来一场盛大的那达慕大会。然而,在巴尔虎部落,德高望重的老银匠哈森在祭典前夜离奇去世,现场只留下一枚刻着苍狼与白鹿图腾的破碎银铃。老银匠的死,仿佛一把钥匙,打开了被时光尘封的往事。这个故事,就始于一阵风,和一片湖。你们,都是当年的亲历者……]

“长生天之下,是我们世代居住的草原。风,唱着《苍狼白鹿》的古歌;火,灼烧着爱恨与秘密。当银铃破碎,狼烟再起,是古老的传统扼杀了人性,还是膨胀的私欲背叛了誓言?今夜,请你们走回那片草原,寻找真相,也寻找自己的魂归之处。”

朱明盛慢慢读着引入序幕,声音饱含感情,醇厚舒缓,氛围感瞬间就来了。

听完故事引入,柏温絮首先选择了所有NPC 中他比较熟悉的一个男人,和他一样在娱乐圈工作,娱记向其栋。

柏温絮:“请做个自我介绍吧。”

向其栋:“我叫其其格,是巴尔虎部落的族长。”

柏温絮又问翟阳翙:“你的身份是什么?”

翟阳翙:“我叫阿日则,是部落的守墓人。”

柏温絮点了点头,看向下一位NPC牌玩家:“你是谁?”

“我叫多尔七巳,是部落的摔跤冠军。”

柏温絮:“你呢?”

“我叫那敏,是老银匠哈森的女儿。”

“我叫苏菏,是一个云游四海的诗人。”

“我叫清莱,刚从外面回来。”

柏温絮看向一个戴眼镜的女孩儿:“那敏,你说你是哈森的女儿,你能不能讲一讲你父亲年轻时候的事情?”

那敏:“可以。回答一个问题,请说真心话。柏哥是不是单身?”

柏温絮笑了笑:“是。”

女孩儿笑着拍了拍身边低头扶额挡住脸的同伴,说:“听见了吗?你还有机会。”

桌上看热闹的人开始起哄。同伴站起来,举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将空杯子倒扣在桌面:“揭过揭过,饶了我吧,我不想上热搜。”

翟阳翙忙道:“都克制一点,别想抢我热搜第一的位置。”

“哈哈哈哈哈小少爷这话说的,能在今天抢你热搜第一的人还没出生呢。”

“小翙这人不够意思,自己有对象了,就要做打鸳鸯的棒子。”

“都听到了没?出了门别乱说,不然自己掏腰包给人家买热一。”

朱明盛忍着笑,看了一眼满脸无奈的柏温絮,说:“继续继续,限时呢!”

那敏:“老哈森和阿日则是朋友,他们年轻的时候,从外面来到巴尔虎部落学习锻造巴尔虎银饰的技艺。两个人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学成后,都选择留在这里生活。后来,老哈森和部落里的一个女人相爱,但几乎是同时的事情,阿日则和老哈森决裂了。两个人分道扬镳,一直到老哈森过世,阿日则才来看了他一眼。”

柏温絮想了想,转头问翟阳翙:“阿日则,当初你和哈森决裂,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翟阳翙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说:“时间有些久远,我都记不清了。你说说你和朋友吵架的事,没准儿我就想起来了。”

柏温絮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面上不显,实则心思已经飘了。

“这个嘛……正好,我说个有关的事。”

露台上,周树夷向送酒的服务生点头致谢,然后将玻璃桌上的两只杯子倒满。

“别看了,眼睛快嵌在人家身上了。”

胥星常端起杯子,浅浅抿了一口。

柏温絮今天很好看。

玉颜生晕,淡唇噙笑,眼灿如星,头发被他往脑后抓了一把,露出光洁的额头。质地精良的白色衬衫将他的身形修饰得非常好,露在衣袖外的手腕戴着一条苹果绿猫眼石手链,与他的气质格外相衬。通身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却处处透着被良好教养浸润过的、不经意的贵气。

他像一株生长在阳光充足、水土丰沛之地的植物,枝叶舒展,脉络清晰,干净、自然。

“人家一桌子玩得热闹,你过去啊。”周树夷挑了挑眉,提议道。

胥星常摇了摇头:“不了。我要是过去了,他的好心情就岌岌可危了。”

周树夷毫不客气地笑了一声。

胥星常垂眸看着手里的酒,轻轻摇了摇酒杯。酒水沿着杯壁打了几个旋儿,一如他百转千回的心思。

露台距离牌桌有些距离,加上牌厅里有些吵闹,胥星常根本听不清柏温絮说了什么。只能隔着人群看他嘴一刻不停,笑容灿烂,不时喝几口橙汁,一派舒坦随性的样子。

“树夷,他过得很好,对吗?”

周树夷很给面子地仔细打量了一番柏温絮,说:“红气养人。”

胥星常无声地笑了一下:“那就好。”

“其实……”周树夷略微思索了一下,说,“某种意义上,他还得感谢你。”

胥星常的眼神终于舍得往别的人身上落。他直觉周树夷接下来要说的话,他不会乐意听。

“毕竟,经历是演员的财富。”

“砰!”

很清脆的一声。

胥星常放下酒杯,力度不大,但还是在水面荡起了一层涟漪。

“你自己说的话。”周树夷耸了耸肩,嘴上依旧不饶人,“而且我觉得说的得很好。”

周树夷还想说什么,这时,牌桌上传来一阵惊呼。

“和小朱老师吵架!?”

“我还以为你们之间永远不可能吵架呢!”

“我开始好奇那个人是谁了,居然能让小柏和他哥吵架!”

胥星常眸光一动,放在桌面的手指蓦地蜷了一下。

柏温絮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清晰,穿过暧昧的灯光、醉人的空气,径直钻入胥星常的耳朵。

“当时年轻,不懂事。”

牌桌上,柏温絮说完故事,对翟阳翙笑了笑:“怎么样?你有想起什么吗?”

翟阳翙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你这故事,有点耳熟啊。”

他瞥了一眼朱明盛,琢磨着那人的表情,确定他不太想继续谈论这个话题后,果断地说:“我想起来了。我和老哈森曾经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当然,现在依旧是。我们当初是一同商量留在巴尔虎的,起初我以为他和我一样,是因为喜欢这里。后来我发现不是的,他喜欢上了这里的一个姑娘。但是,我不记得是为什么,他没有和那个姑娘在一起。最后,他娶了我喜欢的姑娘,也就是那敏的母亲。至于决裂,那都是外人说的,我们只是一直没能解开误会,我个人认为,我们一直都是朋友。”

柏温絮追问道:“你不记得为什么?”

翟阳翙:“不记得。我只依稀记得他说了一句话。他说,有缘无分,长生天也不会保佑我们。”

柏温絮点了点头:“他娶了你喜欢的姑娘,你不恨他?”

翟阳翙挑了挑眉:“这话说的。哈森也不知道我喜欢那个姑娘,我也没有那么喜欢。而且吧,我和哈森什么关系,和那姑娘什么关系,两份感情孰轻孰重,我还是清楚的。”

柏温絮似乎很赞同这个观点,眼睛亮了几分。

周树夷看在眼里,默默扫了眼胥星常的表情,见那人一脸冷霜,没忍住轻轻啧了两声。

“瞧你那样儿,你坐在这里,就是脸冷得能生冻疮,人家也不知道啊。”

胥星常无奈地笑了。他深吸一口气,向后躺进柔软的沙发,扭头去看外面的景色。

手边高脚杯中的冰球已融化大半,像一颗被囚禁的水晶。他没有在看什么,只是单纯地望着眼前这片夜色。

被树荫包裹的街道蜿蜒至视野尽头。远方的楼宇像巨人遗落的积木,窗灯明灭,是无数个他者人生的切片。更远处,墨色的夜空与城市的灯火达成某种默契,在天际线交融成一抹朦胧的、泛着暗红的灰。许是时间不对,那里瞧不见星月,只有一架飞机拖着红色的光点,沉默地划过,像突兀的一颗流星。

风带着入夜的凉,拂过他微敞的衬衫领口,也撩动着露台边那株白绣罗花的枝叶,暗影浮动。

就在他看得出神的时候,玻璃桌下,周树夷突然用力地踢了他一脚。没等他回敬一个白眼,一片阴影就压了下来。

胥星常抬起头,视线撞进一双干净清透的眼睛。

一瞬间,他的耳边“嗡”的一声,脑海中兀地涌起成千上万道零碎的声音,如同海潮。

“胥老师,我好像发烧了……”

“你喜欢吃橙子吗?我分你一半。”

“外面下雨了吗?我们好像都没带伞。”

“胥星常,出来!看星星!我找到北斗七星了!”

“你倒数一百个数,然后再睁眼,我给你……”

“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胥星常,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这是你自己的决定吗?”

“胥老师,我们有缘再见。”

露台的风悄悄停了。

周树夷很有自觉地腾了位置,起身去找其他人说话。

柏温絮在胥星常对面坐下,放下新取的酒杯,给自己倒了一点葡萄酒。

胥星常沉默地看着他倒酒、喝了一杯、又倒酒,表情平淡,终是没忍住,低声道:“你不是开车来的吗?”

“我哥他们开车来的,可以送我。”柏温絮笑了笑,“胥老师,怎么不过去?”

胥星常摇了摇头:“没心情。”

胥星常没说假话。

这两年他一直在忙,已经很久没有参加过这样热闹的聚会了,现下提不起一点兴致。

“看来媒体说的是真的。”柏温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胥星常:“媒体说什么?”

柏温絮眼珠转了转,说:“说你,天降真爱,浪子回头。”

胥星常怔了怔,没有反驳。

“叩......叩......叩......”

柏温絮的手虚虚握着杯子,手指轻轻敲击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注视着胥星常,目光一寸一寸描过对方的面容,不热切、不冰冷、不锋利、不暧昧,是温和的,就像是在端详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最后,他的眼神停在了胥星常的头顶。

“胥老师,你长白头发了。”